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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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下马拾捡的追兵就更多了,虽然大多数人拾起后,发现上了当,但十个人里面,总有一人能撞上瑶光掷出的真金。
接下来的十多里地,他们每一次投掷物品,都会惹得七八个追兵停下马匹,甚至为了精美的金项链,对袍泽拔刃!
龟兹以东一马平川,马速很快,一旦停下,很快就会被甩得没影。
直到最后,瑶光身上的金饰已尽,她不用任弘提醒,便开始脱身上笨重的衣裳:
头顶高高的尖帽,身上的红色皮袍,连同腰带,都扔了出去。露出里面穿的一身劲装,丝绸布衣之外,软皮甲紧紧裹在身上,身形矫健而纤细。
至此,不但追兵少了一大半,瑶光身上重量也少掉许多,除了秦琵琶固定到马鞍侧钩环上,就只剩下垫在坐下的白狮子皮,以及拇指上开弓的扳指了。
任弘能感觉到,萝卜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任君,你的法子果然有用。”瑶光在任弘身后笑着。
任弘摇头:“不能高兴太早,匈奴人不会放弃,接下来,就靠骑射致胜了!”
确实,仍有不少尽职的匈奴人紧追不放,而且越靠越近,开始松开双手搭弓,想要射落前方的众人。
幸亏有赵汉儿与一众擅长骑射的乌孙人断后,却见赵汉儿急射如流星,几乎每一矢,都会让一骑追兵人仰马翻。
乌孙人也不甘落后,同是游牧行国,他们的射术,比起匈奴人不分伯仲。
但对方人数更多,开始渐渐从侧面包抄过来!
“给我一把弓!”
瑶光也欲参战,大声呼唤下,一个乌孙人从空中扔了把多余的角弓过来,瑶光双腿绷紧夹着马身,直起身来堪堪接住。
但接下来扔过来的箭袋,瑶光却失手了。
萝卜感受到身上的女人又不老实了,打着鼻息哼哼了一下,只差撅蹄子了。
任弘只好边骑边摸摸它,好萝卜乖,萝卜别气。
队伍侧面,战斗已经开始,眼看乌孙人在对射中以寡敌众,落了下风,有人中箭受伤,有人甚至坠下了马去。
瑶光显然是个护短的,从在城里冒险回去救阿雅就知道,她对自己人的性命十分在意,顿时咬牙切齿,低头却眼前一亮:“任君,借用下你的箭!”
说着便自来熟地往任弘挂在左腰上的箭囊摸去。
那不可以!
这姑娘怎么乱摸人家腰带啊,任弘忙道:“此乃弩矢,长度比箭矢短许多,且为两翼,恐怕当不了箭用。弩挂在马鞍侧面,公主是否要用?”
“我用不惯弩。”
瑶光抽了一根果然如此,顿感失望,但旋即却哈哈一笑:“我也是昏了头,箭矢,任君铁衣上不有的是么?”
不由分说,瑶光开始拔在先前突围战斗中,扎在任弘甲胄上的羽箭。
它们位置不同,有的在腰上,有的在护腿的甲片上,有的在胸口上,瑶光得搂着任弘腰,努力向前伸手,才能一根不剩的拔了。
在旁人远远看来,真好似她小手在任弘身上乱摸似的。
当然,铁甲依然在,任弘还是啥感觉都没有。
他不由在心里,再度称赞了大汉铁甲的厚实精良!
瑶光拔的时候倒是轻柔,因为怕让箭簇脱落,可一旦搭在弓上,却变了模样,目光里带着杀气,斜着身子开弦,伴随每一声娇叱,都有羽箭离弦而出。
万幸,龟兹人虽然锻造的武器十分粗陋,但箭簇好歹是铁的,毕竟国中自有铁山。它们在射到铁甲上时已经卷曲损坏,丧失了大部分杀伤力,但瑶光射术显然极佳,专瞄追兵的马匹,总是能破皮流血的。
“中!”
又一骑追兵的马匹忽然跪倒,将其狠狠甩落下来。
“任君,往左些。”
“任君,往右些。”
“任君,我下一次开弓会很大,你稍稍往前趴点。”
“任君抱歉,撞到你了。”
任弘努力配合着,心里却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我好好一个厨师,现在怎么成了……司机?”
幸好,任司机骑术早已不是一年多前,在悬泉置被傅介子甩得远远的新手了。西域的漫漫长路,各种地形都很锻炼人啊,任弘两腿内侧,早已摩出了厚厚的老茧。
于是乎,同骑的一男一女……哦还有一匹愤怒的母马,就这样亲密无间地配合了起来。
瑶光只负责回头驰骑彀射,每发必中。
而任弘则负责前后左右,周旋进退。
萝卜则迈开四条大长腿,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
现在风向对他们是有利的,在精于射术的瑶光也加入战团后,侧面的追兵被乌孙人和赵汉儿一一干掉。
龟兹的骑兵早就没影了,而在付出了十多人的伤亡后,匈奴人也渐渐放慢了速度。按照他们的习惯,见利则进,不利则退,碰上硬茬,就得识趣地撤了,宁可回去被僮仆都尉责罚一顿,也好过付出性命。
终于,在整整一个时辰的追逐后,茫茫的龟兹原野上,再不见一骑追兵的踪影。
但乌孙和大汉使团,也已付出了数人的伤亡。
不再需要战斗之时,瑶光却忽然不说话了,任弘瞥了一眼,发现她正抬着手指,轻轻点着乌孙使团的人数。
点完了,又开始询问任弘汉军吏士们的伤亡情况。
“城内折了两人,方才又折了一人。”任弘心也沉重了起来,幸好铁甲精良,大多是轻伤。
但这数量,已足以让瑶光脸色更难过三分,她叹息一声,然后便是长久的缄默。
任弘也没说话,耳畔只剩下马蹄落地和萝卜沉重的呼吸。
直到过了一会,身后却响起了“咚咚咚”的声响。
她在用手指敲任弘背后的甲片。
“瑶光公主,何事?”
“任君。”瑶光声音传来,十分严肃。
“我……我要向你赔罪。”
任弘微微转头,只看到瑶光咬着嘴唇,脸上是不甘与惭愧。
“关于是否造访龟兹一事,你是对的。”
“瑶光当时未听,真是大错特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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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伸手不见五指
“谁!”
黑暗中,警惕的声音传来,任弘甚至能听到缓缓拉开弓弦的响声。
“我。”任弘低声回应,他可不想挨一箭。
“谁?”
尴尬,她竟没听出来。
“是我,汉使。”
对面的声音才缓和了几分:“原来是任君。”
没办法,谁让今晚是个阴天,连月亮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任弘脸白也没用。
而因为害怕匈奴和龟兹派人连夜追击搜寻,使团连火都没点,只寻了一个背风的土丘,将马栓在外围的胡杨木上,一旦有人靠近,它们就会嘶鸣提醒。
他们的毡帐之类大多抛弃在龟兹城了,只能相互挤着入眠,只留了几个人放哨。
任弘继续摸着黑往前走,然后就被弓梢顶住了胸口。
“任君,再往前就撞到我了。”
这时候隐隐看得见个影子了,是瑶光,任弘问道:“公主为何亲自值夜?”
瑶光道:“为了等我出龟兹内城,从骑君乌布到普通骑从,几乎人人带伤,我的亲卫阿雅更挨了一箭,唯独我蒙他们保护,安然无恙,我不守,谁来守?”
“更何况,守一夜,我心中也好过些……任君为何不休憩?”
“辗转无眠,我也来守一会罢。“任弘难以入睡,是因为有一个担心,但他没有说更多,摸索着盘腿坐下。
瑶光递过来一皮壶酒:“喝口酒吧任君,夜里极寒,真是随时会冻僵。”
“奶酒的话就……”任弘知道,不同民族酿马奶酒的方法还不太一样,即便他已能喝惯婼羌的酒,乌孙的也可能让给他腹泻三天,这节骨眼上,他这使团的智囊可不能掉链子。
瑶光笑道:“是在赤谷城,由母亲带去的汉人匠人所酿糜子酒。”
她的坐姿,不似汉家女子那般规规矩矩地跪坐,而是屈着条腿,怎么舒服怎么来。
“说说话罢任君,不说就要瞌睡过去了。”
瑶光抬起头看着深沉的夜,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任君知道么,虽然母亲常言,吾等有高皇帝血脉,可这不过是震慑乌孙诸贵人的谎话,母亲的祖先,其实是高皇帝之弟,楚元王讳交。”
“而母亲的祖父,乃是第三代楚王,刘戊。”
对刘交,瑶光语气尊敬,但对刘戊,话语里却带着一丝怒意。
“吴楚七国之乱。”
任弘知道原因,楚王刘戊与吴王刘濞来了一场“清君侧”,初时气势汹汹打算来场长安包围网,连匈奴南越都拉上了,结果却虎头蛇尾,三个月就被条侯周亚夫平定。
事情最后以刘戊自杀告终,他倒是痛快了,但其子孙就遭了罪。虽然侥幸得到赦免,没有迁徙至上庸合浦等地,但却始终蒙受耻辱和指责,婚姻、为官,处处都受限制。
罪吏只禁锢三代,而谋反罪王的后人,却世世代代都在禁锢之列!
“大汉常以诸王罪人之后和亲,愿意和亲者,封为公主,宗族恢复宗室地位,解除禁锢,前过不再追究。我想,她之所以踏上这条路,除了要替大汉与乌孙结交共灭匈奴外,也想让宗族,洗刷掉刘戊留下的罪孽,能在大汉抬起头,堂堂正正!”
“我明白。”
任弘又喝了口酒:“不瞒公主,我的祖父,乃是巫蛊罪臣,殃及三代流放敦煌。若非这禁锢逼着,我也大可不必跑到西域,四处犯险。”
但一年下来,他却有些爱上这片土地了。
瑶光看着任弘,他没那么黑,这么近距离还是看得清轮廓的。
“不想任君竟也有这经历,是啊,祖先犯了不可弥补的错,就要由后人偿还,看上去合情合理,只是……”
“凭什么!?”
“凭什么母亲要为她出生前二十余年发生的事,承担恶果?”
她忽然愤怒起来:“我唾弃刘戊,我嫌恶那样的祖先,所以早早就发过誓,自己犯了错,就得自己弥补!”
在任弘看不到的地方,瑶光的手臂上,一共划了三道小疤,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她要记住的错误,如今又添了一道新的。
“我坚持拜访龟兹,是因为昆弥将此事交给我,若是过而不访,乌孙国内的左夫人匈奴公主,以及乌就屠那胡儿,恐怕又要以此为由,在乌孙国内对母亲横加指责了。”
“这一点,瑶光不认为自己错了,我宁可去死,也不愿让母亲难堪。”
“我错的是,我太过自负,自以为一身本领,区区龟兹王宫,我进得去,亦出得来,却没考虑,这样会连累旁人。”
她转过身,看向几乎人人带伤的乌孙使团,乌布中了箭,却一声不吭,阿雅仍在昏迷,虽然任弘给她用了汉使团带的中原疮药,但能否挺到明天还犹未可知。
“瑶光并无任君的智慧,只有弓和剑,先前是他们护我,接下来,在去到轮台前,就由我护着他们了!”
说到这,她看向任弘:“而任君给了我提醒,汉使团救了吾弟,还拼死掩护乌孙众人守着门,死伤众多,瑶光,欠任君和汉使团一个人情!”
“公主,其实……”
任弘正要说,他先前对瑶光也有所隐瞒,因为顾虑乌孙与龟兹的关系,没将赖丹与龟兹的纠葛讲明白。在史伯刀提供情报前,他也没料到龟兹会这么彻底地倒向匈奴,做出劫杀两国使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