汉阙-第3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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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养猪百三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
承明殿朝议的结果很快就送到刘病已案前了,作为即位快一年来,经手的第一件政事,他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却极其重视,立刻将两府和九卿列侯的所有提议看了一遍,如何处置诸王,心里已有了决断。
因为广川王所作所为骇人听闻,所有群臣给他定了戮刑,但刘病已却思索道:“有汉百三十年来,真正戮杀的诸侯,也就梁王彭越一人吧……”
哪怕燕王刘定国、江都王刘建那样的人间禽兽,在罪行之外还有谋反之迹,也不过是定下诛杀,然后孝武皇帝派人即问,令其自尽,保留身为诸侯的最后一点尊严。
按照刘病已本心,是很想戮了刘去,让他尝尝那些姬妾惨死的感觉。但若真如此做,恐怕会被视为无情暴君。
心里犹豫了片刻,他便屈从于皇帝的身份和利益,给刘去定了弃市国除之罪,但又派谒者去逼其自杀。
但他对刘去的同犯,广川王后昭信就没这豁免了,直接定了戮刑,秋后执行。
其余几人按照罪减一等来判,淄川王刘终古、清河王刘年皆当诛,同样派人去逼其自尽。
长沙王刘建德罪较轻,远迁房陵,刘病已参照任弘的提议,废除长沙国,四位诸侯的宫室财产全部充公,国库应该能缓一口气了。
刘病已最后琢磨起任弘的提议,保留清河国祚,立举报刘年的王子侯刘福为王,迁于东瓯。
他注意到了一点:“清河虽有乱伦之行,但并未谋反,为何西安侯却用管蔡、刘长来与之比较呢?”
此中恐有隐语,刘病已思虑了半响,觉得西安侯这条提议,针对的不是清河国,而另有其人。
孝昭时谋反被诛,子嗣沦为庶民的人是谁呢?当然是燕刺王刘旦了!
想到这刘病已心中一动,此番自己废四王国,杀三王八侯,虽是迎合大将军霍光之欲,但肯定会被天下人议论,“一尺布尚可缝”的歌谣怕是又要唱起来了,这对他坐稳刘姓宗长不利啊。
最好的应对办法,莫过于兴灭继绝,告诉世人,皇帝非不念亲情之人,而用来收买人心的最佳人选,莫过于燕刺王诸子。
燕刺王刘旦自尽时,他的三个儿子年纪尚小,最年长的太子刘健,今年也才十五六岁。大将军当初让群臣议燕刺王子罪,按照《春秋》之义,诛君之子不宜立,废了燕国。可如今新帝登基,或可参照孝文复立淮南厉王三子为王的故事,重立一人为诸侯。
闽越王的人选,有了!
刘病已嘴角露出了一丝笑,领会了任弘那一大段啰嗦提议里,真正想提醒他的事。
“令燕刺王自尽的是孝昭和大将军,与我这新帝有什么关系呢?”
……
“朕盖闻太伯、仲雍去国奔吴,虽辟处荆蛮,亦为姬姓之宗。而蔡叔有罪,成王、周公封蔡仲为侯,骨肉之亲,析而不殊。”
“今清河废王刘年有罪当诛,然其弟刘福举咎有功,当嗣王祚,迁国于东瓯,为东瓯王!”
“另封燕刺王子刘庆为新昌侯、刘贤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刘健于冶县,为闽越王!受兹赤社,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藩辅。”
等数日后,这两道制书送达尚书台,且为大将军批准后,任弘也听闻了消息,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暗藏的提议,好歹传达到了,对诸侯动手的虽是霍光和田延年,这群猪也该整治整治,可最终做决断的是皇帝,杀一批扶一批方能保持平衡。
但若直接恢复燕国,恐怕会让大将军不快猜忌,但将刘健封在闽越就不同了,在朝臣看来,那形同流放远徙,这么做分寸恰到好处。
刘健本人从罪人之子的庶民,重新被立为诸侯王,心中对新帝应会存有感激。
能从任弘只言片语的暗示里,做对接下来的每一步,任弘只为刘病已的聪慧和成长而赞叹。
“瞧这举一反三的能耐,这才是做皇帝的料啊,阿贺你学着点!”
……
PS:第二章 在傍晚。
第362章 盗墓笔记
“我带着天子诏书去宗室邸狱,以其罪名责备刘去,代替天子质问他,当何面目复奉齐酎见高祖之庙乎?”
这是赐死诸侯王的惯例了,而得了这差事的,却是刚被升官为太中大夫的画眉兄张敞。
张敞此刻正摇着便扇坐在任弘家里,与他聊着赐死刘去时发生的奇事,还将一份帛书交给任弘。
“这是何物?”
“是刘去留下的遗言。”张敞道:“广川王认罪倒是干脆,说他罪死有余,诚皆有之,只是做的事若不让世人知晓,只白活一遭,稽首恳求,于是我便让人记下来了。”
任弘打开广川王的遗书一看,却是惊呆了。
原来这里面所记的,皆是刘去过去十几年来的盗墓经历!
刘去自述,他曾盗过魏哀王冢,墓口用铁浇灌,凿了三天才打开,有一股黄色雾气直扑人脸鼻,辛辣刺鼻,七天之后气味才消散。
而他对墓冢内的情形倒也描绘了一番,全用带纹理的石块做外棺,高约八尺,长宽能容纳四十个人,用手摸外棺,滑润如新。虽然有石床、石屏风,但未见到随葬器物踪影,或许在这之前就被人盗掘了。只有玉痰盂一只,剑两把,好似是新的,被广川王纳为己有,拿去佩戴使用了。而晋灵公墓里的玉蟾蜍,也被刘去占为己有。
张敞道:“按照他的说法,掘墓所得,他统统分予出力的奴仆兵士,自己只在每个墓里取一样东西,藏于王宫,大鸿胪查抄广川王宫时确实发现了许多古时明器,前后已有上百样。”
任弘却觉得刘去是在吹牛自夸,或者将盗过的无名墓冠以春秋战国知名君主的名号。因为魏国的墓葬在河内郡,晋国的墓葬在河东一带,刘去身为广川王,不得轻易离境,是怎么溜过去盗墓的,难道真养了一支摸金校尉协助他暗中发丘作业?
再往下的记述,就更加离奇,近乎小说了。
刘去说,他盗魏国王子且渠之墓时,发现了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时隔数百年竟没腐朽,肌肤脸色就像活人一般,这让广川王有点害怕,退出去封了墓室。
看来他的变态集中在杀人上,若换了刘终古那畜生,说不定解腰带就上了。
最离奇的还是盗晋卿栾书墓时发生的事,广川王进入墓穴才发现没有什么金银玉器等贵重物品,棺椁和器物全都朽烂了。栾书果如史书记载,“无一卒之田,其官不备其宗器”。
正在广川王叹息没有收获之际,突然从墓穴中跑出一只白色的狐狸,惊恐中择路而逃,广川王的随从们追赶它,没能抓到,只把它的左脚刺伤了。
“当夜,广川王梦见一个老者,鬓发眉毛都是白的,走进来对他说,‘你为何要刺伤我的脚?’遂用手杖敲打广川王的左脚,广川王被惊醒后,左脚肿痛生疮,一直到他自杀时都还在疼。”
任弘服了,这广川王刘去若不是变态杀人狂的话,还真是个人才得,稍微利润色一下,都能凑半部盗墓笔记了,这恐怕就是中国盗墓小说的鼻祖。
张敞则只觉得讽刺:“广川王盗尽国内大墓,故担忧自己死后也为人所盗掘,花费了数千万钱打造王墓,多设机关暗道,但如今却用不上了。”
因为刘去自杀国除,只以庶人之礼葬之,随便一口薄棺就埋了,连封土都没有,过上几十年,估计就没人记得他了。
张敞今日前来,自然不止是与任弘分享刘去那精彩的盗墓生涯,而是为另一件事。
“大将军以我为徐州刺史。”
张敞苦笑:“先前楚王刘延寿举咎广陵王欲谋反,诅咒天子,这两国都在徐州,此去必要我彻查,敞未能推脱掉,到了徐州该如何处置,还望西安侯教我。”
这年头刺史权力远没有东汉那般大,只是朝廷派去地方的督查员,秩六百石而已。而楚王、广陵王与已自杀的广川、清河、淄川王截然不同。
一个是楚元王之后,楚元王的家族在大汉十分特殊,虽非高祖子孙,却长享富贵。楚国反叛却还延续国祚,而宗正刘德家、解忧公主皆是楚藩后裔。
不过看看解忧和被孝武称为“千里驹”的刘德,如今的大宗楚王反而有些丢人,任弘拜为安西将军后,楚王延寿派人来贺喜攀过交情,为任弘推辞。而瑶光对这“大宗”的观感也一般,她初至大汉,派人替解忧公主去祭奠楚元王墓,却被楚王高傲拒绝,真可谓前倨后恭。
而广陵王更不必说,身为皇帝叔祖父,最亲最贵。
烫手的山芋就这样塞张敞手里了,扔又扔不掉,他第一次外放为刺史,故有些忐忑。
这个人事任命就有意思了,张敞也是皇帝微时好友之一,不知是某人想让他背锅,还是让他暗暗贯彻皇帝之意呢?
任弘以为,以大将军的风格,令田延年为急先锋,一口气废掉四个王国已足够,不至于再大兴刑狱针对广陵王。
猪可以一年一头慢慢杀,而不是一次性全宰光,那样就真的会令天下刘姓诸侯人人自危,反而不美。霍光以张敞为徐州刺史,大概是想要张敞承上意,行事谨慎些,勿要让此案再扩大了。
“我最近在读《管子》。”
任弘遂道:“里面有一段话,下不背上,臣不杀君,贱不逾贵,少不凌长,远不间亲,新不间旧,小不加大,淫不破义。凡此八者,礼之经也。”
“于天子而言,楚王是远,广陵为亲。”
“于诸侯而言,县官是少,广陵为长。”
他笑着道:“该如何处置,子高应能自行把握。”
……
“孝武皇帝上……”
本始元年五月,广陵国都郊外,还是老地方老面孔,但这一次,楚巫的李女须来不及说完她的请神咒语,让孝武皇帝上身,就被广陵王刘胥亲自抱杀于怀中了。
而刘胥一边掐断李女须的脖子,一边泪流满面:“大巫勿要怨孤,孤也是迫不得已啊。”
刘胥自诩行事隐秘,没想到他暗暗诅咒皇帝之事,还是叫绣衣使者侦得了,或是参与仪式的巫女里出了叛徒,加上楚王被大鸿胪田延年连续逮捕四王吓到,这厮忘了曾与广陵王约定好的一同举兵共进退,率先举报刘胥谋反,想要以此立功自保。
好在朝廷没有直接派人来查案,而是遣使者即问此事,吓得刘胥魂不附体,他第一反应,就是请李女须帮忙,下死咒让皇帝和霍光等人一齐殡天。
李女须满口答应,可次日却被刘胥的从官抓到她想要逃跑!
刘胥倒是没怀疑李女须的法力,只觉得这是施法时间不够,他被逼无奈,只能立刻毒死了知晓此事的巫祝、仆从二十余人,又亲自干掉李女须灭口。
“亏得寡人留了个心眼,与楚王的通信里,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巧了,他此刻回忆楚王刘延寿的信件,也只字不提谋反,这厮恐怕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罢!
眼下李女须的骨头都已被勒断,刘胥才放开她,仰天长叹:“大巫死了,再不能为孤做法让父皇上身,更不能咒死霍光和小皇帝,看来孤终究不能立为天子啊!”
他一下子认命了,旋即又发了狠,转移了仇恨:“好个刘延寿,寡人与你不死不休!”
霍光他是对付不了,一个楚王算什么?
于是等徐州刺史张敞抵达广陵后,刘胥遂一把鼻涕一把泪,顿首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