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4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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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位于东方的贵霜翕侯最为强大,有骑众两万。
月氏王与翕侯贵族们统治着本地的巴克特里亚土著、亡国的希腊裔、跟大月氏一起南下的塞人。每年的日常生活,便是吃喝游猎,秋时集结五个小弟,穿过开伯尔山口,去南边北身毒的犍陀罗、旁遮普抢一波,那儿至今依然有大夏国后裔所建的十多个小城邦苟延残喘。
而北方的五个粟特城邦亦被月氏王视为月氏与康居共有的臣仆,粟特人每年都要向两个行国缴纳一笔巨额的保护费,才能避免像身毒一样遭月氏马王们侵凌。
月氏王与大宛国亦有往来,甚至还结了姻亲关系。
故而当任弘围攻贵山城半个月后,大宛的求援送达时,大月氏王是犹豫的。
这是一座白墙城堡,涂着青金石颜料的蓝色大门,在这里能看到大夏时代遗留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上面却雕刻有印度风格的大象,甚至是佛陀的塑像。
大月氏王光脚盘腿坐在蓝氏城那东西方风格混杂的宫廷中的华丽毯子上,抚摸着涂了香油的唇上卷须,黝黑的身毒奴婢端着葡萄酒侍奉在左右,与主人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月氏王正在听远道而来的大宛使者哭诉汉将军任弘蛮不讲理。
汉军西进,此事大月氏是知晓的,对汉军去进攻盘踞药杀水(中亚锡尔河)下游的匈奴郅支单于,月氏王也乐见其成。大月氏虽然跑到了这儿过好日子,但关于祖先的耻辱经历倒是还口口相传记得一二,匈奴是月氏天然的敌人,不论从情感还是利益上。
这十多年前来,大月氏也吃了丝绸之路的红利,成了丝帛的中转商,他们发现让粟特人过路若缴纳的税,比直接抢了他们获利更大,郅支对丝路的扰乱打断了这种繁荣。
但月氏王并非一个短视之辈,让大宛使者退下后,只问宫廷里年长的老人:“四十年前,月氏为什么没帮汉军攻打大宛?”
因为河中地区是康居、月氏共有,容不下第三方势力插入。
虽然月氏王对南方温暖富裕人口众多的身毒更感兴趣,但并不意味着他欢迎这些年急剧扩张的大汉占据大宛,十年前,因为汉封狼何为“小月氏王”一事,还遭到了大月氏的抗议。
他对任弘就更是感观极差了,先时月氏王曾派遣使者入汉,最初汉人招待很殷勤,美酒嘉柔供应不绝,在询问清楚后,竟大惊失色,说什么“还以为是贵霜翕侯之使,不想竟是月氏王使”。于是待遇陡然降低,连接送的马车也比贵霜翕侯的使者低了一个等级。
贵霜占着与汉朝的交通要道瓦罕山谷,故同西域都护交通密切,实力也是翕侯中最强的,但毕竟仍是月氏王的臣属,任都护岂能如此?
这是欺负月氏王没听过陈平离间亚父和项羽的故事啊。
此事让月氏王大为不快,故与臣属一番商议后,月氏王做出了决定。
“大汉和大宛都是月氏的朋友,佛祖说过,战胜就会增加怨敌,战败则会卧不安,只有舍弃胜败战争,才能卧觉寂静快乐。大月氏应当去加以劝说,让双方停止争斗。”
信奉佛教不妨碍大月氏人对身毒大加劫掠,满口仁慈的月氏王,这是要为大宛出头了,只没有明说,先召集各翕侯,亲自带几万骑北上粟特看看情况,并让使者去拜访大汉骠骑将军,附上大夏文所书的国书一份。
他承诺,若任弘让汉军放弃进攻大宛,月氏王愿意与汉军一起讨伐匈奴郅支单于。
而等十日后,大月氏王已北渡阿姆河,他的征兵命令也送到了位于蓝氏城东南的贵霜翕侯都邑护澡城。
这座位于瓦罕古道西端的石头城中,已经多了一位来自汉朝的使者。
专门负责为任弘奔波游说的文忠已是座上宾,朝本就野心勃勃的贵霜翕侯作揖道:“大月氏王不顾先王头颅饮器尚在郅支手中,竟悍然发兵与匈奴联军,与汉为敌,此事若是传开,必定人心大失。翕侯,如今有大汉相助,这是你成为贵霜王,夺取蓝氏城的最好机会!”
……
而与此同时,军于锡尔河中游,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大宛的郅支单于,也收到了任弘通过大宛人送来的礼物。
这是一套衣服——当然不是女装。
严格来说,这是一套甲胄,华丽的斯基泰式的青铜鳞甲,上面有箭弩嵌入的痕迹,有典型的匈奴银鹿装饰,头盔上则垂了许多金色圆片,已经被人扯走好多枚,显得残破。
甲胄上,还沾着些早已干涸的血迹。
郅支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在血斑上滑动,如同年少时迎接父亲出征归来时一样。
都不必大宛人小心翼翼地讲述此物来历,他已经认出来了:“这是我父亲的遗物。”
郅支红了眼:“这是虚闾权渠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甲胄!”
他不顾乌就屠的劝阻,让人去召集部众,逼迫他拥立的康居王抱阗一起南下大宛。
“我当时说过,对胡而言。”
“被别人取走了金银。”
“我们会嚎叫着去夺回来。”
“被别人取走了的马匹和阏氏。”
“我们会骑上更快的马。”
“再去抢了回来。”
“如果被别人取走了骄傲呢?”
郅支单于戴上了父亲传给他的鹰冠,手中高举匈奴圣物金留犂,大声道:“只有用手中的刀,去赢回来!”
第541章 这谁顶得住啊
狄俄尼索斯手里永远离不开两样东西:银盾,还有葡萄酒,这做派和他的名字很搭配——这是酒神的尊讳,也是一个烂大街的希腊人名。
作为大宛希腊裔雇佣兵的队长,狄俄尼索斯戴着有一顶擦得反光的色雷斯式青铜盔,手持三尺直径的巨大圆盾,另一手拿着长矛,腰上别着短剑。他的胸、腹被厚重的甲胄包裹,腰部以下是散开的金属或皮制战裙,腿上还有明光闪闪的护胫。
过去这是马其顿重装步兵的标配,如今却只有寥寥几人能拥有,三百多名士兵大多穿戴着斯基泰式的鳞甲,甚至有无甲的,脚踩凉鞋,分布在大宛西墙上,警惕着城外汉军的一举一动。
他们唯一坚持传承的,只有代代相继的镀银盾牌,有的暗淡有的明亮,人数也只能凑够一个小方阵的十分之一,但当举起来站成一排时,仍是一个整体。
这群人称自己为“最后的银盾兵”,据说他们的祖先乃是亚历山大麾下的老兵,跟着亚帝远征波斯,南下埃及,东去印度。而在亚帝死后,银盾老兵们又参加了第二次继业者战争,曾在波斯的战场上冲对手,安提柯手下小崽子们怒吼:
“愚昧的小子们,你们敢对那些随亚历山大征服世界的父辈动手吗?”
答案是敢。
即便对方被这句话搅得士气大减,即便年过五六旬的银盾老兵战斗力惊人,他们还是输了战争。也有传说说,银盾老兵们为了被敌人掠走的战利品——他们三十年战争积累的财富,主动出卖了自己的指挥官。在银盾老兵们看来,比起虚无缥缈的王室和死去的亚历山大大帝,金钱更为令他们珍重。
不论事实如何,战后他们都被安提柯派遣到东方边境阿拉霍西亚那(阿富汗东南部),执行对付蛮族的危险任务,自生自灭。
到了第四次继业者之战时,控制波斯的塞琉古重新建立了银盾兵的番号,但那已是顶了个名头的冒充者,真正的银盾老兵的后代,永远留在了东方,业已独立的巴克特里亚。
直到巴克特里亚被大月氏和塞人入侵,这群人带着部分希腊后裔来到大宛请求容身。在此地,他们重新拿起祖先的盾牌,成了雇佣兵,并在四十年前李广利攻宛时大显身手,帮大宛守住了内城。
“这次也一样。”
狄俄尼索斯如此向他的岳父大宛王夸口,而他们也确实拥有一种守城的强力武器。
倒不是弩炮,这群希腊后裔离开本土太久太久,他们的衣着饮食还在大夏时代就与巴克特里亚土著同化了,连语言文字都开始与继业者诸国不同。大夏灭亡后,一百多年颠沛流离让他们失去了更多东西,历史细节渐渐遗忘,甚至是连对希腊诸神的信仰都被抛弃,技术更是退化得不行,曾在亚帝军中被使用过的,较为精密的弩炮已经无人会造。
但更简单些的扭力投石车,倒还有几架,只是比两百多年前又粗陋退化了不少。
与中原在战国时代发明的杠杆抛石武器“飞石”原理不同,希腊人的投石车利用的是螺旋状紧紧盘曲的巨型筋腱绞索的扭力。
这种小型投石车被放置在大宛西城墙上,由银盾兵们亲自看着,旁边摆放着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弹丸。
在汉军出动士兵来试探时,投石机的两侧各有四个年轻士兵绞动杆臂,让绞索紧紧扭在一块,直到几乎把杆臂拉成与地平齐为止,另一人立刻将石弹丸放在杆的顶端的“勺子”里,当猛地松开绞盘绳索时,杆臂被释放以后,向上弹起,从掷弹带中将石弹奋力掷出!
狄俄尼索斯目送石弹远去,理论上,投石机的射程是超过弓箭的,最远能将半塔仑特(古希腊重量单位,约合26千克)重的石弹抛出200码(1码=0。9144米)开外,若是在人群里集中目标,哪怕戴着铁胄,也足以砸得敌人脑袋开花。
虽然抛石机掷空了,但汉人还是退了回去,任弘只是在试探敌人的守城武器种类和射程。这一个月以来,汉军始终没有攻城,只切断了水渠一直围着,但贵山城中已有井,又下了一场雨,省着点也能满足所需。
让狄俄尼索斯在意的是,城外的汉军一直在三百码外修建着某种攻城武器,汉人士兵跑到几里外的树林伐木,还从几十里外的山麓下运来粗壮的橡木,在工匠的忙碌下,一根根粗壮的支架和粗壮的主梁渐渐成型。
那器械的大小太让人在意了,狄俄尼索斯皱着眉找来参加过四十年前战争的老人。据他们描述,当时汉人军队也用了类似抛石车的武器,但靠的是人力抛石,一次要几十上百人拉拽,牵拉连在横杆上的梢,射程也不比城内的扭力远。
汉人的主要攻城武器是在西方前所未见,射程极远的巨型腹弓——这是希腊人对弩的称呼,它们的射程虽不如弩炮,但亦能深深扎在城墙上,被汉人士卒当成攀爬的阶梯,银盾也顶不住一击。
但因为弩射击的笔直轨道,尽管能让城头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但对躲在城墙后的人威胁不大。
狄俄尼索斯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直到围城的第四十天,在无数木匠,锯木工,铁匠,织绳匠,还有采石工的努力下——其实是于阗的淘玉工,他们被拉来大宛干类似的活。
足足十架体型惊人的投石机屹立在大宛城外,上百枚人脑袋大小的石弹摆放在侧。这种投石机与狄俄尼索斯手里的截然不同,支架如同巨人歌利亚的脚,粗壮的主梁看上去就像巨舰的桅杆,最为特殊的是,主梁下还有一个诡异的大木箱,汉人工匠正往里面装东西——那其实是铁和铅块。
在汉人士卒驱赶着牛和骡子、驮马,加上人力,喊着号子拉拽投石机。当它的主梁一点点沉下去时,狄俄尼索斯的心也跟着往下落,紧张地让银盾兵们撤离城头。
但汉人的第一次试射不太顺利,随着汉松手,主梁下的大箱猛地摆动,石弹被高高抛了起来,却落在不足二十码的地方,差点将汉人工匠砸死。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