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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庶人-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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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世间,岁月是唯一仓皇的东西,其余再孱弱卑微的生命,都仰着头,蓬勃地向高处,远处涌动。
  他无端想起纪姜。
  距她入狱,已经近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中,他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但他想起很多过去自己在狱中的事,那种阴冷和潮湿,至今都还回旋在他的膝盖之上。
  好似真的有些冷,宋简端起一杯升仙楼新沏的碧落春,吹开热烟,喝了一口。
  “我不想看女人以命相搏。”
  李旭林不解,“什么意思。哪个女人?”
  “临川。”
  李旭林直起背,“怎么以命相搏了?难道以死相逼,逼你放了邓瞬宜?”
  宋简不禁一笑。也许很多人仍然觉得,被朝廷抛弃的公主,身为下贱的奴仆之后,除了一条贱命之外,不会再有任何的筹码。这无可厚非,但她毕竟是纪姜,是那个亲手断送宋简一生的纪姜。
  宋简不觉得有必要和李旭林去解释。
  他将茶杯放在窗沿上,指腹顺着杯沿划了一个圈。转道:“让你们梁督主放心,老侯爷留给邓瞬宜的那样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了。”
  “什么!”
  李旭林跳起来一步跨宋简身后,“他怎么可能把那东西带在身上。你怎么问出来的,难道你宋府,还私设了刑堂啊。”
  宋简没有回头,手指沿着杯沿儿又划了一圈,“邓瞬宜是软骨头,痴情种。”
  他淡笑了笑,带有一丝鄙夷,“你们东厂该学,让鞭子和板子去攻心。”
  “诶……”
  李旭林语窒,东厂撬人嘴的手段,已经是登峰造极,被他这么一揶揄,却还真分辨不得。
  宋简抬手放下窗帘子,外面的热闹一下子被阻隔。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新坐下。
  “东西我看过了,是可以呈上文化殿杀阉狗的刀。”
  “你……”
  他说得直白,却又云淡风轻,丝毫没有要谄媚之意。
  “李旭林,地方上的官吏,是因为见不到皇帝的面,才把梁有善当成皇帝模偶来拜,但说白了,他就是狗皮蒙的模子。内阁的人,或者累世读书科举的江南浙党,背后都抬着狗头铡,除了我这个青州的孤鬼,他敢握谁伸出来的手。”
  李旭林沉默了一阵,道:“督公何尝看不清局面。”
  宋简淡看他一眼,而后将张乾唤了进来。
  “把东西给李千户。”
  李旭林接过张乾呈上的东西,却见是一本册子。
  “我已经看过了,今年初春,江南借蝗灾之后,杭州知府革职,顾仲濂亲下南方,提用了一个浙党的新人,此人自杭州府起,清了一轮田,目的是要退田与民,结果翻出了梁有善的私产。一个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侵吞的土地,几乎是四分之一个杭州府。”
  他抬手拍掌,“过犹不及。若不是西平侯看不惯顾仲濂独揽内阁,不肯与内阁共通,这份册子,还真就有可能见天日。”
  李旭林压根不敢去翻那本册子。忙用油布包好,藏入怀中。
  宋简伸手续茶,“你回去告诉梁有善,邓瞬宜的口,灭不了就算了。江南的私田,如今该散出去就散出去,天道轮回,不能光杀人不积福报。”
  说完,他站起身来。张乾替他移开面前的屏风,随在他身旁道:“时辰还早,爷不用了膳再走吗?”
  宋简顿足脚步,“也好,让厨房做一小席,我带去府牢。”
  ***
  纪姜终于明白,当年她在刑部大牢见到宋简时,他为什么不能完全睁开眼睛。
  牢狱之中,是分不清白日还是黑日的,一柄染着黑油的油头布火把日夜不停的烧在她的眼前,暗了又被换掉,而后,又慢慢再一次黯淡下去。很多无名的虫子轻轻松松的爬进她身上单薄的囚衣之中,她又起身把他们一点一点地抖出来,细辨之后,发觉那是春蚁的幼虫,原来惊蛰过了。
  在这之前,她并不完全理解,牢狱与刑罚给宋简的人生带来了什么。
  然而牢中的一月,她终于见到了宫廷永远都不会想让她看见的东西。牢中犯了法的女人,被带上重枷锁,丧失所有的尊严,甚至贞洁,狱卒牢头为了谋取钱财,拿着女犯的身体做起了勾栏的皮肉买卖,女犯虽生不如死,却又不能如男人那样忍得自断舌脉的疼痛。久而久之莫名地就顺服了,她亲眼看过女人的衣衫被剥剪干净,露出雪白的皮肤,他们扯破喉咙地喊叫被厚长的牢墙吞没,那种恐惧之中又混杂着淫迷的呼喊,令她一宿一宿,噩梦连连。
  男人则被逼作劳逸,动则遭受重刑,那些原本胫骨强劲的胳臂,被麻绳,铁链来回的交缠,有些甚至清晰见骨。他们甚至不能呼痛。因为他们不是女人,痛呼引不起牢头狱卒观感的快感。
  人沦落至此,活着,真的比死需要勇气。
  然而,没有人敢动纪姜。
  她像一个旁观者,被放到了阴暗的角落里。
  可是她观得了世上之音,却没有菩萨那三千法相,得以普度众生。
  纪姜发觉,原来公主是稳坐莲台的金身偶像,是朝廷,捧到百姓面前,光滑流转,悲天悯人的虚妄而已。而刑律从不同情任何一个落入其中的人,不问缘由,只是吸饱血,无线撑大震慑臣民的阴影。
  所以,刑部大牢的那段时光,宋子鸣和宋简,这些世代读书的举世清流,究竟是如何过来的呢。
  她记得,宋子鸣的牢室里,放着一本翻了烂的《菜根谭》,而宋简的牢室之中,那面青白色的墙上,满却是他用尖石刻下的“崖穷犹可涉,水深犹可泳。”那时王守仁在狱中所作的《不寐》,宋简用曾经交给她的字体,写百遍之多。
  不同年岁父子,彼此有不同年岁的认知。
  他在公主府中隐下的躯体中年轻的光芒,在酷刑一下子撕开锦衣玉服之后,终于破裂而出。
  纪姜不禁捡地上的一块石头,抬手扼腕。
  “崖穷犹可涉,水深犹可泳。”
  她用了一种极其古老的宫中调,吟起此句。
  回忆着宋简教她写字时候的要领,用尽全身力气,写完了这十个字。
  牢门上的锁链窸窸窣窣地作响,纪姜回过头来,狱卒正在开牢门。他到不知道这个女人有什么来头,为什么知府大人亲自吩咐不许任何动她。又见她着实漂亮,自以为猜到了几分大人的心思。因此对纪姜格外客气。
  “临川姑娘,走,过堂了。”
  “为什么要过堂,该招的,我都招了。”
  狱卒道:“姑娘莫怕,不是我们衙门的公堂,我们大人有几句话,想在前面单独问问姑娘。姑娘只实话实说,不会受皮肉之苦的。”
  说着就要去解她手上的镣铐,一面道:“大人心疼姑娘,姑娘该懂事的。”
  镣铐应声落地,狱卒弯腰捡起来,随手搭在肩上,“走吧姑娘。”
  她被带到了刑房,却没有闻见腥酸之气。四周的人都被清干净了,除了墙上挂着的刑具入目生寒之外,她没有感觉到一丝平时的戾气。
  刑房安着一方木案,案后是一把圈椅。
  木案上点着一盏豆大灯,灯下的男人口中正吟着她将才吟唱的那句诗。
  “崖穷犹可涉,水深犹可泳。”
  同样的十个字,同样的宫廷古调,带着几分世人无法欣赏的孤傲,优雅地从他的口中吐出。他身上似乎带着些外面阳春盛放的凤仙花香气,她太熟悉这个气息,从前在宫中的时候,每到这个时节,她都会带着李娥和弟弟去采撷凤仙,碾碎了,蒸成花泥,调成胭脂。
  “进去吧。”
  狱卒轻轻推了他一把。
  她挪开步子,慢慢地走进去。这样的相见,让纪姜隐隐有时光倒流之感。
  她去牢中见他的时节,没有如今这般好,以至于她带到他身边的,出了凌冽的雪气之外,再别的一丝暖和香。
  她闭上眼睛,将过去的影像从眼前清走,走到他的案前,缓缓地屈膝跪下来。
  “您要审我。”
  吟唱休止。宋简低头望向她。
  “对。”
  纪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松力跪坐下来。
  “您问吧。”
  宋靠向椅背,灯影柔柔地在墙壁上拉扯着。他语声平和。
  “邓瞬宜在晋王回府的路人被人劫走了。劫走他的人,是顾有悔吧。”
  纪姜点了点头,“是。”
  “如今已经过了近一个月了,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杭州府,临川,果然厉害。你设计行刺晋王,又让邓瞬宜替晋王挡了那一刀,借晋王妃对我怀疑,让她误以为,邓瞬宜知道我的某逆之计。借她的手,救邓瞬宜出府。这些我明白,但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救他,你知道我会要他的命吗?”
  纪姜摇头,“你不会要的他的命,但是,你会把他交给梁有善。他是西平侯府一案的漏网之鱼,一旦落入梁有善手中,一定是个死。”
  案前的人沉默,
  “你怎么知道,我要把他交给梁有善。”
  纪姜轻轻的咳了一声,“你人在青州,原本不需要插手西平侯府的事,但你却让楼鼎显把他带回了青州,目的只有一个,拿他的命和老侯爷留给他的东西,去与梁有善做交易。司礼监是我弟弟身旁最亲近的屏障,我绝不能,让你的手,伸到司礼监去。”
  宋简瞬着他的话,一下一下点着头,“所以,你要救他,也要拆这笔交易。”
  说着,他抬眼,“临川,人沦落至此,还有这样的计谋和眼界,呵,大齐公主啊,宋简佩服。”
  他唤她公主了,他不再从身份上辱没她,可这一声公主,却当真是说者有恨,听者有伤。
  他缓缓地从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还有一事不明,你既然能让顾有悔把邓瞬宜带到晋王面前,那一刀,为什么不让他来刺。”
  纪姜轻轻地闭上眼睛,她不是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已然问出来,像一把双刃的刀,一半割在柔情上,一半割在理智上。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
  纪姜将手抵在喉处,尽力放平声音。
  “好,若是如此,你怎么能得出一个‘失察’之过。”
  说着,她抬头望着他,“顾有悔行刺之后逃脱,宋简,你怎么跟王府交代?怎么跟青州的百姓交代。”
  牢狱中没有风,灯火的影子安宁的定在墙上,她蜷缩的身子像一只孱弱的猫,静静地伏在他的脚边。
  “只有我,只有临川长公主纪姜,只有我这个被朝廷贬废,流落青州为奴的女人,才会利用你去谋杀晋王!只有我才……”
  话音还未落,纪姜的咽喉却一把被他扼住,双膝离地,被人往上提拽而起。
  与此同时,她看见宋简那双阴郁的眼睛,他根本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所以,你要宋简大义凛然把你交给衙门法办,最好坐在法场下面,看你被判凌迟,千刀万剐是吗?临川,他邓瞬宜他算个屁啊!”
  纪姜站不直身子。一阵窒息之感,令她的话声也变得断断续续。
  “宋简……我曾为了皇家的权力,断送你们宋家一生。我愿用我余下……的残生来赔偿你,可我不能捧出大齐的江山来偿你,宋简,我……我……不信,不能两全!”


第33章 凤仙
  至于此时, 宋简觉得“两全”仍然是一个虚妄无边的话题。
  她人就在眼前, 魂却在苍穹之上那个混沌无解,又宏大浩瀚的意义里。无力之感侵袭而来, 他掐住她咽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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