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书画家-第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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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桌上的宣纸,忽然站了起来。
不少人都朝他这里望过来。
“我是来替人改命的啊……”他喃喃自语着,手中的笔在墨碟之上轻轻点着,犹如跳着华尔兹的精灵,毫尖只是轻触墨面,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第四一三章 回来吧,番薯烤好了
名古屋樱花节今年的花期,约莫是在三月二十七日开始,也就是三日前。昨日还是花骨较多,一夜暖风吹过,盛花满树,早花败谢,更添一丝唯美。
艳阳高照下,古屋城这座五层飞檐建筑在樱花围绕下,如梦如幻。来名古屋不看古屋城,就像到京北不去**一样,绝对是必来之地。
德川家族世袭的巨堡,如今成了游客纷至沓来的名胜。樱花的花期很短,这两天,游客更加多了。日本有句俳句说道:“婆娑红尘苦,樱花自绽放。”
大和民族的文化里,总是带着点灰的色彩,这与华夏民族喜欢红色的喜庆大相径庭。樱花开的时候,也就是落花的时候。红尘滚滚,在这些樱花树眼里,红尘皆是过客,你来,我在这;你不来,我自开。
旅人走在那条通往古屋城的小道上,樱花寂静而华美地凋零,满足了他们对于美的一切感知和认可所谓的“死灭”,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这样的意识,从他们的文学、歌谣还是书画里,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知何时,
一首古曲悠然响起。
这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了,细细站在游廊边上倚栏倾听,才觉知可能在江户时代就已经广为传唱的民谣樱花歌。
****
野山も里も
见渡す限り
霞か云か
朝日にふ
花ざかり
****
不少人被这熟悉的旋律给吸引了过来,驻足在小木屋前,欣赏着着这首儿时的记忆,甚至还有人小声地附和浅唱:
sara
sara
yaisowa
mitakari
kamikuka
ni o iiru
iya
iya
miyun
***
古琴的声音很特殊,很质朴,它无法达到清丽的音色,然而是那样的空灵,那样的孤注一掷,就好像这樱花一般,无论怒放还是凋零,都是那么美。远处的名古屋城,更加遥远了……
古城。
樱花。
琴曲。
不少饱经风霜的老人,依偎在游廊的柱子上,闭目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好。或许只有闭上眼睛,靠着勾起的听觉回忆,他们才能想起儿时那块鲷鱼烧。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弹曲,但是用古琴能够把曲子弹得如此扣人心弦,余音绕梁的,一定是个音乐大师。
琴音落。
抚在琴弦上的玉指一顿,抬头看向那绿瓦高楼,窗外的樱花般飘进来,落在琴木上。瞳眸灵动,看着窗外的一幕。
“真的很美啊……”
她抱起了古琴,从一旁的后巷走了出去,口中小声哼哼着:
桃花啊
桃花啊
阳春三月晴空下
一望无际桃花哟
花如云海似彩霞
芬芳无比美如画
快来吧
快来吧
快来看桃花
……
……
钟岳手中的笔,还悬着。他想起那天晚上坐在父亲手造的长椅上。
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盯着光秃秃的枝桠,幻想着阳春三月时节,那桃花开满山的样子,如今时间正好,可是人呢?
再过半月,可能就得去山上看了。
那悬着的笔尖凌空兀立着,就像是一柄锋刃,准备随时蓄力出击。
开花了……
一点墨桃落在纸上。
国画之中,画梅用墨色较多,而画桃,一般不用墨色,多上粉彩。这纸上落下的桃瓣,一旁的金膺烈看不到,走来的蒋伯衡看不到,这静止的天地间,唯独钟岳一人看得到。
墨色渐渐浓了,铺成的石子路,一直延伸到了书道馆尽头,四周的桃林,无所顾忌一般,长在桌上,长在人上,长在……垃圾桶上。
钟岳眼睛盯着远处,沉默了很久,一旁的篝火堆已经熄灭,袅袅地升起炊烟。
他依旧等着,任凭墨桃落在纸上,落在肩上,落在……心上。
“他在看什么?”
蒋伯衡停下脚步,也是顺着钟岳的目光朝那边看去。
“难道是在借鉴颜真卿的《自书告身》?这会儿再借鉴,是不是有些晚了?还是说在寻找灵感?”
不少人的作品陆陆续续完成了。
自从韩朝去汉字化一来,原本自我感觉良好的法度也好,笔法也好,在那些符号韩文里,成了笑话,尤其是很多以华夏碑学文化入手的书法家,在这些横竖圆圈相差无几的符号中,再如何演变,都仿佛事倍功半,金膺烈等一些老书法家,还是用汉字来书作,然而一旦这个国家的文字和书法分离,那么也就意味着书法的意义消失了。
与其如此,不如大和民族来得索性,承认他们的文字包含着华夏的文化。
人呢……
我在等你啊。
钟岳看着这片墨与物交汇的空间,他在找寻着那个弹琴的姑娘。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人呢……
时间好像静止了。钟岳看着满天的墨点,刹那间,墨桃又化作凌厉地笔划。
三瓣两瓣折叠,如银勾。
老树枝桠,似悬针。
一切在钟岳眼中,书即画,画即书。
你不来,
只能我去找你了。
笔毫触及纸面。
这张纸,来自日本名古屋一家两百年老店。他们时代造纸,祖祖辈辈都造纸。
笔尖落下,整个墨世界被扭曲着吸入到笔中。
钟岳手腕平稳,悬腕而书,早已不似最初那样手抖了。笔划婉转,犹如九曲银河。
日本书法家认为法度是禁锢书法自由的罪魁祸首,然而他们不知道,法度一旦成为自己的法度,那么自己就成了主宰,至于自由,那都是顺其自然。
“命运这种东西,生来就是要被踏足于脚下。回来吧,番薯烤好了,我在等你。”
如果字会说话,那么钟岳落在纸上的这段文字,则像是在耳语,那种声音磁性、温柔,像是重力的吸引,每分每秒都想向他靠近,但又有种禁欲系的崇拜,想要伸出手来交给他。
“这是文字吗?”金膺烈木楞地看着这幅作品,眼睛久久无法挪开。
去汉化他是坚决反对的,因为华夏的文字有血有肉,然而那堆符号,就像是阿拉伯字母那样,了无生机。
他分明看到了这张作品的厚度。
第414章 掷千金【第二更】
桃。
在日语体系里就是桃花的意思,发音大致就是momo,若是桃子,那就是momoko。
当然,要是樱桃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像是汉字一样,在前面加一个字这么简单。樱桃小丸子,用日文写,那就是ちびまる子ちゃん,和桃这个舶来字就完全没关系了。
抱着琴的姑娘叫桃子,她站在樱花树下。
带着头巾的阿婆笑着看向走过来的桃子。
“momoko,尝尝欧巴桑做的樱花玄饼。”
用白凉粉做的玄饼,犹如一个水晶球,里面的那朵樱花,绚丽地绽放着。
日本阿婆那张憨态可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很好吃的。欧巴桑给你倒点黄豆粉。”
“别。”桃子拿起棕榈叶垫着的樱花玄饼,怕黄豆粉弄脏了美丽的玄饼,满是憧憬地看着,“欧巴桑,你之前说,每一个玄饼里都住着一个梦幻精灵,我能向他许愿吗?”
“当然,我家momoko想要什么啊,都可以向他说呢。”欧巴桑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卡哇伊的妹子,声音很是甜美。
桃子盯着水晶球,闭上了眼睛,过了半响,才说道:“欧巴桑,我想吃番薯。”
番薯这个发音,桃子不知道,是用中文说的。
“番薯?”
桃子点点头。
日本阿婆不知道桃子说的是什么东西,从口袋里将便利贴递给桃子,微笑地指了指。
她刚刚认识这个姑娘的时候,两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交流沟通的。找懂中文的邻居翻译过来,然后欧巴桑再说给桃子听。
桃子在便利贴上写下番薯,又一顿,将它划去了。
“算了。”桃子拿着玄饼,用食指轻轻触碰着那光亮的凉粉皮,心里不知道再想什么。
日本阿婆看着桃子这幅表情,嘿嘿笑着,“我家桃子是有心上人了。”
“欧巴桑你不要乱说……我没有!”
“是哪家小子,野比家经常趴在栏杆上听你弹琴的那个大熊?”
“不是啦……”
“那就是有别人呐。去,把你许了愿望的玄饼送给心上的那个人。”
桃子脸色一红,红得如盛开的樱花,“不够能呢……”
……
……
展馆里不少人围聚在钟岳的这幅作品之前,看着刚刚完成的书法作品。
“为什么,这幅作品明明没有任何特殊的笔法,但是却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又说不上来。怎么回事,见了鬼了。”不少日本青年揉着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岳的作品。
他们学习的日本书道里,会批判性地看待华夏书法的法度,然而这一刻,又仿佛感受到了法度在这个年轻人笔下,变得有了生机。
钟岳继续等着,不过他不是再等人,而是再等着纸上的墨迹风干,等那朱红色的印泥吃纸吸干水分。
金膺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个华夏小子的书法造诣,居然到了这个水平了!
这是他见过最具色彩的现代作品了!
“你……钟岳阁下,这幅作品……”青山光彦盯着这幅作品,他一直认为,如今华夏的书坛早已经不值得被关注和学习了,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学习的,但是看到这幅作品的时候,他的心弦还是被触动了。
差的作品毛病万千,好的作品,它的好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深入人心,那就是好!
钟岳感觉纸上的墨迹应该干了,用一旁没有写过的宣纸按了按,慢慢地将作品卷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谁帮我拍个照片?”
“啊?”
“对不起,我得带走它。”
“不行,按照大赛规定,所有参赛作品都需要上交。”青山光彦一板一眼地说道,“而且我很费解,到底有什么大的问题,你必须要带走你的作品。”
“能在晚上之前还给我吗?”
“这怕是不行,需要挂展一个月,我们会征集全日本书法爱好者,给出一个评分系数。”
钟岳看着青山光彦热忱的样子,“那不行,我有急用。”
陈庭之和蒋伯衡走上前来,看着这幅作品,激动地双手都在发颤,这小子,真是太有才华了!
如果之前那幅《黄酒帖》的书法艺术高度在接近一线大师的水准,那么这幅作品的水准,完全就是一线大师的水准,不,是巅峰水准!就连陈庭之,都不敢说近些年来的作品里有如此佳作,书法创作的灵感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你……你有什么急事就先去吧,这里我们来就好。”
钟岳准备卷起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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