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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汉阙-第4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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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不给面子了,许广汉有些尴尬,心中略略生气,身为阉人是格外敏感的,只觉得盖宽饶是瞧不起自己的出身。这时候一旁的魏相却大笑着给盖宽饶解围:“次公醒着时就有些发狂,哪里要等到喝酒才如此呢?还是饮了罢。”
  众人皆笑,本以为盖宽饶会顺着魏相给的梯子顺坡下,岂料这厮熟视无睹,只继续摇头,让许广汉讨了个没趣,只能自饮一盏后继续往下敬酒。
  这下,众人都觉得盖宽饶太不合群,搅合了许广汉的乔迁之喜。
  倒是韩敢当也起身开始敬酒,一个个拼,一时间筵席热闹非凡,连许广汉也忘了刚才的小小不快,与众人推杯交盏起来。唯独盖宽饶一个特例,只枯坐在一角,冷眼看着众人酒酣乐作,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饮至酒酣时,伴随着乐曲响起,跳舞的时候到了,长信少府檀长卿擅长此道,率先起身,在庭中舞蹈起来,似鱼儿戏莲叶东南西北。跳了一阵后还以舞相属,点了在倒霍中展露头角,官至右扶风陈万年,向他发出邀约。
  汉人是能歌善舞的,不但民间在高兴时手舞足蹈,士大夫们在饮酒作乐时,也非常喜欢“以舞相属”。这是一种社交舞,属即邀请之意,先是一人独舞,再邀他人,邀请者既可以落座观舞,也可和被邀请者一同起跳,若是拒绝便是不给面子。
  当初汉武帝年间,灌夫约丞相田汀黄鸶拔浩浜铖加さ募已纾锿‘先鸽了第一次,第二次去时也磨磨蹭蹭。当夜灌夫饮至酒酣,遂开始于庭中跳舞,邀请田汀黄鹛锿‘不起,灌夫勃然大怒,竟痛骂出口,导致了二人的决裂和武安侯大案。
  陈万年当然不会拒绝,立刻下场,二人借着酒醉,越跳越不像话,最后跳起了民间醉翁常跳的“沐猴舞”,陈万年扮作沐猴,抓耳挠腮,檀长卿则似狗一般汪汪叫。
  两位九卿级别人物这滑稽庸俗的一幕,让许广汉乐得大笑,众人也指着二人乐不可支。唯独盖宽饶越看越不舒服,手肘一伸,碰掉了铜盘,发出哐当一声响,因为乐曲太大无人注意到,又猛地拍案而起!
  这下旁人被吓到了,陈万年和檀长卿停了舞蹈,许广汉也看着这家伙,他又要做什么?
  却见盖宽饶满脸愠色,说道:“士庶舞蹈尚要周旋有度,不可得意失仪,何况九卿大夫?”
  他又仰头看着平恩侯府这装饰华丽的厅堂,长叹道:“美哉室!然而富贵无常,转眼之间就会物是人非,换了主人,这就好像传舍逆旅一般,类似的事,这十数年间我看到的多了。唯谨慎才能保持富贵长久,君侯可不戒哉!”
  言罢盖宽饶起身快步而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宾客们原地石化,隔了半响才响起韩敢当的骂:“这盖宽饶,是故意来捣乱的罢!”
  韩敢当这暴脾气,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骂骂咧咧要去将盖宽饶揪回来说个明白,那样的话恐怕又是一场田汀⒐喾蛑稹1恍砉愫汉么跞跋拢凰蹈强砣囊还崛绱耍绞橇诰樱槐厝绱朔场�
  “飞龙,他醉了。”
  “许伯,此僚哪里醉了,酒都没喝半口!”
  许广汉倒是能忍,他的弟弟许舜、许延寿就忍不了,回去后商量着要去许皇后那告盖宽饶一状。
  岂料到了次日,一封弹劾信就被盖宽饶递到了尚书台,又送入温室殿,却是将昨夜参加许广汉宴席的三公九卿挨个弹劾了一遍!
  ……
  “这盖宽饶果然是为人刚直,真不怕得罪人啊。”
  和发福任弘不一样,勤勉于政务的刘询身材依然和当年一般清瘦。
  他对这份奏疏大摇其头,盖宽饶先弹劾了陈万年和檀长卿这两个家伙跳沐猴舞失仪,应该重罚,又弹劾丞相、御史大夫等坐视两位九卿失仪,当责,又引经据典,用孝文皇帝生前不隆窦氏的例子,以为不能对外戚太过优待。
  “此人刚正有余,却太不懂人情世故,平恩侯与朕的关系,是文、景外戚能比的?”
  但刘询还是示奏疏于许皇后,许平君连忙谢罪:“此事是因平恩侯府宴飨而起,妾一直说不必大操大办的,陛下要罚就罚妾,勿要怪罪丞相、御史大夫与右扶风、长信少府。”
  刘询让皇后放心,他这次不打算惩处任何人,在他看来,又不是朝堂之上衣冠朝服,私人宴飨时跳个舞怎么了?用得着上纲上线么?
  而右扶风陈万年是任弘故吏,长信少府檀长卿则归太皇太后上官氏管,他们也是想让许广汉高兴,若加以惩处,平恩侯可不得尴尬死。
  但刘询也不欲反过来惩罚盖宽饶。
  “朝中确实需要几个像汲黯一样的人。”
  汲黯是武帝朝的一个异数,孝武时,朝臣是高风险职业,天子喜怒无常,光是自杀或被杀的丞相就有六个,其他的大臣更是数不胜数,很多人升官了不但不喜反而哭丧着脸,每日都活得战战兢兢,唯独汲黯例外,直言敢谏,也只有他,才敢不留情面喷得汉武帝难堪,事后却只骂道:“甚矣,汲黯之戆也!”
  刘询听说,孝武能够在上厕所的时候见卫青,能够不戴头冠见丞相。但是轮到汲黯的时候,就必须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什么头冠、衣服之类的有一点瑕疵就不会见他。
  如果说东方朔、司马相如是逗乐子解闷的玩具,卫青霍去病是锋利的刀,那汲黯就是孝武用来正衣冠的铜鉴。
  刘询也需要几个这样的人,在他看来,盖宽饶有这潜力。
  这盖宽饶乃是儒士出身,学的是《公羊春秋》和《韩氏易传》,以明经为郡文学,以孝廉为郎,举方正,对策高第,迁谏大夫,这之后的履历,基本是不留情面怼了张彭祖等幸进大臣,却反被皇帝升迁。
  刘询知道,盖宽饶是个清官,每年虽有二千石俸禄,却被他用来分给贫贱的下吏和向司隶校尉反映权贵豪强暴行的百姓,这导致他连替儿子交免役钱都凑不齐,其子只能步行到北方边境任戍吏,公正廉明到了这样的地步。
  再加上那不畏权贵的性格,导致皇亲国戚和三辅豪强对他又恨又怕,还真有点汲黯的味道。
  故刘询对盖宽饶多有维护,但也常年不升其职位,只让他在最合适的位置办事。
  此次也一样,刘询将盖宽饶的奏疏留中不发,打算将此事就这样抹过去,全当无事发生。
  结果到了三天后,尚书台那边又送来一份盖宽饶的奏疏,刘询还以为是他心有不甘再度弹劾,一笑而过,等忙碌完其他事后,才慢悠悠地启封阅读。
  才看了几个字,刘询就皱起眉来,读罢默默将奏疏翻过来放在案几上,中书令弘恭侍奉皇帝多年,他看得出来,这是天子在强忍怒意啊!那盖宽饶究竟在奏疏里说了什么?
  “方今圣道浸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刘询忽然念了这么一段话,看着弘恭笑道:“中书令,盖宽饶这是在指谁呢?”
  这意思是,陛下竟然把一帮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命令当作《诗经》、《尚书》。这不就是指着鼻子骂他弘恭和那些天子任用的酷吏循吏么?吓得弘恭连忙下拜请罪,暗道自己哪里招惹这盖宽饶了,真如疯狗一般乱咬人。
  但最让刘询生气的,还有盖宽饶下一段更加大胆的话,已经完完全全,触犯了刘询的底线!
  “韩《易》有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天下乃是将帝位传给子孙,官天下则把王位让给贤能,这就如同四季转换,功成者离开,不得其人就不居其位!”
  等让弘恭退下后,刘询将这奏疏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似吃进去一只苍蝇,手忍不住重重砸在案几上。
  “这盖宽饶恐怕不是如汲黯一般的戆,而是大奸似忠啊!他认为朕不居其位,那谁来做合适呢?”
  ……
  PS:回家晚了,略短,今一明三技能,发动!


第515章 但这一切值得吗?
  刘询的愤怒和委屈无人吐诉,只能憋着回到温室殿时,才与那总是默默听天子背地里痛骂某位大臣,却笑着听之劝之的许皇后说出口。
  “禅让,又是禅让!皇后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要求汉帝禅让,这不是刘询第一次听到。
  孝昭在位的元凤三年,泰山大石立,董仲舒的再传弟子,符节令眭弘推衍《春秋》大意,认为这意味着有人将从匹夫为天子者,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
  于是眭弘就给霍光上了一道奏疏:“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德之君,也不妨碍圣人受命于天。汉家乃是尧帝之后,有传国给他姓之运势。汉帝应普告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这奏疏可是将朝堂都惊呆了,董仲舒若是还活着,一定会急忙矢口否认:“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老董确实只隐晦地提了“春秋新王”之说,将孔子与其所作《春秋》定为世俗之外的真正王统,他要敢在孝武面前提禅让,多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当时正值霍光召开盐铁之会,杀了被贤良文学痛恨的“功利奸臣”桑弘羊,又还没开始进取西域,故被儒生视为周公第二。只要霍大将军全面拥抱儒学五经,就是妥妥的圣人。这禅让之言多半是想要投机,但也符合汉武帝晚年后关东儒林的主流意见。
  他们以为武帝开疆拓土,消耗巨大,以九州之财奉于四夷,导致内政动荡,再这样下去大汉迟早要崩溃。一部分对朝廷心存失望的儒生,尤其是董仲舒后学,想到了传说中的尧舜禅让传说,萌生了汉帝禅让贤能,从而解决所有问题的想法……
  儒生蠢么?一点不蠢,这种想法的流毒两千年后仍大行于世:只要出一位民选总统,社会一切疑难杂症都将彻底解决!
  秉政的大将军霍光觉得眭弘是想搞自己,遂定以“妖言惑众”处死,但此事在刘询即位后出现了反转。
  刘询想要神话自己登基的过程,表明继位是顺承天意,故结合上林苑中蚂蚁吃叶子出现“公孙病已立”几个字的传言,将眭弘的预言裁剪后放到自己身上。他确实是以匹夫而为天子,也是“公孙氏”啊。故刘询为眭弘平反,还任用他的儿子为郎。
  现在回头看,刘询才发现当初太年轻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此事鼓舞了董仲舒的后学弟子,研究灾异预言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把”禅让之论”再度推到了自己面前。
  对盖宽饶的奏疏,刘询是以最大恶意去解读的:“他是想说,当今朝政昏聩不明,再这样下去,刘氏的江山不会太长久,汉家天子已经到了该退位的时候了。”
  “陛下,盖司隶素来刚直,恐怕并未此意。”许平君小心规劝,她与刘询十余年夫妻,能看出皇帝眼中流出的杀意。
  “朕过去也以为他是刚直而戆,如今才发现,恐怕是看错人了。”
  刘询起身感慨道:“五年前,朕夷灭匈奴,设安北都护,北境永宁,但朕没有急着宣布天下安定。因为竟宁年间战争先行,内政仍有很大弊病,尤其在吏治上,官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
  “于是五年来,朕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花了大精力投入到内政里。朕先用西安侯之建言,在东海滨以晒盐法代替煮盐法后,降盐价。减少了北边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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