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生长日志-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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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维克多脱口而出。
他们认识这么久,塔砂还没听他用这种口气说过话。维克多听起来吓了一大跳,声音近乎骇然。塔砂摸了摸脸,脸颊上满是泪水。
“没事。”塔砂摇了摇头,说,“我很好。”
她很好,前所未有地好,一切谜团都已经迎刃而解,所有迷雾散开,前方岔路通向的地方一目了然。并不是塔砂要哭泣,她只是在与两个世界共鸣。新生儿嚎啕,垂死者哀哭,这无名的悲怆中传递着对生的渴望。此时此刻,塔砂全都明白了,甚至比设局的拉什德嘉知道得更多。她出现在主物质位面并非偶然的意外,那是世界的自救。
“一座城陨落,一座城升起。”
“来自界外的灵魂,终将戴上无王之冠。”
预言系法师的占卜计算着未来的概率,星象女巫的预言则说出全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再回头看嘉比里拉的预言,这几句话还真是怎么说都说得通,无论塔砂接下来是输是赢,无论埃瑞安的未来是生是死。
她并非命中注定要胜利,也并非命中注定要失败。未来掌握在她手中,一切选择由她。
“来自界外的灵魂啊,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法魔领主的身影渐渐变得暗淡了,“你是否愿意坐上你的王座,成为新世界的主宰者,让新生的世界踏着衰亡旧世界的余烬蓬勃生长?”
在那枚地下城核心之中,在那塔砂本应落脚的地方,一个初生的世界正在一点点生长,以旧世界的血肉为养料。数百年的抽取让深渊一片荒芜,而它抽干主物质位面需要更短的时间,因为世界的成长与崩塌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快。这是必胜无疑的选择,只须以一个世界为代价。
“类似的选择题,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塔砂笑道。
她曾在星界法师的法师塔中做出过决定,那时她放弃浩瀚无边的星界,选择了埃瑞安——如今一个新的世界也不足以让塔砂改变主意。她的所有决定都不曾后悔过。
“真遗憾。”拉什德嘉说,“一切整合补完的过程,总有这么多没必要的损耗。”
“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相处不好。”维克多说,“我说这种话是为了嘲讽,而你这么说的时候满腔真情实感,没法愉快地一起玩耍啦。还打不打啦您呐?不对,你死透了,只好动动嘴皮子当拉拉队。”
“我们都不应该打扰。”法魔领主说,“这是新世界的灵肉合一。”
“那我就更应该参加了。”维克多挑了挑眉毛,说:“说起灵肉合一……”
“停,说话前考虑一下气氛。”塔砂头疼地说,感到庄严肃穆的大决战气氛已经流失了一半,“不要开黄腔——好了继续说。”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维克多一本正经地说。
……你是来战前说相声的吗。塔砂想。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在那枚巨大的地下城之心下一次搏动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引力抓住了她,将她拉了进去。
维克多迅速跟上,他冲了上去,在一团烈火前急刹车。他在第一时间转向,速度快得近乎化为残影,却又被什么东西击中,从高速移动中掉了出来。
“我考虑到了这个。”拉什德嘉说,“因此为了避免被打扰,我准备了一些措施。”
烈火与阴影拦住了进路与退路。
影魔领主“阴影行者”卡斯帕手持曾弑神的阴影匕首,在维克多身后闪现了一瞬,再次融化在空气里。据称被它杀死的那个炎魔领主站在维克多面前,烈焰扭曲了空气。
“来吧,我准备好观战了。”拉什德嘉说,“棋子对棋子,王对王。”
第145章
塔砂落入虚空。
深渊地下城的引力牵引着她,像黑洞攥住一枚流星。她正向地下城核心高速接近,却没有撞上地面,没有见到地下城的任何部分——刚才见到的一切都远去了。塔砂曾链接整个世界,从主物质位面到深渊,埃瑞安的全部向她敞开,现如今这感知变得艰涩,并非断开,只是远去。
因为这里不再是埃瑞安。
源于埃瑞安的新世界已经成形,如同即将出生的婴孩不再是母体的第一部分。多么奇怪啊,小到能存放在地下城核心里的东西,真正深入其中时竟然变得如此庞大,宛如一个宇宙被存放在盒子当中。塔砂可能在下落,也可能在上升,空荡荡的虚空里没有上下左右。她只是在靠近那个核心,速度越来越快。大量尘埃和塔砂同行,它们向她靠近,吸附到她身上,有生命一般层层包裹。
与无形之敌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无数沉重的物质接连不断席卷而来,干燥却粘腻,仿佛糅合到一块的面团企图包裹住馅料。新世界的尘埃悄然无声地攻城略地,渗透着这具躯体,形体未变而本质渐改。塔砂的三对翅膀蓦然展开,重重拍打着空气,镰刀似的坚硬羽片怒张,每一片都在高频率地震颤,将吸附上来的尘埃气团全数抖落,振入虚空。看不见的敌人不会发出欢呼或哀叹,这战斗如同与海浪为敌,战果完全看不到,稍一懈怠便是没顶之灾。
一分钟或者无数年后,漫长的虚空到达了尽头,辛辣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火光倒映在塔砂眼中,新世界是一片灼热的火海,大地熊熊燃烧。
有了大地,便有了天空,有了上下左右,引力变成重力,她在往火海中坠落。下降的每一秒,气温都在以可怕的幅度上升,附了魔的战甲与发带眨眼间灰飞烟灭,抗火护符在这里支撑不到半秒。没有一个普通人能在这高温下活下来,塔砂吸气,她的肺开始燃烧。
火光从皮下燃起。
洁白的皮肤一瞬间无影无踪,漆黑的六翼被点燃而后炸成一片火光,大团火焰从塔砂体内爆发,从橘红到橘黄,再到无法直视的白金色。没有一点灰烬,或许连余烬都被燃尽了。那具人形身躯顷刻间化为一团烈火,却没有在高速下坠中散落。
在炙热的空气中,这烈火睁开双眼。
没有一具血肉之躯能承受住这样的高温,最坚固的铠甲也难免要在灼烤中变形,那便化身火焰吧。灵活的翅膀与尖牙利爪在此刻帮不上忙,塔砂毫不犹豫地将之舍弃。能被点燃的手足与躯干、头颅与内脏全数丢弃,在被外界的火焰燃烧之前,她主动化作烈火。
火元素之躯承载着塔砂的灵魂,属于自身的烈火不会伤到她一丝一毫。数千米的距离在高速坠落中转瞬而过,塔砂结结实实摔到地上,碎成无数火花,又在下一刻汇聚,火元素本身就没有固定形体。
无人能在这片大地上落脚,高温根本不给地面凝固的机会,岩浆好似被烧融的蜡,一刻不停地缓慢流动、翻滚、沸腾。灼热的温度能熔解灯丝与煤炭,但火焰要如何烧融火焰?火元素并没有脚,塔砂浮在熔岩之上,组成身躯的火焰与周围的烈火不断交融互换,随之升温。她在这片烈火地狱中安然无恙,如鱼得水,等待着她的敌人。
法魔拉什德嘉为新世界献祭了自己,它的残魂也得到了一定程度上操纵新世界的能力。一个世界的临时权限,哪怕短暂又不完全,也能做到许多事情。
熔岩的流速变得越来越慢,随着温度急速变低,地面从金黄变作暗红,像放冷的糖浆。冲天烈火声势渐缓,大地开始凝结,冷硬的黑灰色出现在熔岩的边缘,向各处扩散。仿佛河流冻结,金红色的海洋固化成一片丑陋的玄武岩大陆,不再动弹了。常温对火元素来说已经相当寒冷,塔砂感到一阵失温,好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原里。刚才蓬勃旺盛的躯体收缩再收缩,从滔天烈焰变成灯笼里的小火苗。
当地火熄灭,这降温也没有停止,渐渐地,冰霜覆盖上岩层。
一些凝固在半空中的纤细岩层发出咔嚓脆响,不堪重负地断裂,摔碎在地。急剧降温的过程让这些曾是岩浆的石头变得相当酥脆,这片大地宛如一个大型饼干堆,到处都是空隙,到处都有塌方。一双光着的脚从塌陷的区域跳开,塔砂踩在碎裂的石头堆上,终于脚踏实地。
低温能杀死火元素,她身上的火焰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化,及时得和点燃时一样。塔砂看上去又是一个人了,或许因为人类的形态是她最初所认同的躯体,在急速变化时,她化作最初始的状态。
低温让塔砂微微颤抖,赤裸的身躯在冰冷空气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呼出一口气,呼吸在半空中化一片白雾。
皮毛开始生长。
最开始是脚掌,光裸的双足生出了肉垫,覆盖上厚厚的绒毛,像踩上一双保暖的雪地靴。疏松的丝状毛发从脚踝开始一路攀爬,与在黑色玄武岩上攀升蔓延的冰晶齐头并进,看上去也十分相似——这厚厚的毛发是银白色的,与冰晶浑然一体,正是绝佳的伪装。
塔砂并非蓄意让这层保暖衣长成这种款式,只是她所抽取的元素,来自某种极北巨兽的外皮,就是这种颜色罢了。
气温还在下降。
这片大地荒无人烟,别说人烟,连一点活物都没有。大地刚刚从一片沸腾的火海凝固成一片冰冷的石原,目之所及只有石头。如此单调的地方,寒潮席卷时也看不见草木凋零、走兽颤抖,一分钟十几度的降温表现在此处,只让某些石块变得更白了一些。
只过了几分钟,极北巨兽的皮毛就不能继续御寒了。肃杀的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像一条带刺的舌头,重重一卷就能让骨肉分离。塔砂闭上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冻伤的伤口蠕动着修复,细小的绒毛迅速地生长,层层包裹住漏洞。
如果此时有他人在场,他们大概会觉得塔砂像一只巨大的、成熟的蒲公英。蓬松的银色毛发簌簌抖动,一阵风拂过,大片银毛就被卷了起来,刷拉拉飞走。极北巨兽的长毛迅速地脱落,又迅速新生,就像春季换毛过程在几分钟内完成。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新生的毛发并非极北巨兽的毛发,而是某种鸟羽。
扁平的白色羽毛覆盖着塔砂的身体,油光发亮的大块羽片层层叠叠,胜过最好的鱼鳞甲,将寒风阻隔在外。大片正羽之下,绒羽密生,这种特异的羽毛茎干小而短,顶端生着一簇簇细丝,柔弱无骨,蓬松成小小的绒朵。要是把密实的外层羽毛比作叶片,内层的绒毛就是芦花。
大朵绒羽充斥着表层羽毛下面的空间,若将每一根绒丝在显微镜下放大,你能看见上面密布着无数个细小的空隙,其中充盈着静止的空气。满含空隙的绒毛形成了厚厚的保暖层,体温与外界低温的交换被切断,寒气与潮气都难以进入被包裹在其中的身体。就像穿上一件蓬松轻盈的羽绒大衣,体温下降几乎停止。
塔砂抬起一只脚,抖落粘在上面的冰霜。肉垫已经萎缩,坚硬的角质层包裹住血肉,冰原寒鸦以这样的爪子攀住冰层,在固定身躯的同时又不会被寒冷的峭壁冻住。生活在埃瑞安最寒冷区域的并非极北巨兽,而是这种小巧的鸟类,在接近零下一百度的极温环境中,它们依然活蹦乱跳。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生死相搏,没有呐喊与厮杀,输与赢都无声无息。还未完全稳定的新世界需要摧毁塔砂的躯壳,得到她的灵魂,塔砂则需要维持住自身,以最小的消耗对抗这天地之变。这场斗法没有招式,没有交手,每一步却都无比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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