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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命女-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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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氏、杨氏婆媳两个,衣服还没换,在另一小厅里喝茶歇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杨氏便派人去看梁玉怎么了,使女回报:“小娘子去了小花厅。”婆媳两个你看我、我看你,杨氏问道:“阿家,这是个什么规矩?”
  “没规矩,”刘氏按着额角,“恐怕是什么都不懂的。”
  还真是什么都不懂,梁大郎作为大哥,先跟先生说话,讲梁满仓让送谢礼来:“我们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先生别笑。就点布帛。”
  袁樵身边的侍者已准备上前接礼单了,也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梁家一家子的穷抠半文盲,哪里会写礼单?梁大郎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果断目示妹妹——这是咋回事?
  梁玉也不知道,便问袁樵:“先生,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对吗?”想学东西还想要脸吗?不会就问呐!
  袁樵眨眨眼,迟疑地问:“你是没备礼单?”
  当然没备啦!梁玉问道:“还要写下来?”谁家走礼还写下来啊?!二斤黄米一篮萝卜的,还不值个纸笔钱呢!
  袁樵低声道:“是我疏忽了。”他见惯的寻常之事,对于梁氏而言,统统是远在天边的、传说都传不到耳朵里的……美丽幻影。袁樵忽然心疼了起来,她那么努力的适应生活,生活却处处给她墙撞。是她不够聪明,还是不够努力?抑或良心不够好?都不是。
  正因为都不是,才分外让人心疼。
  袁樵更低声地说:“那我与你说说这些吧。”先前讲的礼仪,都是见了主人家,宾主如何行礼的,送礼之类的生活上的细枝末节,他本也是忽略了的。
  才开个头,袁樵又发现不对劲了:“你……还没见过我的祖母和母亲吧?!”坏了!光顾着看她,忘了她是女眷得先拜见女主人的。
  袁樵一脸焦急:“快!跟我来!”
 


第13章 与时推迁
  刘氏、杨氏已等得不耐烦了。人的耐性都是有限度的,限度是有弹性的,而弹性是因对象而异的。如果是入宫觐见,再多等一个时辰都不是个事儿,等梁玉来见礼,多等一刻都是多余。
  杨氏欠身道:“阿家,旅途奔波已是辛苦,连日又各处奔走,您还是早些安歇吧。佛奴那里,我再等等,与他说说。”可不能连这么没规矩的人都招待呀!
  刘氏动了动眉毛,缓缓地道:“也好。”慢慢地扶着使女的手起身,行动间带着年长者特有的从容迟缓。
  刘氏才起身,袁樵已带着梁家兄妹杀了过来,一路上还低声解释了目前的处境。他心知自己与梁玉是好事难成的,也不想造成梁玉的困扰,但却希望梁玉能在自家长辈那里得个好评,至少不能是差评。否则传出点“梁氏无礼”的实迹来,梁玉就更难在京里立足了。
  一头扎进厅里,袁樵衣冠都没正好便先一揖:“阿婆、阿娘,梁翁遣子女前来问好。”
  袁樵个叛徒一句话将刘氏与杨氏堵了回去,刘氏见状,又慢慢地坐下了。到这个时候,她也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了。杨氏更是紧张!一看到袁樵后面带的人,她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先前大概是猜错了。
  杨氏平生只干三件事,且活了近四十年就只干这三件事,业务格外的熟练。这三件事都局限在内宅里:一、管理一切庶务家事,二、关心琢磨丈夫儿子,三、以上两条忙完之后悲春伤秋嘤嘤嘤。第一项对她而言是手到擒来的事,盖因自家没有拖后腿的人,还有一个婆婆刘氏掌舵。第二项如今只有一个对象,还是她养大的,推敲起来比较容易。所以目前她的主业就是伤心落泪。
  如今第二件上出了问题,就顾不上办第三件事了。她先前猜袁樵是瞧上什么婢女了,现在一看梁玉,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再看袁樵这关切回护的样子,心头警铃大作。【我说他怎么非得将错就错要教梁氏呢!】杨氏把前因后果都串起来了。这种事情,宁错杀不错放。
  杨氏往上首婆婆那里递眼色。
  刘氏微微点点头,再垂下眼睛往堂下看的时候,梁家兄妹俩已经趴在地上磕头了。进了别人家里,拜拜人家的长辈,多正常的礼仪呀!梁家兄妹跪得一点也不委屈,甚至还说了两句吉祥话。
  刘氏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也没显出轻蔑来:“看座。”待梁家兄妹坐下了,又说了一句:“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常有人水土不服,可是要当心。”
  袁樵第一次知道,礼貌也是能让人难受的。刘氏与杨氏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表情,言谈也很亲切,但是就是有一种疏离,用礼貌客气与梁玉划出了一道线,隔离住了不让人再近一分一毫。
  她们,和她们的亲朋故旧手帕交们,就是用这样的态度,憋退了一个又一个试图挤进来的人。让她们知难而退,又或者知难而死。现在,轮到梁玉了。
  袁樵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觉得带梁玉过来的主意真是糟透了。不安地将臀从脚跟上提起,旋即被杨氏的目光又压了回去。有心要插什么话,又对这些妇人之间的“黑话”没有深入研究,急得搓了搓手。
  深呼吸了几下,他硬着头皮,顶着杨氏的目光,硬是对梁玉道:“你们还在学演礼吧?还是早些回去,不要被礼部的人挑剔。那样对你们日后不好。”
  没想到杨氏收回了目光,也对梁玉提醒道:“他这话倒有点道理了,小娘子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要用心学礼仪。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让别人刮目相看的,人呢,多半第一眼瞧见你是什么样,一辈子就瞧你是什么样了。”
  梁玉又不是傻子!她比一般傻子聪明多了,听出来袁樵话音不对,也觉出刘、杨二位的态度并不亲切。但是对萧度她能亮菜刀,对小先生的亲娘,是绝不可以失礼的。当下乖乖起身,对三人施礼,谢道:“今天多谢您指点。”
  刘、杨二位虽然态度一点也不亲切,但是说的话里还是透露了不少常识,这些都是土包子闻所未闻、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东西。再者,小先生当初不也是两眼瞧不上的么?现在还不是特别贴心?
  真心也得真心去换。梁家啥都没有,土、穷、抠,凭什么让人跟对皇帝似的供着呢?不够格的。
  梁玉给杨氏行礼格外的深。杨氏疑心她图谋自己儿子,避开了,又说:“学不会也不要急,慢慢来。小娘子么学那么多干什么呢……”
  这句话梁玉就不大认同了,她抬起头来,认真地道:“我生来什么都不会,却不想到死的时候还是无知。生死之间,学呗。”
  杨氏被她的目光刺得心颤,小姑娘的眼睛很美,黑白分明还会发光,里面好像埋着夏夜的星空,却又一点也没有夏夜的静谧。那里面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活力,像发了芽的种子,向着阳光雨露疯长。恍惚间,杨氏好像嗅到了草木的清香。
  摸摸鼻子,杨氏低下了头:“那很好啊。”心头又有些恼,竟分不清滋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厅里安静了下来,刘氏突然问道:“用过饭了吗?”
  “啊?”梁玉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早饭后来的。”
  刘氏道:“来都来了,走也不急在这一时。留下用饭吧。”
  梁玉难得有些难为情:“那个,用膳的礼仪,我还……”饮宴礼仪,袁樵是讲过的,但是她从来没有练习过。从县衙到京城,都没跟贵人一起吃过饭,也就无从比较演习。知道和做到之间的差距,大约是从梁九到梁玉的距离。
  杨氏两眼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地看向婆婆,刚才您老人家可不是这个态度呀!刘氏似无所觉,和气地对梁玉道:“不是可以学的吗?”
  梁玉绽出一个明媚的笑来,拜倒下来给她端端正正又磕了一个头:“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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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氏一顿饭都没吭气,她还在云里雾里飘着,看梁玉从不知道仆人递上的手巾是干什么的,到最后从容的放下筷子。晕晕乎乎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学得真快。
  最后,刘氏道:“小娘子呀,是要聘个好师傅学一学的。”
  梁玉老老实实地道:“正有此意,只是眼下正忙,大约要面圣之后才能寻访名师。不知您有何赐教?”
  刘氏道:“我老眼昏花,有什么‘赐教’呢?不过小娘子要用心挑选你自己的老师。”点到即止,说完便闭目不语。
  梁玉看懂了暗示,乖乖的告辞。梁大郎全程插不上话,人家说话慢的时候,他还能跟得上,说得快一点,他就听不懂。不过看妹妹的样子,应该是还行,那他就继续当哑巴。
  梁氏兄妹一走,杨氏回过神来,双眼泛起水光叫了一声儿子:“佛奴……”捏起帕子在眼下轻按。
  袁樵的头顿时大了。他娘极会选择哭的时机,也极会挑拣哭的种类,今天这个起手式,此关难过!
  果然,杨氏带着委屈压抑的哭腔问道:“那个小娘子,怎么回事儿?”
  袁樵起身到了她的案前,撩衣一跪:“阿娘都看出来了,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氏以帕掩面,呜呜哭个不住,从呜咽变成抽搐,哭倒在了侍女的怀里。口里还说:“你、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你们……”差太远了!
  虽然自己心里有数,好事难成,但是袁樵一丁点儿也不想从亲娘口里听到否定的话,自己说:“阿娘又乱猜了,我是教过她读书的人。从未见过这般好学的学生,难道不可以另眼相看的吗?既有师生之谊,怎可起非礼的念头?!这不是人该做的事!”
  话一出口,他心疼得眼泪跟着掉下来了,他知道,这话在母亲、祖母面前说出来,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我发誓,我是要做人的!”
  儿子的誓言说得铿锵有力,又哭得撕心裂肺,杨氏不忍再逼他,擦掉了眼泪,凑了过去:“我的儿!”将儿子的眼泪也擦了擦。袁樵越哭越凶,倒在杨氏的腿上也抽搐了起来。杨氏抚着他的背,喃喃地道:“我可怜的孩子。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难受了,哭出来事情就过去了。过些时日,我给你求房好妻。”
  袁樵心道,我才不要娶妻呢!慢慢收了声,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
  杨氏见儿子恢复了冷静,又想起婆婆的态度来。对婆婆就不能像对儿子一般了,而且,对儿子哭,儿子会心疼,对婆婆哭呢,都是女人,她心情好了安抚两句,心情不好就看着你哭到昏过去,然后找大夫。
  所以杨氏很乖巧地理了理双鬓,请教刘氏:“阿家对梁氏何其客气?”
  刘氏将儿媳妇方才的行为都看在眼里,慢吞吞地起身,说了一句:“你们呐,要学会与时推迁呀。对梁氏客气些又有什么不好?”【1】
  杨氏大悟:“还是阿家高明!”
  作者有话要说:  【1】与时推迁,就是跟着潮流走嘛。又叫“与时浮沉”、“与时舒卷”,通俗一点讲,就是有眼色点,憋死犟。
  


第14章 斜倚熏笼
  在袁家吃了极震憾的一餐,兄妹俩恨不得插翅回到家里。不想半路遇到了一列使团进京朝觐,正堵了回去的路。等了好一阵儿,才等到使团散去、围观使团的人群也散去,梁氏兄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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