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心塞-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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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面前是萧逸寒挺直的背脊,在尚且幼小的我面前,宛如一道巍峨的屏障,为我卸除了那些迎面而来的斜风急雨。
“哎,养了这么久,还是怂。”萧逸寒挡在我身前,“怕什么,为师不是还没死么。”
我自幼无父无母,乞讨度日,朝不保夕,即便后来被萧逸寒买回了仙灵山,心中对于“生存”的危机感也未曾减弱,所以我不对萧逸寒发脾气,哪怕他做得再不像一个师父做的事。我努力修习法术,为了和师兄弟们有话可说。我做一个不敢迟到的好学生,怕被夫子斥责,这一切都来源于我内心深处对于生活的不安,对于周遭环境的忐忑。
我那时小,并没有其他办法去排解自己的惶恐,也没有强大到可以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于是我便期望去讨好身边的所有人,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全感。
可是安全感对我来说一直是稀有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
直到萧逸寒站在我的身前,他对我说,怕什么,他在这儿。
他让我感觉,我有人可依,有港湾可靠。
我说不出言语,却悄悄的在他身后,抓住了他的衣摆。
萧逸寒没有回头看我,他只望着前方,唤道:“哎,你吓着我徒弟了。”话音一落,他手中寒霜长剑一现,仿似随意在空中一划,寒芒劈空而去,划破长风,于前方树林一片空无之中忽然与另一道力量相撞。
相撞的力道之大,致使周遭草木摧折,霎时之间,妖风暂歇。尘土翻涌之中,一妖娆女子踏步而出,她一袭三彩衣裳显得好不妖媚:“道长使得一手好剑。”她声色妖娆,我在萧逸寒身后亦是听得心头一软,一时险些被魅了心神去。
我从萧逸寒身后探头去看她,她便歪头盯住了我,“哟,这小姑娘可真真可爱得紧,要不要随奴家回洞府呢,我这儿可有好多好吃的呢。”
我在萧逸寒背后缩了缩,将他衣摆抓得更紧了些。
“我好容易拉扯大一个徒弟,你想抢?”萧逸寒有点不满的抖了抖剑,“来,过来受死。”
女妖笑得更妖娆:“哟,道长可真会说笑话。这谁生谁死,可说不一定呢。”言罢,她那方身影未动,我却觉得脚下土地一软。
我垂头一看,登时心头大寒,竟是脚下土地化为沼泽,有数只手从沼泽中伸了出来,扒住了我的腿:“师……”
我话没来得及喊完,萧逸寒手中长剑入地,但听清音入耳,涤荡妖邪,大地之中寒芒一过,那些扒住我腿的手臂霎时折断,沼泽之中发出了痛苦哀嚎之声。然而光芒去势并未停止,径直扩向那女妖所在之地。
女妖面容一肃,抬手欲挡,最后仍是被光芒狠狠一撞,连连退了数步,方才止住脚步。
大地复原,我站稳身子,但见那女妖惊愕的神色,我便也仰头,将萧逸寒望着,他依旧笑得如往日那般懒散:“你再说说,谁生,谁死?”
我才知道,我的师父……
竟有如此本事。
不仅是我惊呆了,那女妖脸上的笑意也再难维持,她腰一软,登时换了张脸一样道:“哎哟,道长饶命啊,是小妖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道长,小妖这便将阵法解开,送道长与道姑离开,还望道长绕了小妖一条贱命……”
萧逸寒不为所动道:“先解了这迷阵再说。”
女妖琢磨了一番,这才往胸前一掏,似握住了一个吊坠,她将坠子捏在掌心,默念法咒。
四周气息变动,我道是阵法已破,刚放下心来,忽然之间只觉颈间一凉,竟是有一只手从我身后的土地里长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脖子,呼吸瞬间被掠夺,我根本没有发声的机会!
在我以为自己完蛋了的时候,长剑自我头顶划过,斩断身后手臂,那妖邪一声尖叫,手臂消失,可刚才拖拽我的力道仍在,我直挺挺的往后面土地摔去……
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身后的土地已经变成了泥沼,里面有若有似无的仿似来自地狱的手在舞动。
我心头一阵发麻,萧逸寒却在那一瞬将我抱在了怀里,可也在这一瞬间,我听得萧逸寒身后一声女妖的冷笑,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女妖已经闪身到了萧逸寒的后背。
我目光错过萧逸寒的肩头,眼睁睁的看着女妖持刀,恶狠狠的冲他后背砍了下来。
我心头一紧,瞳孔猛缩,脑海里闪现过近来在书上看见过的所有法术,当时两指一并,操纵着我腰间长剑,长剑出鞘,往上一挡,堪堪架住她的大刀,可到底是我内息薄弱,虽是阻了她一阻,却没有将她彻底挡下。
只听“咔”的一声,我的长剑断裂,接着便是萧逸寒后背皮肉被撕裂的声音,鲜血溅出,落在我脸上。
我双目发怔。
萧逸寒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痛一样,纵身一跃,将我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他手中光华一闪,我周身已闪现出了护身结界。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我根本没来得及做跟多的反应。他骄傲笑着捏了一下我的脸:“好徒弟。”像是很自豪一样。
可明明我连那女妖的一刀都没有挡下,甚至还让他受了伤……
没再多言,他一转身,便在我眼前消失,待得再出现时已经与那女妖战成了一团。
没有我做拖累,两人之间的差距那般明显,女妖不肖片刻便落了下风。
萧逸寒眸中寒芒胜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我想他一定会杀了女妖的!
可在他捏住女妖脖子将她慢慢提起来的时候,女妖却在窒息的情况之下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以腿挑逗在他的腰间:“仙长饶命啊。”她语气那么柔软,甜得浸人心骨。
我以为萧逸寒会不为所动,但没想到没一会儿,萧逸寒却盯着她胸前一愣,女妖见势用力一挣,竟是挣开了去,萧逸寒再伸手去抓,却只一把抓到了女妖胸前项链。女妖身形隐去,他也并不去追,只愣愣的望着手中项链坠子发怔。
直到我带着护身结界跑到了他的身边,他也还没回过神来。
“师父。”我喊了他一声,他方才放下手中项链坠子。
我盯着他,“师父,这女妖……勾引到你了吗?”
萧逸寒一回身,瞥了我一眼,像是别的话都懒得和我说一样。他随手一挥,寒霜剑便落在了他脚下:“走了。”
那次历练就那样结束了。
我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那时候的萧逸寒原来是真的被女妖给勾引了,只是当时我小,认为那是个妖怪,还弄伤了萧逸寒,他怎么会被这样的女妖勾引呢。
我信任他,甚至有点崇拜他,打从心里承认——他是我的师父。
那次历练结束之后,萧逸寒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往山下走,他每次下山都会带许多酒回来,我也全当他是下山喝酒去了,并没多想。
我在空灵派的日子还是那样日复一日的过,看萧逸寒以前修仙的笔记,去学堂上课,晚上回来打坐修行。
师兄们都说我进步快,夸我有天分,可我却并没有什么感觉,我看着萧逸寒那些笔记上的时间,他的进度比我快了不知多少。我意识到,这个连蒙带拐把我买回仙灵山的“懒鬼”或许是个传说中的天才。
可他为什么现在……就开始沉迷于醉生梦死当中了呢,而所有的师祖也都这样看着他,由之,任之。
我对萧逸寒的过去感到好奇,不止一次的和学堂的夫子打听过,只是每次说到萧逸寒的往事,夫子总是缄默不言,不仅夫子如此,仙灵派的长者们也都是如此,渐渐的我开始意识到,萧逸寒的过去或许是长老们心照不宣的隐秘。
我那时虽知道了萧逸寒的懒惰与不负责,可一个山头上住着我与他两人,共看朝阳,同赏日落,虽然我有时也会被他气得恨不得泼他一脸狗血,但日子总归是安静祥和的。
我开始忍耐不住的,深深依赖着他。
在人情略显冷淡的仙山之上,我他就是我所认定的相依为命之人。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可这样安妥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年,仙灵派里忽然传出了流言,传言说萧逸寒私通妖邪……
☆、第四章
当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仙灵派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我是不信的。
可学堂里的同窗开始毫不避讳的当着我的面,传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萧逸寒的传言:“上月有个师兄在磨坊镇历练,亲眼瞧见萧逸寒从一漂亮的女妖手里接过了一个东西,看样子,像是符纸法宝!我觉着萧师叔约莫是真的有与妖邪私通啊……”
我恍然间想起了多年前萧逸寒带我去历练时,碰到的那个女妖。
我垂头看着桌上的书,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笨得连一个字都不认识。
旁边师姐看了我一会儿,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转头看她,她问我:“你有察觉你师父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了她许久:“我师父没什么不对。”我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我师父很好,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的人。”我坚定的维护他,犹如在维护自己的信仰。
师姐见我如此,愣了愣,那方正在兴致勃勃传播流言的师兄却是一声冷笑,道:“他是你师父,你当然维护他。可私通妖邪这事,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彼时我入仙灵派十来年,从未与人发生过这般争执口舌,即便有,也在对方要抵死争辩之际后退一步,让对方占个便宜,不至于撕破脸面。我没安全感,所以不想得罪哪怕与我没有关系的任何一人。
可彼时彼刻,我却像是要将十来年都忍住的犟劲儿都发挥出来一样,我盯着师兄,道:“我说没有就没有。”我直言,“你们都不了解我师父,何以道听途说一些事情,就如此对长者施以污蔑?”
反驳之下,师兄果然怒了:“师门师兄眼睁睁的看着他和女妖做交易,身为修仙者,见妖类而不除,还与其行交易之事,这不是私通妖邪是什么,这叫污蔑?”
“那便将何人,于何地,在何时看见的这些事全都交代清楚,师门师兄何其多,若是真有其事,何必遮遮掩掩不说清楚,让无聊之辈以讹传讹。”
师兄仿似被我一句“无聊之辈”戳痛了心窝子,登时火烧脑门,一拍桌子:“你话里有话说谁呢!”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我那时也胆大得不怕他动手了,心道,即便打一架,这事我也是绝对不退让半步的。
可便在我打算豁出去了的时候,学堂夫子急急赶来:“吵什么呢?”
在夫子踏进门来的那一瞬,我仿似看见在学堂门后,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带着酒壶站在那方,看着我,身影略有些孤单,眸光里隐有动容。
可夫子在我面前走过,不过一晃眼的时间,那里便没有了人。快得像是我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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