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月梢-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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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何玉峰一脚把门全给踢开,讲台上的女人意料中的吓了一跳,他横咧咧的走了进来,突然又想起她的背后有秃鹰,那只特别愿意对稍有姿色的女老师谄媚的秃鹰,只得认输的回到门边,喊了声:“老师,报告。”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装样子的笑了笑,笑得风情却刻薄,还有那么点鄙视。没有人看得起他们这群渣滓。何玉峰走了两步,她又道:“何玉峰,你这像什么样子,把衣服穿上。”
何玉峰意外的配合了。他今天很累了,累得不想再惹谁了。他才睡了两个小时,被人打了一顿来上学,早上的包子才啃了一个,又被人揪着跑了三个小时。他想睡觉,他只想睡觉。
到了教室的最后面,手一摆,左右的同学自动让出了位子,好让他能躺下睡觉。反正这教室的后面两排,出勤率能有10%就算不错了,大家都是随便坐的。他躺下后,大熊凑了过来,说中午去外面龅牙的快餐店,魏哥泡了个新马子,请客。古惑仔系列盗版碟片横行九中外面的小店,女朋友已经不叫女朋友了,时兴叫马子,男朋友叫大哥。
何玉峰摇了摇头:“给我点水喝,我今天中午哪里也不去,就睡觉。”
“行吧。秃鹰太他妈狠了,他不是你姨外婆的表兄的侄子吗?你上午都跑了20多圈了,我那天才跑了5圈。”
“鬼才跟他是亲戚。”
大熊想起什么事,凑得更近,嘴里喷射出的烟雾就盘旋在何玉峰的脸上方:“看到罗美娟的手了没?”
“谁是罗美娟?”
大熊嘴巴努了努前方,示意是讲台上那个。
“她右手怎么呢?”
“很怪,是不是?她用中指和无名指,喏,这样子,夹着粉笔写字。我们都在猜,她右手是一直只有三个手指,还是后来,出了什么意外。要是天生就没得,应该包不起来才对。”
何玉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了罗美娟片刻,确认了大熊所说的怪异写字姿势,再问:“你们都没见过?”
“手绢包得可好了,包得和一朵花似的,360度全方位无死角,这个星期就没有人看见,听说在办公室里,也都是包着的,没解开过。”见何玉峰有了兴趣,大熊接着轻描淡写般的问:“怎样?哪天我们扒下来看看。”
何玉峰望了眼手绢上盛开的百合,躺下去接着睡:“算了,一个残疾,胜之不武。”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铃声响了后,所有人都拿着饭盒,饿狼似的扑去了食堂,几分钟之后,198班的教室清静了。何玉峰把周围的桌子围拢,堵住临时床铺的出入口,免得又有像大熊一样的人来骚扰他。自从当了网吧的夜班后,他白天很少有不困的时候,他能一节课连着一节课的睡,热的时候脱了衣服打赤膀睡,冷的时候盖着外套蜷缩着睡。当一个人习惯了随时随地而睡之后,他的睡眠质量通常不太会受外界因素的影响。
比方说每天上午的十点钟,那是全校做操的时间,喇叭里高昂奏着运动员进行曲,同学间推推搡搡往操场赶去,何玉峰完全充耳不闻,那简直就是死眠。春暖花开、蜂蝶飞舞的四月,他只留下两个鼻孔和这个世界交流。
可这个中午他刚闭了眼,打算把这幅疲惫的身躯托付给梦时,就有人开了门,踩过了木地板的讲台过来,“咯噔咯噔”的响。何玉峰正要起来发作,头偏过来,在桌腿的间隙里看见了象牙白的丝袜和高跟鞋。他又赶紧躺了回去。
罗美娟一直走到教室后门的角落里,那里常年有空桌,有学生有预兆或没有预兆的退了学,桌子空下来就放在后面,清理掉一张,又来一张。何玉峰怕他长长的躯干落入人的视线,将腿折放在了桌子下,然后再把头伸进了前方的桌椅之间,依靠双臂力量和臀下的椅子做支撑。他展开了比体罚更高难度的仰视,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密密麻麻的桌腿间发现稍空旷的视野,他能看到罗美娟的手和胸部,看不到脸。
他看见罗美娟坐下来后打开了饭盒,他难免有些期待,这是发现秘密的时刻: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啊,快点啊,把手绢松下来,一直绑着它,怎么用筷子。粉笔只有一根,筷子可是有两根。
然后他看见了,罗美娟左手扯住了手绢上的一根带子,嘴咬住了另一头,果然,要松了。何玉峰提了口气,让意念赋予双臂更多力量。可他想得还是太狭隘了,罗美娟只是把系带弄得更紧些。她在手上弄了个漂亮的艺术品,和她的衣服相衬,她应该有很多条定做的手绢,这也是要很多时日才能熟练掌握的一门技术,她怎么会轻易解下来?
罗美娟用左手拿筷子,尽管不太熟练。她夹起一块肉,没夹稳,掉了,她锲而不舍的去夹它,一直夹不起来,最后没办法,她用手把它抓了起来。这一刻,何玉峰觉得手臂真疼,自己真无聊,无聊到要来看一个女人且是残疾女人的笑话。他把头缩回原位。从来没有老师会来教室里吃饭,他们可以去食堂,他们有自己的家,也可以结伴去外面的小店点小炒。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躲在那里。
何玉峰躺在凳子上,几米远处的饭盒里飘来了肉香味,□□着他的胃。他后悔没跟着大熊一起出去蹭饭。他早上买了四个包子,吃了一个,剩下三个放书包里,围着操场转圈的时候,那两个盯他的保安蹲在石墩上,盯得无聊,打开他书包了,然后包子就没了。
何玉峰能忍受胃的叫嚣,自打上高中,他就是三餐无以为继的主。网吧里管晚饭,偶尔也管夜宵和早饭,中午他顺同学的,要不就饿着,已经饿惯了。为什么不回家吃?得了,奶奶吃得比他还糟心,快十年的破烂生涯,她已经习惯和垃圾为伍了。何玉峰要是哪天回家吃饭,她要在她房间堆放的破铜烂铁里四处翻找,从某个黑乎乎的塑料袋里淘米出来。那米哪来的,她一口的漏风牙也说不清,反正买来的可能性是几乎没有的。
何玉峰闭上眼,轻轻的揉着胃,那肉香味让他想起一个人,这很少见。不知从哪天开始,当他清楚想念不能作用于任何现实之后,他就不再抱有奢求。等罗美娟走了,他憋着的气才吐了出来。他踩着桌子,一张张过去,一直踩到讲台上,他拿了跟粉笔,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黑板上还有罗美娟写的公式,落笔虽然轻,但字迹很工整。何玉峰在旁边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他想用力重一点,粉笔应声而断,粉笔灰弹进了他的眼睛。
☆、第4章
这个下午的第一节课,何玉峰躺在凳子上,继续恢复着他从未爆满过的血值,周围嗡嗡声不断。他醒了,醒得太早,不知接下来干点什么好。他眯了眯眼,转身把外套拢在头上,窗外火热的太阳光遮住了。
这样他的耳朵就成了唯一的外界信息接收器,窃窃私语有时比高亢歌声更有穿透力,每个人喉间的振动,依着不同的音色口吻,在空气中铺成一条条音轨,或交叉或平行的延伸、汇集到他的鼓膜。黑暗中,他的听力开始变得敏锐,那个降低八度也很清亮的声音是许阿强,他还没有进入变声期,一开口就很容易被老师抓住;那个说话和喘气似的是大熊,他的外号不白取,呼出的气都比人要重三两。还有就是任飘飘的笑声,她的笑很有特点,先哼哼两声,停顿,再哼哼哼个不停,那一般是应付殷勤者的假笑。
何玉峰玩着揪声音的游戏,揪着一个,放掉一个,再揪过来一个。哦,这会揪到的就比较陌生了,它很高很窄很细,仿佛一抖动就会砰的断在空气里。这是罗美娟的声音。她长一张圆盘似的脸,脸很白,眉毛很弯很淡,下面是双大眼睛,眼眶凹了进去,黑眼圈和细纹都很明显,大眼睛都不经老。眼珠子的颜色呢,很淡,有点谁都瞧不上的感觉。大概是要配合这冷淡样子,她的声音也很寡淡,没有一般老师讲话时的铿锵有力,或者柔和饱满。
何玉峰藏在外套里听着,罗美娟话说得很少,她在黑板上写字,细微的“敦敦敦”声响了很久,然后只是一句:“大家看一下这个指数函数的定义。”她不念,也不解释。两分钟后,她再往下抄,说这是公式推导,再往下,就是翻书页的声音,如此而已。198班的人,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是混着过的,入乡随俗,她学得很快。
授课无聊的持续着,教室里的嗡嗡声逐渐升级成了小型菜市场,那个不愿意多用点力气的声音,就飘荡在这些沙哑琐碎的声音里,一会儿传来,一会儿消散。何玉峰睡不着觉,也抓不住它,坐起了身,朝着教室前方吼道:“吵死啦。”
前方的头应声低了一片,打扰到混世魔王午睡了。罗美娟放下粉笔,皱了眉头,口气不善:“何玉峰,你要干什么!”
“睡觉。”
罗美娟不敢置信他答复得如此直白,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声音再爬高几度,陡峭得要掉下来:“怎么你要睡觉,我都不用上课了?”那句吵死了原来是向她发难的啊。
前方传来嗤笑声音,不少人都回头看着何玉峰。他上午被秃鹰罚得那么惨,现在肯定忍不住要搞点幺蛾子了,再说,他和这罗老师本来就有过节。下午两点乏得很,看点热闹来解春困是最好不过了。
何玉峰歪着头看着黑板,他的背懒懒的往后桌靠,双脚抵住前方的桌腿,腿一升直,前后的桌凳哗啦啦的往两头撤去,给他留足半个平米的空间。前方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又把头转了回去,何玉峰这才开口:“没有,睡完起来了。都给我闭嘴,我要学习了。”
人群里再次嗤笑。何玉峰真拿出了代数书,摔在桌子上。他心里又在骂,一天到晚的想看老子演戏,付费了吗?
罗美娟特别惊讶,她转身过去接着写,可她似乎想要确保在这场战斗的胜利,要挣足老师的面子来以此立威。她把黑板板书擦掉了,再回头问他:“哦。那你告诉我,今天我们上到哪里了?”
何玉峰知道,不就是指数函数和幂函数?可要是真回答了,他就不是秃鹰和同学眼里的渣滓之王了,他反问:“老师你没听懂吗?我刚睡起,母鸡啊。”
2001年的学生,常受香港枪战片警匪片的熏陶,“母鸡啊”三字不需多做解释,全都哄堂大笑起来。罗美娟呆在讲台,不知如何应对。若是她之前的学校,扔下书本,指着那个人:“办公室罚站”,也就ok了,再恶劣点就请家长、威胁开除。可在198班,这两招都行不通。她的威严,也就能把许阿强这样的,虽然恶劣但还知道怕人的顽童,给请出去。
“笑什么笑,你们知道啊!”众人笑到一半停了下来,心里都纳闷,这人今天吃错药了吧,反反复复的,究竟“宾果”是敌人啊。
书本打开刚过五分钟,何玉峰就觉得没意思。他翻出作业本撕了一张纸,在上面涂鸦。他很擅长画漫画,咸蛋超人、七龙珠什么的,落笔就成。这让阿强很羡慕,说要是他有这技能,一定拿来泡妞。
上天注定罗美娟这堂课会上得不安宁,等何玉峰消停了,靠窗的大熊突然“靠”了一声,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公鸭的嗓子愣是叫出了嗲嗲的升调:“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