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4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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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用在掖庭当差了,天子将那座早年在尚冠里的院落给了许广汉,又赏了十几个仆从,只需要舒舒服服养老即可。
但树欲宁而风不止,今夜长安忽生变乱,霍禹带着中垒营包围了尚冠里,又指名道姓要逮捕许广汉。
他面色惨白,但眼下最担心的,还是女婿和女儿的安危,嘴里不住跟押解他的年轻士卒说道:“吾乃天子妇翁,许婕妤之父,皇长子的外祖父,大汉的昌成君,汝等凭什么抓我?”
“抓的就是许婕妤之父!”
霍家的奴仆如此说,但中垒营的北军吏卒却觉得理亏,只挠挠头说依上命行事,大晚上睡得好好的,忽然来这么一出,他们自己也慌得不行。
就在许广汉要被押出尚冠里时,却打对面走来了另一群人,为首的竟是拄杖朝服衣冠的苏武,苏通国持弓走在一旁,让人诧异的是,还有更多的人在苏武一一叩门请求下,走了出来。
有丞相丙吉,京兆尹赵广汉,还有御史大夫于定国,于定国显然是喝了很多酒壮胆而出的,都和苏武一样,穿着上朝的衣冠。
他们的家仆随从加起来,起码三四百人,都手持守户的棍棒和拍髀环刀。
中垒校尉,中垒营的士卒有些迟疑,他们手里的矛戟锐利,一阵弓矢就能让这群家丁抱头鼠窜,但却不敢下手,尤其是领头的老苏武。
长安城中,谁人不识苏武,谁人不敬苏武?他一身皂服戴进贤冠,未着寸甲,但却昂然行于最前方。
苏武不需要甲胄,那一身浩然正气,就是他的甲!
中垒营的吏士们终究没敢对老臣苏武和二府动手,就让众人走到近处,老苏武对众人喝道:
“放开许伯!”
这一声让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赵广汉则紧随其后,板着脸一通呵斥,以廷尉律令恐吓之:
“汝等无有天子号令调遣,却竟敢持兵刃包围丞相、御史大夫府邸,又挟持皇长子的外祖父,是欲谋反么?这可是夷三族之罪,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丙吉就不一样了,他上前来,和颜悦色,竟能认出中垒校尉军中不少军吏来,一一点了他们的名,问起家人来,甚至能捋着各自的家世,皆世代为吏的吏子。
毕竟是能数刘贺三千条罪状的,记得几个后生的家世算啥啊。
“何苦今日从逆,坏汝家数代忠良之名?”
赵广汉与丙吉,唱红脸的红脸,唱白脸的唱白脸,加上苏武的威望在。在老臣们劝说下,这些押送许广汉的中垒营士卒竟纷纷放下了兵刃,给许广汉松绑,后悔不已。
但这时候,尚冠里却大门打开,更多持刃兵卒随之而入,当前一人气急败坏,要中垒营吏卒们将在场所有人,不论丞相御史大夫还是苏武,统统逮起来!
却是大司马左将军霍禹,在他身旁之人,竟是沉着脸的前将军、龙额侯韩增!
……
家丁武装毕竟比不了北军的精锐,在其强弓劲弩的逼迫下,一行人被围在了尚冠里入里处的开阔地上,面迎锋利的矛尖,背靠着这“大汉第一里”的里约:
“里中皆冠带之族,世名忠孝!”
霍禹也没料到朝臣们居然不顾威吓,在苏武组织下串联起来与自己为难,还在强调自己是“平叛”而非谋逆,要挟持他们去霍氏控制的长乐宫——他们已经听闻皇帝掌控建章宫羽林卫的事了,一边加紧派人手过去围困,只说天子为任弘部将新阳侯辛庆忌挟持。
“诸公,天子病笃,眼下太皇太后称制,还请随我去长乐宫中听诏!”
但老臣们却无人信他,哪怕是霍光旧僚的丙吉,当初敬的也是大将军本人,却从未将他儿子放在心上,皆缄默不言,看来霍禹只能用强了。
倒是苏武看着霍禹身边,显然已经站好队的韩增感慨,大声道:“龙额侯,汝欲重蹈汝先祖韩王信覆辙,走谋逆错路么?”
那是开国时的旧事,韩王信与韩信同名,乃是韩国庶公子,当年投靠高祖,因为雄壮勇武被看上,便封为韩王,后移国于代北马邑,希望韩王信能抵御匈奴。
结果韩王信见匈奴强盛,加上朝中疑他,遂投靠了冒顿单于,并为其为前锋攻打太原,直接导致了白登之围。
后来韩王信长期活跃在汉匈边境,引诱陈豨谋反,屡屡为匈奴向导入侵汉境,最后为将军柴武所斩。
韩王信在投降匈奴时,于颓当城生得一子,故名韩颓当。三十多年后,韩颓当以匈奴韩王的身份归降汉朝,并在七国之乱里带着一支骑兵横冲直撞,立功为诸校尉之最,封为弓高侯。
他的孙子韩嫣就不必说了,汉武帝刘彻在胶东邸时一起睡大的小伙伴,互知深浅长短。
霍家决定仓促谋反,其他人任宣都料定无法拉拢,只能押到长乐宫关起来,唯独以为,如今中朝的二号人物,龙额侯韩增或许会站在霍氏一边。
“龙额侯之父韩说为卫太子所杀,韩增的侯位,乃是大将军为其求得。韩氏与天子家有仇怨,而于霍氏有恩情,若霍氏倒台,天子翻起巫蛊旧账,韩增恐怕也要失势。”
而韩增面对登门的霍氏说客,倒也干脆,让家丁仆从加入中垒校尉,帮霍禹安定城内秩序,眼下又随他来“劝”大臣们去长乐宫了。
眼下,面对苏武的质问,韩增苦笑道:“苏兄,韩氏做错不止一次了,胡寇攻马邑,仆之先祖不能坚守,以城降之,反为匈奴将兵,与高皇帝争一旦之命,此一错也。”
“仆之伯父韩王孙上学书相爱,得意忘形,僭越乘天子副车,得罪了江都王,遂为王太后所诛,此二错也。”
“仆之父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有功,封侯,后为横海将军击东越,可谓战功赫赫。然在巫蛊中,戾太子使客为使者,矫诏收捕江充等。仆父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竟为太子之客格杀,他错了么?”
韩增似乎在吐诉父亲之怨,刘氏之薄情。
霍禹遂不疑,一挥手,让中垒营众人上前逮捕诸卿。
“小竖子,大将军宣成侯一生英名,毁于汝手!”
然苏武浑然不惧,面对明晃晃的戈矛,竟仍直直地朝前走,越来越近。
中垒营的吏卒们怕伤到了他,竟被手无寸铁的老臣逼得步步后退,有人都快哭出来了,最后只好扔了兵器。
“将苏武击晕带走!”
霍禹被苏武骂得没脾气,对这位老臣他唯唯诺诺,对手下人却能重拳出击,勃然大怒,让身边的亲信过去责打逼迫中垒士卒!
然而霍禹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在他身旁的韩增看准这混乱的空隙,忽然纵马过来,一抽剑朝霍禹击来,干脆利落地伤了他的背,使霍禹跌落马下。
然后霍禹又被跃下的韩增死死踩住,剑顶在他后颈上!
“前将军,你这是……”霍禹脸下正好是一滩热乎乎的马粪,虽然不是萝卜的,但一样臭。
“逆贼,闭嘴!”
事发突然,霍氏死士、亲信皆惊愕,苏武等人则是大喜。
“诸位,我的话,还没说完。”
韩增面带微笑,上面有他先祖韩王信的狡黠多谋,亦有其伯父韩嫣的俊美,唯独少了其父韩说那稀里糊涂的倒霉运气。
“仆父确实是错了。”
韩增看着苏武、丙吉等人,说出了他憋了几十年的话。
“但也非独是他错,巫蛊之祸里,所有人都错了,孝武皇帝、卫太子、卫皇后、任安、田仁、江充、刘屈氂……”
所有的错误,导致了那五日的血流成河,长安数万人死难,导致了大汉数十年辉煌戛然而止,历史被硬生生撕裂成两截。
“吾祖韩王信晚年也后悔啊,他说,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前人犯的错,韩增,不会再犯!”
“今日,我韩增与二府、苏公、京兆尹等,会做对的事!”
父辈的错误,由他们来纠正。
韩增伸出左手,他的儿子韩宝上前,替他解下了护臂,再将衣裳猛地一扯,露出了满是疤痕的左臂来。
韩增高高举起手,看着周围止住了行动,面面相觑的中垒营吏卒,大声道:“为霍氏者右袒,为大汉者,左袒!”
声音回荡在尚冠里中,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时,长安城中,中垒校尉上千士卒,加上一千多名列位公卿的奴仆家人子……
已尽为左袒!
……
PS:今天只有一个大章,0点前写不完了,明天三更。
第452章 黄巾军
政变内乱之时,双方旗号、甲胄服色基本相同,很容易弄混,长安城内诸卿是袒左以作为识别,那是周勃诛诸吕时的老场面了。
而渭北这边,不知是任侯爷想创新还是另有打算,从茂陵出发时另外选了标识手段。
“不如以白巾围臂或抹额。”
这是陈万年出的主意,却被任弘否了,你是在给大司马大将军戴孝?还是在为不知安危的天子戴孝呢?
“还是让众人以黄巾抹额吧,毕竟,我大汉就是尚黄色。”当时西安侯说完就笑了,也不知在高兴啥。
黄色是太初改制后,土德大汉的正统服色,茂陵作为皇家守陵之县,黄布可多得很,就在发放武库兵器的当口,让三河卒们自己随便剪了剪,一支“黄巾军”便新鲜出炉了。
于是此刻太阳出来后,却见渭水北岸一片黄巾,且三河卒们举着杂七杂八的武器,加上阵型也乱,吵吵嚷嚷,真像群反贼啊。
然而他们才是皇帝的忠臣,且其中精锐亦有不逊于北军的实力,比如甘延寿。
甘延寿请命为前锋,带着数十名他带来的安定、天水郡西凉铁骑老卒,皆骑良马,任弘有派了百多人随其,步骑人马皆披挂甲胄,一点前凑都没,直愣愣地就朝便门桥发动冲锋。
而便门桥上,已有任宣派来的长水胡骑近百人在守,正搬运戎车作为壁垒,想要在桥上设一道防线。等身后数里外的射声营抵达,大黄弩一架,纵对面是百战百胜的安西将军,恐怕也不容易过来。
胡骑最初是源自汉景帝、武帝两朝投降大汉的匈奴人,比如河西浑邪部。选其子弟习汉话者充为北军,相当于大汉版的瓦兰吉卫队,其中长水营驻长安以南的宣曲,胡骑营驻渭北的池阳县。
几十年过去,这些在长安附近生活,世代为大汉天子当护卫的胡骑言语习俗都和汉人没太大区别,但祖宗的骑射老手艺却没丢。
论训练,论装备,长水营都是一等一的精良,但唯独气势上差了些——很多人到现在还不明白发生了何时,忽然就打起内战来了,己方说任弘拥兵谋反,而对面则在叫嚷说霍氏谋逆。
该听谁的?
他们这边可没斩蛇宝剑提士气,迟疑之下,便在甘延寿带人冲过来时落了下风。
“狭路相逢,勇者胜!”
甘延寿手持大戟,挥舞如风,他身被厚甲,因为年纪轻,比打一阵就得歇一歇的韩敢当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管是马上马下,几无人是其一合之敌,这厮力气太大了,一力降十会,再加上任弘许诺的重赏之下,身旁众人踊跃向前,开始一点点夺取便门桥。
长水胡骑仍有匈奴习性,不利,那咱就退走呗。现在情况不明,谁也不愿意稀里糊涂成了叛贼,于是随便放箭抵抗了一阵,就放弃了便门桥,连任宣派人让他们烧桥的命令都没执行。
而长水胡骑们回过头时,亦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却见甘延寿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