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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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孙人的前哨已于早上来接头,说今日傍晚必至。于是任弘便将脏兮兮的吏士们打发去旁边的河水里洗了个澡,叫他们穿上干净的青色禅衣,外披绛色袍,头上戴着黑色平上帻。
大伙都很兴奋,因为觉得长达一年的西域之旅,就要结束了,他们接了乌孙人便可踏上归途。来时说不破楼兰终不还,如今楼兰已破许久,也是时候归去了。
任弘则头戴赤色武冠,套着鱼鳞襦甲,腰挂一把卌炼环刀,抚摸着萝卜的鬃毛,目视前方。
终于,在太阳渐渐偏西的时候,烽燧上的人给出了信号:
“任君,远处有人来了!”
任弘让大嗓门的韩敢当替自己吼:“多少人?”
“数十!速度很快,有车有骑。”
“他们打着什么旗?”
“不是龟兹人的龙马旗。”
“是狼头旗!”
这时候,任弘也望见远方路面上,出现了一面黑底白纹的狼头旗。
那不是史塔克。
而是乌孙人的旗帜。
任弘知道,匈奴崇尚的是鹰,但乌孙人,确实是狼图腾的民族。
这跟乌孙的中兴之主猎骄靡有关,一百多年前乌孙与月氏都居住在祁连敦煌间,后来月氏强盛,击破乌孙,杀死乌孙王难兜靡。乌孙部落四散,或钻进魔鬼城成了沙民,或投奔匈奴。
乌孙王子猎骄靡刚刚诞生,在月氏追杀时被遗落在草原上,等乌孙人回来以为猎骄靡已死时,却看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
有只苍色母狼正在给猎骄靡喂奶,另外还有黑色乌鸦叼着肉在一旁飞翔。
这简直是罗马建城传说的翻版啊,任弘是不太信,但匈奴人却信了。
乌孙人将此事讲给匈奴冒顿单于听后,冒顿异之,遂将猎骄靡收为养子,帮他恢复了乌孙部落。
后来猎骄靡为匈奴西击月氏,报了父仇,并滞留在伊犁河谷,吸纳月氏、塞人加入,向中亚的七河地区扩张,造就了现在强大的乌孙。
眼看乌孙人终于来了,大伙纷纷在马上坐直了身子。
“咦,怎么还有一面汉旗?”
眼尖的赵汉儿发现,除了打头的一面苍狼旗外,乌孙人的队伍末尾,竟还有一面赤黄色的汉旗,这是几个意思?
不等他们细想,车骑驰骋来得很快,不一会,乌孙使团便驰骋到了面前。
最先抵达的是十多名典型的游牧战士,他们头戴护盖两耳的尖顶皮革帽,又高又尖,穿着皮裤和高帮靴,胯下高大骏马,个个都装备斯基泰弓,弓套和箭袋装饰得很精美。亦有战斧、矛、剑等武器,身着皮甲胄,上面还缝着兽骨或马蹄制成的硬片。
若非他们的长相,汉军将士定会以为这是匈奴人来了。
任弘放目望去,在尖皮帽下的脸庞是多种多样的,有赤发碧眼的典型乌孙人、塞人,也有介于东西方容貌的月氏种。总之,与赵汉儿那种典型的圆脸杏目完全不同。
更夸张的是,还有几个头发火红的乌孙女人,亦是全副武装,面貌凶恶,看到她们,卢九舌又开始打哆嗦了。
这十余乌孙骑兵冲到汉使吏士面前,警惕地望着他们,而与游牧者战斗多年的吏士们也下意识地摸向武器。
“让开!”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命令发出,是熟练的汉话。
一匹雪白的小马走到任弘面前。
白马上是个十分年轻的少年,大概才十三四岁吧,嘴上没毛,头发是赤色的,眼睛却是黑的,显然是个混血儿。
任弘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典型的乌孙贵族,头戴豹尾毡帽,身穿皮服,脖子上挂着一大串金挂坠,再看其剑鞘、马鞍和腰带上挂满的金饰,都显示了佩带者的身份不同一般。
他遂朝之拱手:“大汉谒者任弘!在此等候乌孙使者。”
少年还之以礼,报上了名:“乌孙王子,万年!”
“原来是万年王子。”任弘打听过,嫁去乌孙的解忧公主与乌孙王生有三子,长子元贵靡,次子便是万年。
任弘看了看其身后左右:“莫非王子便是正使?”
让一个未成年人做使者,乌孙也太儿戏了吧,以为人人都是甘罗么?
万年闻言却晒然,看了看左右用乌孙话道:“他说我是使者。”
乌孙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而万年则在马上直起身子,朝后续到来的队伍一指:“她来了!”
……
“她是谁?”
带着疑问,任弘放目望去,除了辎车外,还有那面越来越近的赤黄汉旗。
暂时看不清旗帜下是什么人,但人未至,声先闻。
最先传来的是阵阵琵琶之音,还没弹成曲调却先有了情绪:悲伤。
而后响起的是清爽年轻的女声: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这是嫁给猎骄靡及其孙的细君公主所作《悲愁歌》,任弘曾听鄯善王夫妻唱过,看名字就知道了,吐诉远离故乡,不适应西域的悲苦之情。
如此歌词,配合琵琶传出的弦弦凄楚,悲切中隐含着思念,似乎在诉说着一位远嫁异国的公主,终日以泪洗面,望向故国,一生都不曾如意,最后郁郁而终。
乌孙人纷纷让开一条道,任弘伸长了脖子看去,望见那面赤黄汉旗下,有一匹黑马,正驮着一位身穿男装的女子缓缓靠近。
这女子怀中抱着一面琵琶,但与龟兹的曲颈梨形胡琵琶不同,竟是直柄圆形。
此为“秦琵琶”,是来自大汉,吸纳了西域特点的乐器。这秦琵琶四弦有柱,小巧可爱,可以抱在马上弹唱。
那年轻姑娘,便是边弹着秦琵琶,边往这边走的,她低眉随手弹奏,轻轻地拢,慢慢地捻,将乐曲尾声拉得很长,如同细君公主那久久不散的香魂。
但当女子抬起头,看到远处那座火红色的烽燧时,一拨弦,曲调却转了。
随着她指尖大开大合,琵琶之音陡然高昂,似银瓶炸裂,水浆奔迸;又像杀出一队铁骑,刀枪齐鸣!
她的歌声,也变得与先前不同。
“千马求婚兮昆弥王,吾家嫁我兮万里疆。”
“天为穹庐兮地为床,葡萄为酒兮玉为觥。”
“居西极思兮心念汉,永为赤子兮报母邦!”
这是任弘从来没听过的歌,一下子就从《悲愁歌》的哀苦情绪,变成了自强与无畏!
硬生生唱出了一股巾帼的豪迈之气!
任弘眼前似乎浮现出另一位大汉公主的形象:纵然知道自己的命运,却毅然登上征途。异域的广阔天地让她心旷神怡,别样的食物亦能品尝出美味。故国是忘不掉,但肩上承担的使命,也不能忘!
结束得也干脆利落,一曲终了,四弦一声轰鸣,好像撕裂了布帛。
任弘耳边,乌孙人依然在张嘴,但话语听不到声音了,连坐下马儿的嘶鸣也自动屏蔽,只剩下这乐曲和歌声。
直到那女子终于走到了跟前。
她才十六七岁年纪,骑着一匹几乎纯黑的西极马,只四蹄上的毛为白色。身上穿着一袭深绿色百叶纹丝绸裳,修长的双腿踩着高帮皮靴。
头上学汉人男子装束,扎了椎髻,以洁白玉簪固定,露出了饱满的前庭,只鬓后留下了浓密的黑发。
虽然与万年一样是混血儿的模样,皮肤极其白皙,但她的鼻子虽没高到那么夸张,深目的双眸打量任弘时,黝黑有光。
眼中没有害羞、柔媚,有的只是英气十足!
甚至还有点咄咄逼人!
任弘词穷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热巴,娜扎,热依扎?好像都不如她美,东西方人种的优点,都集中在她脸上了。
看着这少女一步步逼近,任弘稍稍移开了贪婪的目光,不显得太过失礼,他们的手下们则一个个都看呆了。
万年打马过去,对女子笑道:“阿姊,你还真听母亲的话,见到第一座汉家烽燧时,便弹起她唱的歌,如此突兀,也不怕人笑话。”
“对了,汉使在找乌孙使者,他以为我就是。”
万年转过身,又向任弘介绍道:
“汉使,在你面前的,是热海最美的花,赤谷城最好的琵琶手,乌孙昆弥与大汉公主的长女,乌孙国瑶光公主!”
头衔真长。
但“瑶光”还不错,任弘记下了这名,郑重拱手。
“大汉谒者任弘!在此等候乌孙使者。”
该死!任弘发现,自己竟将对万年说过的话,直接复述了一遍。
比起任弘的失误,美丽的乌孙公主则落落大方多了。
她没有行女子之礼,反倒放下秦琵琶,微微作揖,嘴角微翘:
“任君久等了,我便是乌孙使者。”
……
PS:第二卷 《不破楼兰终不还》完,晚上0点30上架。
第三卷 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99章 乌孙公主
“乌孙国怎会派一女子为使?”
乌孙人卸下车上携带的毡帐,在烽燧旁的台地扎营,而汉军吏士则在前日修的馕坑处张罗吃食,韩敢当在馕坑上盖了牛皮后,嘀咕着有些不解。
“那是你没见识!”
跟傅介子去过乌孙赤谷城的卢九舌一边在地上挖着任弘要他寻找的胶泥,一边道:
“我听闻,解忧公主有位侍女名冯嫽,通晓西域的语言文字及风俗人情,解忧公主常令其为公主使,去给周边城郭诸国赠赐绸帛,让诸邦为过往汉使尽力提供水食。侍女做得使者,公主就做不得?”
“再说了,乌孙与塞人同俗,女子地位可不低,我听说有的贵人女子,可拥有自己的部落,坐拥几千匹马。”
“哈,老卢心动了!要不你去试试?”
“去去,我是有家室之人!”
一边说,众人还一边看向远处那几个乌孙女战士,有个最彪悍的,还剃了光头,下嘴唇有金环,一身腱子肉,护卫乌孙公主左右寸步不离。谁若是多看了乌孙公主一眼,那女战士必死死瞪过来。
还是任弘的话让他们停止了议论:
“大汉也一样,派遣公主和亲时,也常以数名官吏作为副使持节,而不专设正使,因为公主本人就是正使,何足怪哉。”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不过这位瑶光公主、万年王子此番去长安,却与和亲无关,而是在解忧公主请求下,以大汉宗室的身份,去京师“学鼓琴及礼仪”的。
所以他们的汉名随母姓,应该是刘瑶光、刘万年。
这便是任弘目前知道的全部了,结合近来西域局势,他心中暗想:“说是学琴学礼,其实是正式恢复合作前,送的人质吧?乌孙,或者乌孙国内以解忧公主为首亲汉一派,想就此向大汉表明心意。”
正想着时,那瑶光公主却带着亲卫离开了营地,朝他们走过来了。
她抱在怀里的秦琵琶总算放下了,但男子劲装仍穿在身上,过来后拱拱手,指着任弘背后高大的烽燧道:
“任谒者,这烽燧还能上得去么?”
……
汉使和乌孙人过夜的烽燧,会在此屹立两千年,保存到后世,被称为“克孜尔尕哈”,意为红色哨所。
此时落日余晖照到这座烽燧上,让它更加鲜艳。
但烽燧实在太高了,足有六丈,内部木梯角度很陡,要手脚并用才行,每次只能容一人爬行。护卫瑶光在身边的乌孙女战士想要跟上,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