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城市的最中央-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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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杰连忙放开沈思,回头一看,原来是苏丽丽。她笑容满面,脚步轻快,正向他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上面还有红色丝带挽成的同心结。
沈思立刻就不理会欧阳杰了,只管摆出一脸假笑问苏丽丽:「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
「你说这个吗?」苏丽丽带着几分炫耀的感觉,故意把那只小盒子在沈思眼皮底下晃了晃,「礼物呀,圣诞节的礼物!今天是平安夜,难道你忘了?」
原来今天是平安夜,他真的给忘了。
沈思一个人,孤单地行走在城市之中,穿过熟悉的音乐广场。
身边随处可见兴高采烈的青年男女,一对一对,一群一群,涌向广场旁边的教堂。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出悠扬的管风琴和庄严的赞美诗。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在酒吧里喝酒,听叶未明拉小提琴。
那天的他似乎特别高兴,不管有没有人要听,只是一首接一首地,不停地演奏着,在短暂的演奏间隙里,偶尔抬头瞥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沈思,灯光辉映之下,沈思只看见他脸上写满了属于年轻的神采飞扬。
今夜,灯火依旧,人却不再。
沈思坐在吧台旁边,点了一杯酒,却不愿动手拿起来喝,只顾一支接一支地,不停地抽烟。
以前他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奇迹。所谓奇迹,十有八九都是某些人编出来的,骗骗傻瓜而已,有几个人曾经真的亲身经历过奇迹?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原来奇迹也是存在的。只不过,对于不同的人来说,表现形式也有所不同——假如下一秒钟叶未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酒吧门口,那就是属于他的奇迹了。
然而奇迹终于没有出现。
凌也风主动凑过来,很讨人嫌地搭讪:「看你一脸苦瓜相,谁都猜得出来是被人甩了。」
沈思用眼角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凌也风对他的无礼态度毫不介怀,只是笑了笑,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像你们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你现在还年轻,为什么不想开一点?」
沈思淡淡地说:「没什么好想的,你就当我已经死了算了。」
上一次肖羽的离开,他曾经以为自己死掉了一半,再也活不过来了;谁知后来他遇到了叶未明。
在不知不觉中,过去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然而,命运偏偏和沈思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叶未明竟然也离开了。
这一次,沈思知道他完了,彻底没救了。
听了沈思有点自暴自弃的话,凌也风也不做什么表示,抄起手边盛着冰块的玻璃杯,劈头就泼了他一头一脸。
「要是你真的舍不得他,那就去追啊!追到维也纳去找他啊!你这样轻易地放弃,他甩了你也是你自作自受!活该!」
冰凉的水珠不断从头发上滴落下来,沈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懒得动手去擦,任凭它们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觉得这样还比较清醒一点。
吧台旁边有几个客人看到这奇怪的一幕,无不惊讶一向深沉内敛的凌也风也会如此发脾气;知道内情的少数几个人,更是一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过了许久,沈思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掏出一张钞票放在吧台上,对凌也风轻轻叹息一声:「你不懂的。他既然已经说了‘结束’,那么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叶未明不是那种轻易就做决定的人,一旦他作了决定,就绝对不会更改。
「我不懂?」
凌也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子,你给我站住。」
他弯腰从吧台下面搬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来。
「这是未明临走时留下来的——他说如果你还记得来这里找他,就让我转交给你——我说,你个白痴还站在那里发什么呆,不快点过来打开看看吗?说不定他给你留了地址什么的,好让你过去找他——哼,算我祖上没积德,居然认识了你们这两个神经病,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究竟在搞些什么乱七八糟!」
凌也风嘴里抱怨着,心里却在想,不管是眼前这一个,还是已经走掉的那一个,全都没大脑,简直就是白痴加笨蛋。
好一对绝配!
沈思看着凌也风交给他的那个盒子,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盒子里面的内容,可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难道叶未明真的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留给自己?
不,也许是他想错了。
沈思两三下就拆掉外面的包装,果然,盒子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曾经有无数次,叶未明微笑着,带着它出现在眼前。
今天是平安夜,沈思绝对没有想到他会收到这样一份礼物。比整个世界加在一起还要沉重。
凌也风向盒子里看了一眼,有几分不敢相信地叫了出来:「咦,这不是未明的琴盒吗?他怎么没带走?!」
——是啊。他去维也纳,怎么可以不带上琴盒?他为什么要把这琴盒送给我呢?
眼下这种情况,也容不得沈思想更多了,他只是机械地去打开摆在眼前的那只琴盒。仿佛是在开启神秘的潘多拉魔盒,那里面随时都有可能释放出不可思议的咒语。沈思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在微微地发抖。
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的,果然是那把名叫「雨果」的小提琴。在过去一千多个日子里,沈思见过它的次数和见叶未明一样多,他已经习惯把它当作叶未明不可缺少的装饰品;甚至,把它看成是叶未明的一部分。
沈思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几乎没有注意到琴盒里另外还有一张CD。
叶未明竟然把他最重要的小提琴也留给了自己,这是沈思万万没有想到的。在一刹那间,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难以抵挡的悲哀和痛苦。这种力量是如此强大,使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永远失去了叶未明一样。
……
「沈思?沈思?沈思!」
是谁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似乎隔着很遥远的距离。
沈思定了一下神,才发现凌也风正有几分担忧地注视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好好的。」
目光落回到打开的琴盒里。这一次,沈思终于看见了那张CD——也许神秘的魔咒就记录在这上面,沈思的心跳再次加快——他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拿了出来,递给凌也风。
「麻烦你,放给我听。」
过去二十九年里,沈思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发颤的声音。
缓缓地,魔咒被释放出来了,飘扬在酒吧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用心灵去感受,去倾听,去品味。
是SCORPIONS乐队主唱那高亢响亮而又清澈纯粹的歌声。
Time; it needs times to win back your love again
I will be there; I will be there
Love; only love can bring back your love someday
I will be there; I will be there
……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CD,反反复复只有这一首歌而已。
但是最后一句歌词,却是与众不同的。沈思知道那是叶未明不愿意或者是不能说出口,而特意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的,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他听懂了。
——I’ m still loving you。
第八章 刺穿我发烫的身体
叶未明走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留下了那把叫做「雨果」的小提琴,还有一张名为Still Loving You的CD。
肖羽却来了。
同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这样突然出现在面前,让沈思差一点误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在发神经,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变得不可理喻毫无章法。
「你那是个什么表情?」肖羽看着沈思,好像有十二万分的委屈,「我的突然到来居然让你忘了应该如何表现惊喜吗?」
沈思脸上剩下的惟有苦笑而已。
尽管嘴里敷衍着「想不到有一天你还会回来」心里却在想,你还回来做什么,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这个人了。
肖羽当然不可能知道沈思的真正想法,但是他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头。作为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首先要具备敏锐的观察力,能够在不为常人注意的细微之处发现问题;何况,话又说回来了,虽然三年前肖羽为了进修,义无反顾地飞向大洋彼岸,但他却是沈思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人;更何况,他们还曾经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对于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当然了,那是在很久以前。而人是会变的。
「我说沈思,你看,我刚刚下了飞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你——怎么,难道你不觉得很高兴吗?」肖羽慢慢搅着咖啡,又往里面加了两块方糖,他最怕苦了。
沈思斜靠在沙发软椅上,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肖羽。
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和记忆里一样意气风发。脸上的线条比以前多了一些沧桑,却显出了深沉的气度——时间,似乎特别偏爱这个男人,除了让他变得比以前更有魅力以外,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注意到沈思挑剔的眼神,肖羽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问他:「如何?有没有让你觉得比以前更加出色?」
沈思面无表情地回答:「很遗憾,我觉得你除了脸皮变得比以前更厚以外,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肖羽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说道:「沈思,你该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我为什么要嫉妒你?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吗?」
沈思忽然冷笑。
那笑声里带着深深的怨恨,或者是别的不知名的什么感情,强烈到连他自己听了以后都暗自吃了一惊。
肖羽却不为所动,只是无言地看着沈思,慢慢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腕。然而他的指尖才刚刚碰到沈思,沈思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立刻缩了回去——却又做得一点也不留痕迹,就好像他只不过是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而已。
上午的咖啡馆很清闲,也很安静,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
肖羽忽然有些悲哀起来。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相当陌生的。
自从一出生开始,他肖羽就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感觉叫做失败。和卡夫卡正好相反,肖羽的人生信条是「我将粉碎每一个障碍,没有什么能够打败我」。但是自从十分钟之前,当他第一眼看到现在的沈思;当沈思并没有他如所期望的,表现出久别重逢的喜悦;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自觉地开始感到悲哀。
为什么?
时间,竟然可以让我们变得如此疏离,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肖羽轻轻地说道:「沈思,你别这样,好歹我们总算有过——」
这句话没有机会说完,沈思已经打断了他。
「过去的事情,你不用再提了。」沈思的眼睛看着别处,仿佛在谈论天气一样,毫无波澜的语调,「时间过得太久了,我早就全都忘记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人觉得无奈和悲哀的,莫过于遗忘。沈从文说,「倘若是不能遗忘,未必不可作他日温暖我们既已成灰之心」。
——然而,如果已经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