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月梢-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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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杯可乐,朝后面的学生桌走来。
他每走到一桌,都先自我介绍,我叫陈有奎,五十二岁了,现在是个退居二线的党员了。你们这些玉河的年轻人,也都跟我介绍下自己。然后他的目光就挨个的点兵点将过去,点到的就说,我叫xxx,我现在在x校x院xx专业读大x。他每听完一个,都会说好,好,要努力学习啊。
何玉峰这一桌在最后面,有人嘀咕,这陈什么是谁,很厉害吗?有人回答,省里头一个处长。官还不小咧。
陈有奎的可乐终于敬到最后一桌了,大家都翘首以盼,连何玉峰都有那么点不自在。一方面,这种高官巡视如沐春风般的口吻,给底下一众小的造成压力,但另外所有人也能从他的问询中感觉到他是由衷的喜欢玉河和重视这些还默默无闻的后辈。
在此之前,他已经问过半百学生了,依然没有一丝不耐。大家站起身来,他说坐下坐下,然后开始问坐他旁边的女生,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哪里上学,什么专业?
好,好,要用功念书啊。他一个个的挨着问了过来,就到何玉峰了。还没等人问,何玉峰自己就结结巴巴说:“我叫何玉峰,我在师大美院。”
陈有奎却没有接着说好,好,而是眯了下眼睛:“你叫何玉峰?哪三个字?”
“人可何,玉沙河的玉,五峰山的峰。”
陈有奎微微睁开眼睛:“好名字,我们玉河的景都在你名字里了。你家住哪里的?”
“就玉沙河和五峰山围起来的和成村。”
“你是哪所中学毕业的。”
“九中。”
陈有奎点了点头:“九中,九中。你要好好念书,今天可得来不易啊。”
他问了这么多,何玉峰觉得奇怪,尤其是最后一句得来不易啊,他怎知道。也许他也晓得,九中的渣滓能考上大学的,确实比较少。
这聚会过了快两个月,何玉峰才收到同乡会寄过来的联系簿。赵大富气喘吁吁的过来,说:“阿峰,你知道我听说什么了?就是那个陈处长,打电话找曾哥聊过你,曾哥是我们学校同乡会的联络人嘛,他跟我讲的,当年你打死那个男的事情,就是陈处长打电话救你下来的。”
何玉峰震惊了:“他为什么要救我?”
“谁晓得呢?”
何玉峰扔下画笔,赶紧去翻联系簿,第一页就登着陈有奎的家庭住址。他一看,离师大半小时路程,穿上外套,骑上自行车就去了。
找到那扇标有604的房门,何玉峰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中年女的问他:“你找谁?”
何玉峰说:“陈,陈处长在不?”
中年女的朝后面叫:“老陈——”
陈有奎从里头出来,看见何玉峰:“啊,是你啊。”
何玉峰“噗通”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这响头磕得太意外了,中年女人惊呼:“你这是干嘛,我们老陈身体不好,退啦,不管事了。”连阳台门也都突然拉开了,一个女孩子立在夕阳的光影里惊奇的看着他们。
何玉峰没看见她,他起来了:“阿姨,我不是想找陈处长给我办什么事,我就是来谢谢他。我当年出看守所时说过的,要是知道谁救了我,我一定给他磕几个响头。”
陈有奎说让老婆去泡茶,又请何玉峰坐沙发上:“救你啊算不上,我只是打了个电话分析分析这个案子,也要检察院的同事听得进去才行。”
☆、第37章
何玉峰这几个头磕下去,磕得陈有奎夫妇怪不好意思的,非要留他吃饭,好像这样才能抵掉这几个磕头。陈太太端了茶过来,坐对面沙发上说:“这些事情,我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老陈,那时你不是已经调上来不管案子么,怎么晓得。也算是做桩好事,不是无用功。”
陈有奎点了根烟,慢慢讲起当年在编书资料里发现的这宗案子。何玉峰不住的说多谢陈处。陈有奎说叫陈叔陈姨就好,都是玉河人,不要这么客气。古文讲,在其位谋其职,我只是做应该做的。他讲完后又问何玉峰,放出来后如何回到学校,如何考上大学的。
陈太太也坐着不动。一个已坠在悬崖边缘的少年,奋发图强走上了阳光大道——这种事本就是说故事的好材料,可何玉峰寥寥几句就把他的那些年给打发了。至于那些年的主角,罗美娟这个人,他压根就没提。说了又怎样,全盘托出不融于这世道,半说半不说,就变成仁爱慈祥的老师不遗余力的把渣滓拉上正道的版本。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曾是爱侣,倘若他声嘶力竭的喊,就是真的。只会让这些人的眼光变得嫌恶,说什么爱啊,你还是个孩子,你被那老师给骗了。说他不懂爱不要紧,但他不许人这样说罗美娟。骗总是要有动机要有获利,罗美娟用这些年来骗他,得到了什么。骗,骗,若以获利论来说,他何玉峰才是个骗子。他骗得罗美娟一无所有,还带着一颗伤心破碎的心离开了。
听完故事,陈姨在厨房炒菜,香气四溢。陈有奎仍像同乡聚会那样一个问题接一个的问何玉峰,你现在有在勤工俭学哦?画画能卖多少钱一张?能管自己温饱不?他的语气诚恳态度自然,倒让何玉峰觉得他那天也不是在做秀。宣传口和共青团多年的工作经历潜移默化,使得他特别爱问人爱做思想工作。何玉峰边一本一眼的回答他问题,边四处望,房子装修以及日常用度都及其普通,看上去像个挺清水的官。玉河县长跟他同级,听说省城里有好几套房子,水库边还有别墅呢。
开饭了,何玉峰想去餐桌边帮忙。陈阿姨放下餐盘,跑到客厅边上,重重的拍窗玻璃。
何玉峰吓了一跳,赶过去:“陈姨,怎么啦。”
陈姨这才想起家里来了客人,不好意思的回头:“没事啊,没事,我叫小樊吃饭。”
“小樊?”何玉峰以为陈有奎家,就他夫妻两个人,没想还有一个藏在阳台上。难道刚才他们在客厅说话,这个人就呆阳台上都不用进来晃一下?正巧陈有奎从房间里翻出了白酒,听见何玉峰说“小樊”二字,解释说:“我女儿,陈若樊。”
阳台窸窸窣窣,被叫做陈若樊的女孩子推开窗走进来,一直低头走,径直走到了餐桌边上。何玉峰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看见耳朵下方垂下来的辫子。
何玉峰先打个招呼:“哦,你好。”
陈若樊却好似没听见,蹲在饭锅面前,盛了四碗饭放桌上,筷子摆好。大家都看着她,她突然从椅子上起来,端起手边的碗,夹上些菜,又去了阳台。
何玉峰有些尴尬,好像这个小姑娘不欢迎自己,讷讷的问陈有奎:“她怎么不在桌子上吃啊。”
陈有奎朝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耳朵。何玉峰心里哦了一下,是个聋哑人。陈姨知他会错意了:“她能讲话的,只是不太愿意讲。”
何玉峰不知该如何进行下面的话题,小心翼翼的问:“她现在念,念书没?”
陈姨叹口气,摇了摇头:“我这辈子,也什么都不想管了,就忧心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要是先天就是个聋子,就认命了,可她的耳朵是被打聋的。你说她老子好歹还当了个官,回玉河也挺威风像模像样的,可女儿被打成这个样子,一点辙都没有。”
陈有奎拨开酒瓶的塞子,问何玉峰喝不喝。何玉峰摇头,他也不硬要人喝,把自个杯子里倒满,一口就干了。千禧年他升职调到省共青团,陈若樊也跟着转校了。
陈有奎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托关系让陈若樊进省重点中学。他三十四岁才得了陈若樊一个独生女,家境又可以,十分宠爱。他怕女儿成绩跟不上,而且刚来省城就住校,也怕她不习惯。离家不远就有一所中学,按升学率来排是三流。他当时只想能有多三流呢,我女儿又乖又不惹事,我才不担心她学坏呢。
没想到的是,陈若樊转过去没一个学期,就被同年级一个混混盯上了,要她当马子。就算陈若樊是小县城里出来的,但心气肯定也不是他那个档次的,当然不答应。那混混死皮白赖的堵,没办法陈若樊上学放学都避着他走,平时和同学在一起,背地里可能骂过这个混混,被混混知道了,有天中午放了学,他把若樊堵在单车棚角落里揍她。
何玉峰望向阳台,阳台黑漆漆的,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就这样被打聋了。围观的同学说,他拿着她脑袋往地上砸,扇耳光子,右耳朵当场就流血出来了。”
“那那个混混呢?”
“还差几天,都没满十四岁。”
陈太太说:“什么没满十四岁,你这个只会读死书认死理的,就是那家人给他儿子改的,改了。那么多人围着,也没个同学去救救我女儿……”
何玉峰吞了下口水,摸向自己右耳:“这个听不见了,那左耳朵,……”
陈有奎又摇了摇头,她休学了一年,我走关系让她去了好学校,高中也是后门进去的,上到高一,就跟不上课了,班上倒数着排名。她压力很大,每天回来就是念书,念书。有一次发烧了,烧退后,说左耳也听不清了,省城里医院查了个遍,都说没事,可就是听不见,有医生说是心理压力。从那以后,她就不去上学了,再也不去了。
何玉峰沉默,陈有奎见他情绪有异,夹菜过来:“没事了啊,这么多年了,我们两口子,都习惯了,习以为常嘛!她开心就好,不逼她了。”
吃完饭,何玉峰告辞,楼下推自行车时,往楼上望了一眼。陈若樊趴在栏杆上,双手枕着下巴,见他在望她,迟疑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的吐了两个词:“再见”。
半个月后一天,早上上课前老大跟何玉峰说,昨晚宿舍里接到一个叫陈有奎的电话,他还留个手机号码,说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何玉峰他来过电,并回电话给他,或者去他家里。
下完课,何玉峰回了电话。陈有奎问他是否愿意多接一份家教,教小樊。
何玉峰问:“你们想要小樊学画画,难道她以后都不会回去念书,参加高考了?”
陈有奎说:“这是我的心病,算了,她不想念书,我们也不逼了,但她总要长大总要步入社会,对不对?我们能看护她到什么时候,我们死了她怎么办?她要有个手艺在手上,什么手艺可以不要和人打交道,可以自己一个人做。画画啊,画画。上次我问了你一些情况后,就有这个想法了,你陈姨也说这样好。你做师傅,带她入行吧。”
“你要真觉得陈叔对你有点恩的话,你就帮我们一把。”
何玉峰说:“那小樊呢,她自己想学吗?”
“当然要她同意了,我才能找你谈啊。”
每个星期,何玉峰都会抽两个小时去教陈若樊画画。何玉峰并不擅长教课,他辞掉培训结构的儿童画也是由于这个,不过,他现在的学生陈若樊,也不擅长听讲。授课过程多是在阳台上,沉默的你一笔、我一笔,眼神询问,不对,刮掉,这个地方铺色太早了,要打粉一点。
没有声音,只有景色四季更迭、未被遮拦的风吹拂着。孤僻的人心里头,流淌着更丰富的色彩更饱满的情感。上帝让你缺失了勇气,必然要在别的地方给予你更多的天赋。两年半,何玉峰破烂的自行车风雪无阻。陈若樊的进步,似乎比他当前初入门的进步还要大些。
两年半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