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闲凉(妾本闲凉)-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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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觉非拥着她,目光却抬起来,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的天光,慢慢道:“还记得,当年阅微馆里我因薛迟写的一句话便录了他的事情吗?锦惜,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第181章 第181章 薛氏祠堂
天开始亮了。
戒严了一夜的禁卫军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悄然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可昨夜那反常的洪钟大鼓; 还有那一句意义不明的“将军还朝”; 始终萦绕在人心上。
早起的人不多,街上冷清一片。
一夜大雪下过,满京城银装素裹。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从京城最笔直的那条大街上慢慢地走过,靴踏着雪; 马蹄的声音都变得轻了。
阔别十年的都城,依稀旧日模样。
风里藏着冷意。
可比起边关; 比起塞外,京城的风再冷也没有那藏着刀剑的肃杀。若有——
也只是因他而起。
将军府在皇城东; 正朝街开的大门,两旁蹲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刚下过雪的天气里有下人在外面扫雪。
出奇的是,两扇红漆大门竟大打开来。
像是已经得了信儿,要在今日迎接某一个人的归来。
门旁站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袭青衫的文士,若陆锦惜在此; 怕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她昔日在保定城里惊鸿一瞥的那个人。
然而整个将军府都知道——
这个文士,名为“蔡修”!
男人身上原本披着的沉重铠甲已然卸下,这样大冷的天气里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玄黑色长袍,腰身和袖口都被束紧; 显出一种矫健而英武的姿态。
他的手上,甚至脖颈,都有伤疤。
人牵着马慢慢从远处走来的时候,仿佛也带回了塞外多年征战的风沙。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蔡修眼底便是一热,是热泪,也是热血,更是在这天幕下、与这盖了满世界的白雪一般膨胀的野心!
“蔡修参见大将军!”
在男人走到府门前,将那牵着马的缰绳松开之时,蔡修便一掀衣袍下摆,正正地单膝屈跪拜了下去。
“起来。”
薛况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声,便大步向门内迈入。
正屋中堂内,一家人早已久候。
太太孙氏,大少奶奶贺氏,三爷薛凛,三少奶奶卫氏,四爷薛准,还有家中的小辈,薛明珠,薛明璃,薛明琅,薛迟……
每个人都注视着门口,注视着这一道向他们走近的身影。
在他迈入中堂的这一刻,素来冷静镇定的孙氏,竟没忍住恸哭出声,一下就扑了上去:“儿啊——”
薛况长身而跪,拜倒在孙氏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不孝子薛况,拜见母亲,这些年让母亲伤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氏也是昨天夜里知道的消息,那时只疑心自己是在梦中,即便蔡修一遍一遍告诉她的确是真的,她也不敢相信。
直到此时此刻,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回来了!
她的儿子活着回来了!
他并没有殒身于含山关一役,他在匈奴忍辱负重,再一次归来,又是为大夏建功立业的大将军、大英雄!
孙氏控制不住地流眼泪,几乎是与薛况抱在了一起,泣不成声。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丫鬟婆子劝着、宽慰着,才渐渐止住。
整个过程中,堂内都没别人说话。
死了丈夫的贺氏红着眼眶看着,是悲凉也是憎恨,她始终觉得当年薛冷的死与薛况脱不了干系;卫仙觉得有些恍惚,初听薛况还活着,她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如今才发现他根本不看自己一眼;另一侧的薛凛见了她这般模样,将目光移回薛况的身上,眼底的光华慢慢暗淡下去;四爷薛准是庶出,向来没什么主意,现在也不过是畏畏缩缩地看着。
薛明珠胆小怯懦,只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可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的薛明璃、薛明琅还有这些年已经懂事了很多的薛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无动于衷了。
他们都怔怔地看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太太,太太,大将军远道回来,连夜入宫谒见了皇上,怕是一夜没睡呢。您看……”
冯妈妈扶着摇摇欲坠的孙氏,考量着劝了一句。
孙氏这才醒悟,忙擦着眼泪,又亲手将薛况扶了起来,哽咽着道:“对,对,总之回来了就好。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府里什么事情都好,孩子们也都好好的。况儿,你先回去休息,先回去休息……”
“是。”
薛况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红,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这时候才有时间将目光调转,从这中堂中其他人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了那三个孩子的身上。
孙氏见状连忙让人将他们三个推了上来,笑里含着泪道:“这是你三个儿女,璃姐儿、琅姐儿、迟哥儿,还不快见过你们父亲?”
“父亲。”
当年传薛况殒身于含山关一役的时候,薛明璃已经不小,对这一位父亲有着比较清晰的记忆,加之她性子乖巧娴静,所以祖母一说,她便先唤了一声。
只是轮到薛明琅的时候,她一张小脸已然煞白,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在眼前这陌生而高大的男人的注视下,心底竟生出一种恐惧来。
她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父、父亲……”
旁人或许不明白薛明琅为何如此,可薛迟是明白的。甚至于他内心的慌乱也震撼,比他的琅姐姐只多不少。
父亲没有死,回来了。
那,母亲呢?
娘亲已经改嫁了。
而且还是他们几个孩子支持的……
如今父亲光鲜地还朝,家中的发妻却早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就算薛迟年纪不大,可也不可能不懂这中间牵扯到怎样尴尬的利害关系。
在眼前这从未谋面的陌生男人的注视下,他只感觉到了一种充满了压迫的打量,审视。
薛迟张了张嘴,想要如两位姐姐一般唤他一声,迎接这一位在自己幼年不知事憧憬着、崇敬着的身为大将军、大英雄的父亲。
可他竟说不出一个字。
尽管他长着两道与他相似的眉,可眼底是一片的茫然与惶惑。
孙氏只当孩子还太小,或者说一时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只上来道:“高兴坏了,迟哥儿今年才十岁,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你呢。你先去休息,我好好同他们说说,往后你们父子见面的时间还多,还多。”
薛况看着薛迟,没有说话。
但他最终没有忤逆孙氏的言语,只点了点头,也不与这几个对自己来说还透着些陌生的孩子说话,便从中堂走了出来。
蔡修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这些年将军府内的格局没什么变化,他略略一回忆,都还认得路。
一路从中堂向后宅中走,绕了一段远路经过已然有些破败的演武堂,道中遇到的所有丫鬟下人都用一种好奇又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薛况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只是他脚下并没有半点的停顿,只是慢慢行走,保持着一种始终如一的速度,经过了花园,经过了东院,也经过了冬日里冷寂一片的游廊……
最终停步在祠堂前。
小小的一间院落,细雪铺满,一推开门就能瞧见里面昏昏的烛火。
这是薛氏一门的祖祠。
薛况负着手,从门外走了进去,一步一步,原本藏在阴影里模糊的那些牌位都变得清晰起来。
父亲薛远,二叔薛还。
还有他那一位曾经意气风发、征战沙场的大哥,薛冷。
香案上点着香烛,想是除夕夜有人拜祭过。
他只走上前去,从旁边的香筒里取了三根线香并成一炷,凑到火上点燃了,然后躬身下拜,再将其插i入洒落着灰烬的炉中。
满屋都是死沉沉、冷寂寂的香息。
薛况看了那慢慢燃着的香许久,也看了这满屋静默不语的牌位许久,才慢慢向外面吩咐了一声:“派人去请大公子回来,我要见他。”
☆、第182章 第182章 坦诚
“……所以当初; 才会与我父亲闹翻; 然后才顺势遇见了你; 收薛迟为学生; 娶你为妻。”
对顾觉非来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从故事的开头讲起,将这些年来的辛酸苦辣,一点一点地掰碎了,讲给陆锦惜听。
从天刚亮; 讲到天大亮。
雪白的窗纸上透出了明光,屋里燃着的烛火却没人去管; 已然快燃到尽头。
陆锦惜注视着他,只觉得恍惚。
这是顾觉非第一次对她提起他少年与青年时的种种; 从意气风发到满怀激愤,从光明磊落到不择手段……
年少时; 他是誉满京华的天才;后来游走四方,他是广为传扬的翩翩公子。
仁善,温和,卓有才华。
可是那一年的水灾,那一年的饥荒; 那一年的时疫; 如同凭空伸出的一只利爪,将盛世虚伪的画皮撕扯开来,让他看到繁荣下腐朽的血肉,千疮百孔!
改变; 便从那时开始。
他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翩翩公子,不再是同伴眼中的温和君子,甚至不再是父亲眼中的孝顺儿子……
他成了知情者眼中的妖魔,不知情者眼中的沦落人。
雨夜含怒出走,雪翠顶一隐不出,是他为看不透真相的愚昧世人所苦的六年整;金銮殿上逼婚求娶,从此凌厉狠辣,官拜一品,是他在雁翅山再见薛况后厉兵秣马的三年半。
一晃小十年啊。
光阴本已将这些旧事掩埋,连那些暗伤都藏在了时间的缝隙里,轻易不为人发觉。
可他终于还是等到了——
薛况归来!
等到了,所有隐藏的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的这一天,所有蒙受的不白之冤终将被雪洗的这一天!
“所以,若他当年死在了含山关,我就是背后害死他的那个罪魁祸首。我本该是你的杀夫仇人,薛迟的杀父仇人,也该是让你冷冷清清守寡近六年的幕后黑手。我最初接近你,除了喜欢,被吸引,也包藏了祸心。我要娶他的妻子,教他的儿子。若他活着,就教他为此痛,为此狂。他一手好计,离间了我与老太师,我便让他妻离子散,家不成家!”
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粗粝的石头上磨过,磨出了血,浸润在那经年的伤口上,又蒙了厚厚的一层灰烬。
顾觉非一字一句,清晰而狠毒地说着。
他把最阴险最卑鄙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剖开,包括那可能有的不纯粹的心机与谋算。
没有人知道,“家”这一个字在顾觉非的心里有多重。他可以兼爱天下,却无法在这误会的洪流中,保全自己的小家。
从小教养他长大的父亲,罚他跪在祠堂,将他逐出家门。
薛况才是他眼中的忠烈,是他同僚留在世上的血脉,他相信薛况,却怀疑他。
怎能不恨?
又怎能不记仇?
顾觉非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最初驱使着他做这一切的动因,确有“仇恨”二字——
他有多痛,便要薛况感同身受。
只是并没有想到……
眸光微微闪烁,他轻轻地握紧了陆锦惜的手指,低垂下了眼帘,喉结上下滚动,终是低低道:“可我喜欢你,属意你,非你不娶,这是真的。”
陆锦惜察觉到了他指尖一点轻微的颤抖,只觉得自己听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故事,并且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