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长歌-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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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毓不禁嗤笑道:“竟敢当着将军的面,言语无状,看将军不一枪挑了你。”
:“来啊!”桓七郎笑着对裴良道,身体挺了挺,十足的无赖样,接着眉眼瞥过杨毓道:“我可是阿毓结拜二兄,裴将军下手千万别留情。”
这话分明是威胁裴良,裴良哪里听不出来,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众人不禁放声大笑。
:“孔夫人呢?”杨毓问道。
桓七郎指指车队前面道:“我将你与孔夫人安排在前面,有事也好照应,如何?”
杨毓看看周围,都是各家身份家族地位高贵的,不禁皱皱眉道:“不好,孔夫人身份高贵,又是孔老家眷,还说得过去。我本就是外人。”
桓七郎抿着唇不悦道:“有我在,谁人敢言语!”
杨毓摇摇头,柔声劝道:“你在他们不敢,却是因为你的威信,而不是因为我配得上那个位置,你懂吗?”
她说,若是硬是将杨毓塞进前面,大家口中不说,心中却会怨怼。
桓七郎点头道:“那就委屈你了,你与秋容相熟,便在秋容身后,可好?”
桓秋容乃是桓氏嫡女,身份高贵,之所以位置稍微靠后,只因是个女郎。话虽如此,那位置也定然是整个车队保护的重中之重。
杨毓微笑道:“甚好。”
桓七郎扬扬手,唤来下仆吩咐着,下仆很快恭敬的将杨毓的车队带到位置上排好。
杨毓则走到孔夫人车外,孔夫人正在车下休整。
:“孔夫人。”杨毓上前甜美的喊了一声。
孔夫人放下手中的檀香手串:“你真是姗姗来迟。”
杨毓微微脸红:“家里有些事耽误了些时候。”
这时,一个小童跑了过来,趾高气昂的道:“阿毓,你言而无信!”
杨毓看着那玉雪可爱的小童,不禁笑道:“阿毓如何言而无信?”
阿桐板着脸道:“你承诺请我吃美食,我却没等到啊!”
杨毓转转眼珠,不禁童心大起,声音清亮道:“话是我说的,我可有说何时兑现?”
阿桐一时语塞,气的双颊鼓着,瞪着眼,眼泪含在眼圈中,一张粉妆玉砌的小脸显得那么委屈。
逗得孔夫人与杨毓大笑。
阿桐见状更气了,眼泪眼看便要落下来。
杨毓一见此情形,赶紧柔声道:“今日昏食,我定兑现!”
:“当真?”阿桐抽抽鼻子,满脸的不相信。
:“当真!”杨毓肯定的回道。
阿桐这才展颜而笑,孔夫人看着两人,不禁笑容满面。
杨毓看看天空,时辰不早了,便对孔夫人道:“夫人,我的马车行于后方,与桓家女郎秋容的马车相邻,您若是有事吩咐尽管派人来寻我。”
孔夫人点点头,阿桐眨着明亮的眼睛道:“我可以去寻你吗?”
:“自然。”杨毓笑着摸摸阿桐扎在头顶的软发,将发髻弄乱。
阿桐挣扎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杨毓,接着撒腿跑开。
杨毓诧异的回头看向孔夫人,孔夫人不禁又是一笑道:“阿桐在家中贵重,怕是自出生到现在也没碰到你这般欺负与他的人,现下指不定在哪个马车中骂你呢。”
:“啊?”杨毓惊讶的笑笑却道:“我与阿秀自小如此,是我莽撞了。”
孔夫人却毫不在意道:“无事,你想怎样就怎样行事,不过一小儿。”孔夫人那眼神,竟是隐隐的很乐意看杨毓欺负阿桐。
辞别了孔夫人,杨毓寻回马车,挑开帘幕,却见那个鹿眼的女孩早已坐在马车中等候。
杨毓不禁扶额道:“你怎的在这里?”说着踏上了马车。
桓秋容扁着嘴道:“我独个儿在马车中,好生无聊。”
杨毓歪在马车边道:“我却累的浑身酸痛。”
桓秋容眨着眼,笑眯眯的上前,一双小手竟按上杨毓的臂膀。
杨毓一惊,赶紧躲了开:“你这是做什么!”
桓秋容无辜的摊摊手,道:“帮你按按解乏啊!”
杨毓瞪着明亮的眸子道:“若是被人知晓你堂堂谯郡桓氏的女郎,给我按摩,你是想叫我被你们家族活活剐了么!”
桓秋容又靠上来,道:“此处无人,无人知晓。”
杨毓又是一躲,越过桓秋容,靠到另一边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就无人知晓?”说着。
外面一声鞭响,那是出发的号令,杨毓无奈的靠在软榻上,不住的唉声叹气。
鞭响三声,马车外传来车轮压过的声音,许久过后,杨毓的马车才缓缓驱动。
杨毓挑开帘幕探头看去,聊城的一景一物似刻在心中,不知何时还能回来,街上人影重重,庶民无力远行,只得巴望的看着贵族们远去,死守在这方城池中。
人群中许多熟悉的脸庞,:“阿毓!”一声男声叫喊。
杨毓回头看去,却是卢柬一身素袍,站在人群中,同样巴望的眼神看过来。
杨毓抿抿唇,却没有回应,卢柬紧跑了两步,却被拥挤的人群绊倒,一身袍子沾满灰尘,她回身对绊倒他的大汉喊道:“贱民,你可知晓我是谁!”
杨毓不耐烦再看,马车已然缓缓的驶出城门,她最后看了一眼古朴高大的城墙,上面深深的刻着挺拔的大字,心中默默念了一句:“珍重。”
:“阿毓姐姐,你说甚?”
杨毓放下帘幕,一腔的离乡愁绪,生生被这娇俏的声音打断:“无。”说着她闭上双目。
桓秋容吐吐小舌,靠在一边。
身后的城楼之上,莫城主一身青色素袍,手持酒杯拱手与前,一侧的下仆将酒杯斟满,莫城主恭敬的将酒杯举起,朗声喊道:“一敬黄天厚土,保佑大晋国运昌隆!”他的声音深沉而带着许多愁绪,右手持杯将酒水自城楼上挥洒出去。
下仆再次将酒杯斟满,莫城主容色不改,朗声道:“二敬今上吾皇,保佑聊城安泰长隆!”他再次将酒水泼洒出去。
马车队伍越行越远,杨毓挑开帘幕向城楼上看去。
莫城主三举酒杯,扬声道:“三敬天地鬼神,保佑诸君路途平顺!”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沧桑,抑扬顿挫间,似吟,似唱,带着不同寻常的穿透力,字字句句落入人心底。
马车行过之处,卷起滚滚黄沙,将这座古老兴旺的北方城池,远远的抛在身后。
☆、第六十九章 蒹葭苍苍
马车悠悠的行了两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怎地了?”桓秋容好奇的挑开帘幕看出去,只见外面众人纷纷下马下车,在田野边。
下仆拿出素白锦缎铺在田野上,自马车上看去,锦缎连绵不绝像一条银白的长河,流淌开来。下仆身影忙碌,在锦缎上摆放软榻、榻几,榻几上燃着熏香,放好美酒茶饮、果子,原本凌乱的荒野小路,这时却仿似宴会一般,处处浮华奢侈。
:“荒唐!”杨毓低低的道了一句。
桓秋容却兴奋道:“我们下车歇息吧。”
杨毓摇摇头:“你去吧。”桓秋容早已被外面的景象吸引,甜美一笑,便下了马车。
士人公卿纷纷踏上锦缎,坐于软榻上,谈天说地,情景奢靡热闹。
杨毓轻巧的跳下马车,独自走到树下,冷眼看着那些人,阿九一下了马,便跟在杨毓身后。
:“你不去与士人同乐?”阿九好奇的看着这个明艳的女郎。
杨毓摇摇头道:“被胡人赶得背井离乡,我无颜如此。”
阿九惊奇又诧异道:“女郎胸怀天下,可做万民之母。”
:“哈?”杨毓转过头,不明所以道:“这种话再不可乱说,你不了解我。况且,这种话若被他人听到,会很麻烦的。”
阿九不置可否道:“虽初初相识,却似曾相识。”
杨毓眸光一闪,一个素白身影走了过来。
杨毓不禁低下头,脚下已然要转身走开。却听见来人声音清冷如同玉打冰凿道:“我是洪水猛兽?”
杨毓心中重重的点点头,微微俯身行礼,口中却道:“郎君是天下女郎心中檀郎。”
天下女子,却不包括她。
王靖之抿着唇,迎着阳光,脸色苍白的似乎透明一般,脸上莹莹的光辉直教人失神。
几个小姑,躲在他身后不远处,嬉笑着看过来。
王靖之席地而坐,身后的下仆送上七弦琴。
这一路山高水远,处处躲避是不可能的,杨毓索性大大方方坐了下来,侧目看着身旁的素衣少年。
王靖之手指轻挑,琴弦似珠玉落盘,伴着清风,让人如临山林之中,俯瞰着世间,王靖之口中轻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王靖之挑着眉,任由阳光照拂着,扬唇笑着,看向杨毓。那么的清朗,那么的疏泊。
杨毓心间不自觉又停跳了几拍,慌忙的将目光挪开。
王靖之的声音清冷而又明亮,就像珠玉琳琅般碎了满地,接着吟唱道:“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己。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王靖之悠长的琴音随着悠扬的声音,荡漾开来。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王靖之。
杨毓的脸已经似火烧一般绯红一片,她捋捋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将发丝抿到耳后。
王靖之双眼明亮,看着杨毓,声音清亮道:“还会脸红,病已大好了。”
杨毓闭目一瞬,咬咬唇道:“你便这般想要将我置于众矢之的?”
王靖之扬唇而笑,他的笑清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慵懒,他缓缓的道:“有吗?”他顿了一顿道:“我的歌唱的中听?比之。”他微微顿了顿,手指指向自己的唇角道:“又如何?”
杨毓愣了一瞬,目光凝滞着,表情凝固着。
想起城主府那夜月下一吻,杨毓脸色不由得泛起绯红,突然伸出手,挡在王靖之唇畔:“莫要再说了。”她蹙着眉,咬碎银牙,却笑着。
她笑着起身,一身青蓝裙袍,玉身立于树下,她转过眸,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澄澈,直视着王靖之清浚出尘的脸庞。
王靖之一身素袍坐在那,微微抬起头,眼如深潭含着温柔,亦是看着杨毓。
:“今后这种戏谑,郎君万勿再言尔。”杨毓笑的明艳又青涩,镇定又随性,双颊却不由得微醺。说着,杨毓优雅骄傲的转过身,风度翩翩的往回走,那步子却隐隐的乱了节拍。
杨毓双手捧心,这男人笑的这般好看,对女人又有手段,真是个祸害。
阿九轻笑一声。
:“你笑甚?”杨毓眼波含怒,问道。
阿九摇摇头:“无,断无。”
:“你!”杨毓气结,竟被他这饭都吃不饱的人嘲笑了。
阿九摇着头道:“你这孩子,明明心悦与他,何必拒绝?身份名望不过身外之物,你现下当着众人拒绝王靖之,只顾着自个儿恼,却不曾抬头看看四周,明明如此慧敏啊。。。”
孩子、孩子、孩子。她可是活过一世的人了!怎么到了这些人口中,自己竟是个孩子!难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杨毓听闻阿九的一番话,先是腹诽一番。接着,后背霎时绷得紧紧的,明显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刀。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只见四周士人眼神怪异的看着她,隐隐的几个小姑那眼中竟带着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