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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凰权-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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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
  而她一直知道,他真的是一个玉雕,从里到外,实心的。
  也唯因如此,才有了从不设防的信任,然而今夜的事太过蹊跷,由不得她再放过。
  可以被隐瞒,不可被利用。
  原以为那个固守自己一尺三寸地的少年,是不会回应她的问题的。
  他却转头,第一次看定了她。
  “我是……”
  “魏大人!”
  一声急呼打断欲待出口的言语,天盛帝身边内侍脚不沾地的奔过来,拖了凤知微便走。
  “陛下宣你!”
  凤知微无奈,一边被拖走一边殷殷嘱咐:“等下记得要把话说完,不然会死人的。”
  那人一本正经的点头。
  天盛帝正立在静斋楼下,仰首看着楼上,太子尸体已经被侍卫收殓,皇帝却依旧深深仰望着那破碎的栏杆,像是想从那些未干的血迹里,看出长子临死前的最后姿态来。
  苍青天穹下栏杆开了一个歪斜的缺口,破碎的横木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缺齿的老人,在苍凉的讽笑。
  远远望去,皇帝的背影,老迈而疲弱。
  一生二十六子,成活者十六。十六人中,少年夭折者四,封王之后染病而亡者二,三皇子篡位再去三人,残一人,如今,长子、皇朝继承人,再亡。
  枝繁叶茂宁氏皇族,在年复一年的倾轧中,终成删繁就简三秋树。
  宁弈跪在他身前,正情真意切的低低请罪。
  凤知微听见他最后几句:“……误中流矢救援不及……儿臣之失自愿领罪……惟愿父皇珍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好一番孝子情长。
  凤知微默不作声过去跪下,宁弈一转眼看见她,立即向天盛帝道:“韶宁坠楼,儿臣离得尚远未及救援,多亏魏先生舍身相救,一介文人如此勇烈,儿臣十分感激。”
  天盛帝满意的眸光转过来,凤知微心中暗暗叹息,只好逊谢:“殿下谬赞,微臣实在不敢居功……”
  “韶宁!”宁弈已经在唤韶宁过来,天盛帝慈爱的看着女儿,眼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韶宁还有点魂不守舍,对着父亲的殷殷询问,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眼角却不住往凤知微身上瞟。
  瞟得多了,天盛帝也发觉了,看看韶宁,又看看凤知微,眼底飘过一丝阴云。
  太子尸首以黄绫覆了抬过来,请天盛帝示下,天盛帝没有上前,闭目半晌,挥手长叹:“先停灵明宜宫,不必宣内外臣进宫哭灵了。”
  那就是——不按太子礼下葬了。
  宁弈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始终面色沉痛,膝行到太子尸首之前,一声哽咽:“大哥……”伏地久泣无语。
  天盛帝神色沉痛而安慰。
  韶宁突然走了过去。
  她恍惚的神色在看见同胞兄长尸体之后,突然清朗了许多,缓缓过去,跪在了太子尸首另一侧,宁弈的对面。
  沾满血迹和烟灰的杏黄衣裙覆上同样染血的明黄黑龙袍襟,韶宁掀开黄绫,注视死不瞑目的兄长尸体,半晌,合上了太子临死前因为试图大呼而大张的嘴。
  随即她道:“大哥。”
  语气平静,清冷如拨动冰珠,和宁弈的惨痛悲切截然不同。
  “就在刚才,我坠楼的那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韶宁抚摸着太子冰冷的脸,“原来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你想杀我,我不怪你。”她细致的整理太子散乱的衣袖,“你临死前最后愿望,我不能答应你,但是今天,我在这里对你发誓,你另一个心愿,我一定替你完成。”
  随即她抬头,向对面宁弈,古怪的一笑。
  “六哥,你说好不好?”
  宁弈望着她。
  半晌温和的道:“妹妹,你伤心疯了。还是去休息吧。”
  “是啊,六哥,以后就是你辛苦了。”韶宁缓缓站起,不再看太子一眼,“你可得千万保重身体。”
  “韶宁,你长大了。”宁弈欣慰的看着她,“闺中小女已长成,懂得为父皇兄长分忧,哥哥真为你高兴。”
  韶宁脸色变了变——她已经到适婚年纪,按说早该指了驸马,仗着父皇和太子宠爱,一日日拖着,可如今,谁还会如大哥般帮她找借口?谁还会如大哥一般,为她顶着朝臣压力,送她去青溟自由读书?
  血海翻覆,权欲诡谲,一朝间,至亲永别。
  少女摇摇欲坠立着,衣袖下手掌成拳,攥得死紧。
  ==================
  一场皇家血雨腥风博弈,写在史书上不过是轻描淡写四个字“庚寅之变”,正如那些人命,注定只是冷冰冰的死亡数字。
  死亡数字极为庞大,楚王殿下带领三法司,穷追猛打斩草除根,太子党以及疑似太子党们,成为庚寅之变的牺牲品,天盛十五年的春末夏初,天街落了人头无数,多年后刑场青石板缝里,依然有洗不去的暗黑血迹。
  太子被废为庶人,葬于京郊西氓山,子女流放西北幽州,世代不得回京。
  牵涉到构陷开国老臣旧案的五皇子被勒令交出御林军指挥权,出京去江淮道查看贯通南北两地的龙川运河工程——该工程刚刚开始,预计三年内完工,三年之内,五殿下除了逢年过节或皇帝特召,很难有空回京溜达了。
  七皇子倒是顺利从旧案中脱身,却也从此收敛了许多,闭门谢客读书。
  皇朝继承人死,最受宠的两位皇子连遭黜斥,与之相对的是一直不受重视的楚王殿下水涨船高,天盛十五年六月,帝赐楚王三护卫,掌长缨卫,于亲王仪仗外加一二三等护卫共十六员,领户部,并掌京畿水利营田事务。
  殊荣和实权,接踵而来。
  庚寅事变后的宁弈,让皇帝也很放心,在新一轮洗牌中,朝中诸般要职逐渐空出,宁弈并没有急着安插自己的势力——这些年他从未收纳门客结交外臣,光杆王爷一个。
  他完全是个忠心为国的亲王形象,只是做好自己的事,诸般职位,依旧按照旧例,由各级官署推举,以及通过青溟书院选拔。
  只有凤知微清楚,宁弈不需要培养门下,青溟,本来就是他的。
  凤知微也升官了,还没就职就升职,因为救援公主有功,除朝华殿学士职不动外,兼升右春坊右中允、青溟书院司业,前者是太子侍读,负责太子奏请讲读,现在没有太子,只是虚衔,后者则很有用——青溟书院副院长。
  凤知微接旨,心中很悲伤——姑娘我实在不想和楚王殿下有任何交集啊……
  她的新府邸也在西华巷,和秋府遥遥相对,这是她特意选的,这次事变落马了一批太子党,其中原右中允被充军流放,她便要了他家府邸,和舅舅做了邻居。
  秋府最近日子也不好过,秋尚奇一直和五皇子走得很近,现在则陷身官司之中。
  大越近年来不断叩边,天盛帝很头痛,秋尚奇自从和“国士”魏先生交好之后,突然聪明了许多,特地献计说大越地处天盛西北,地薄人悍资源紧缺,以致有掳掠抢劫之事,不如在边境开放“马市”,以越马和内地铁器米粮布帛互市,可保一方平安。
  天盛帝采纳了计策,事情却发展得不如意,大越不守规矩,卖的是瘦马,却强行索要高价,甚至“朝市暮寇”,早上卖了一批瘦马,晚上再抢回去。
  天盛帝大怒,朝中御史趁机弹劾,秋尚奇焦头烂额。
  凤知微坐在自家小亭中,遥遥望着秋府飞檐微笑品茶,心想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身份,去好好拜访一下秋府呢?
  突有小厮带了个内侍进府,来人神神秘秘,过了半晌,凤知微神神秘秘把人送出去。
  随即站在门后沉思——韶宁找自己,有什么事?
  忽然想起最近忙着搬家,把那天问顾南衣的问题忘记了,赶紧再问。
  “你那天说你是什么来着?可以说完了吧?”
  “哦。”顾少爷正在敲胡桃,最近他迷上了这个,听见这话,不急不忙,答:
  “……我是你的人。”


卷一 忆帝京 第三十九章 红粉局
  “挣破庄周梦,两翅架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吓杀寻芳的蜜蜂……”
  凤知微悠悠坐在青呢油毡车内,眼睛半阖半闭,嘀嘀咕咕。
  车旁的内侍探过头来,讨好的问:“您说什么?可是车太颠?”
  “没事没事。”凤知微摆摆手,小脸儿有点苍白。
  她这只“无意寻芳”的蜜蜂,被某个漂亮的大蝴蝶——吓杀了。至今余悸犹存。
  顾少爷惜字如金,但每个字出来,都能让你像吞了金。
  “我是你的人。”
  简练、干脆、强大、惊悚。
  凤知微五雷轰顶,一句也不敢再问,当即收拾收拾逃出府去赴韶宁公主之召,连原本想拖延一下都忘记了。
  车子行得七拐八弯,渐渐偏离主街,在一座深巷里不起眼的小酒楼前停下。
  “不去宫里?”凤知微皱眉,心中觉得有几分不妥,下车看看四周,隐约有人头闪动,应该是韶宁的护卫。
  她最近又耳聪目明了些,说来奇怪,自从在那古怪的小册子上学了些练气法门,她体内的灼热一日比一日收敛,但是感觉最明显的两次,却是当初险些被五姨娘拖下水溺死和那天坠楼,这两次后,体内特别轻松,有种脱胎换骨更进一层感觉。
  这种感觉,两次都是在生死之境,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
  凤知微想起那日坠楼顾南衣那一指,想起静斋楼头身形熟悉的黑衣人,心中若有所悟。
  内侍在前方引路,小楼深院十分安静,只余步声回响,门帘一掀,韶宁倚门而立,含笑盈盈看过来。
  凤知微停住脚步。
  一瞬间有拔腿而逃冲动。
  又有想将顾少爷拍死的冲动——要不是被你吓着,我至于痴傻的来不及多思考就跑来这红粉局?
  红粉局。
  小院雅致,繁花葳蕤,娇嫩的茑萝触须轻卷,明丽的凤仙枝摇叶颤,花墙上下群芳盛开,却不及那卷帘后,人风流。
  浅粉色织金纱通肩翔凤短衫,襟袖绣四合如意凤穿花,同色烟霞锦妆花百褶纱裙,镶深金缠枝暗花纱缘,一身的柔软娇嫩,而少女乌光水滑丫髻上,嵌蝶形珠钗,插玛瑙佛手金簪,明珠柔润玛瑙华贵,衬得那一双宝光璀璨的眼睛,越发华彩四射。
  皇朝公主,盛装立于帘后,纤腰如束,肤光胜雪,于室内的幽沉暗昧间,显出无限的明亮娇艳来。
  凤知微看着那张脸,却看出一心的恍惚。
  她眼神那么微微一荡,明明荡的是别的事儿,看在含羞带喜殷殷期盼的韶宁眼里,却生出天大的误会,突然便起了加倍的羞涩,揉着那珠帘绞啊绞,往日的跋扈张扬突然便去了爪哇国。
  “公主。”凤知微却已经反应过来,隔帘遥遥一躬身,“不知公主相召于宫外,外臣不敢逾越……告辞了。”
  说完便走,步子极快,身后立即一声娇喝:“你……你站住。站住!”
  第一个你字还有点惊讶犹豫和气急败坏,第二个你字开始便恢复了那少女向来的跋扈和矜持。
  凤知微暗暗叹气,站下,转身,一脸不甘。
  “我找你,你居然敢走。”韶宁也顾不得羞涩了,抛下帘子跑过来,一把拉住凤知微的袖子。
  她十指尖尖,竟涂了鲜红蔻丹,涂得太浓艳,手伸出来有如滴血,一旁顾南衣微微垂了脸,觉得这双手看起来很有问题,衣袖一拂,韶宁就被挥跌出去。
  四面低呼响起,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院子,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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