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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生有幸-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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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到了颈间的玉,是了,没了这块玉就是了!
  她急忙摘下来,通体清白的水色比往常更加温润。她多看一眼都不敢,随手塞进霍嬗的襁褓之中。
  “累了吗?”霍去病问。
  “有一点。”她说,霍去病体贴的将霍嬗递给奶妈,扶她去阴凉的树下休息。
  “再稍等一会儿就好,办完了这些事情,我们先不急回长安,我们去海边看看。可好?”他说。
  “好。”
  “看你,”他轻拭她额角的汉,“听说你游泳是冠军,我可是不会,那你得教我,好么?”
  堂堂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呢,名号这么大,原来只是个游荡沙漠的旱鸭子。她不禁露齿而笑。
  霍去病见她开心,就放心的回头干他的事情。
  明珠独自坐着,看着眼前的人们忙来忙去。
  抱着霍嬗的奶妈好奇的走进石碑观看,霍嬗突然哭了起来。明珠霍然起身——她看见襁褓里的玉变得红热,灼烫着霍嬗幼嫩的脖颈。
  “回来,不要靠近石碑!!”明珠跑上去。
  ……
  都晚了。
  又好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在等待一个小小的契机。
  命运的安排,分不出巧合与必然。
  若是她能操纵时空就好了,她就可以重来这一切。可是不能,她的命运偏偏被这一块小小的玉左右,时空循环往复,而她不能自控。
  ……
  奶妈怀里的霍嬗在慢慢下坠,像是一双大手在抽走这个嚎哭的婴儿。
  明珠抓住她的孩子,她夺回来,抛给霍去病。
  霍去病接住孩子,却眼见自己的女人跌落悬崖。
  ……
  水红的蝉衣在风中鼓起,随着躯体下坠的三尺长发飞扬,一如她纠缠不断的爱情。
  她知道那么多事情的结局,她明白她这场不能一生相守的爱情也即将逝去……她奢求历史可以给她奇迹,然而命运的每一个齿轮都咬合的紧密,没有给她任何一个可以救赎的空隙。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别,她就先他而去。
  ……
  他跑到崖边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霍去病从书房里醒来的时候又是深夜。
  扯烂的竹简和碎了的杯碗扔了一地,和酒水乱糟糟的混在一起,一股浓烈的酒味在屋里散不去。
  他朝门口走去,满屋的陶罐和漆器早就没有一件是完好的。
  开了门,霍武战战兢兢的在门口守着。霍去病一离开,霍武便招呼下人们进去抬出碎烂的物品,重新摆上完好的器具。奴仆们抬出的碎物搁放在后院的角落里,那里摔坏的漆器和砸碎的简牍瓷器已经堆积成山。
  府里的香樟树又是一年秋叶满地;西楼门口的池塘里,藕荷开过又败了;因为她固执的不肯修剪,那些高过院墙的玫瑰带着干枯的花朵塌倒了一片。
  她走了,这里开始变得荒芜,连月色都泛着苍白。
  霍去病推开西楼的门。
  棕色床榻,黄木书案,玉石几案和青黛的垫子都在,什么都没变,只是少了床榻上的人。
  霍嬗在塌旁的摇篮里嘤嘤出声,夜色下玉坠的流光舞动。
  霍去病拿起来端详——
  那年是元狩元年,他奉命去暗访淮南王谋反一案,在梁国逗留。
  梁王刘襄的书房里,他看见了它。当时就是这样,青色的流光明灭,如玉如珠。他执意要拿,梁王执意不给。两个执意任性的人谁都不肯让步,差点兵戎相见。最后还是他得到了。
  他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包括她。
  他把玉坠系在霍嬗小小的脖子上。
  可是。
  她去哪了呢?两个月了,他把泰山翻遍了都找不到她。
  她就那么双手空空的走了,什么也没有带走——她的骨肉,她的玉。
  他心火又犯,火烧火燎,口干舌燥,汗如雨下。
  她走了,他连身体正常的温度也随她走了。
  他打开紫檀木的高低厨——她穿过的衣服,白色桑蚕丝的深衣,绣着草叶纹、湖蓝色的夏季蝉衣,清凉如纱、白色的貂毛斗篷、棕绒皮袄、紫色乘云绣长裙子……他把头埋进去,深深的呼吸她的气味……明珠……
  在橱柜的最底层,放着一条灰蓝的牛仔裤,一件白色T恤。
  那身衣裳……
  他第一次见她。
  是元朔六年夏天。
  他随皇上去雍州狩猎。路上遇见一支白虎,头生犄角。皇上号召所有将士捕捉,他首当其冲。离开群将,独身深入这片林子。
  于是他看见了她。
  玉石相击一样的笑声,白净如鹅蛋的脸庞,她的衣裳简单的裹住身形,修长的肢体在宽壮的白虎旁边转来转去。
  柔美的女人竟可与凶残的白虎嬉戏在溪水之间。
  长安城里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唯独没有这一种。
  她像是大宛国的宝马,像是月氏国的炼铁术,像一切他感到新奇的事物一样,他忍不住一探究竟。
  身后马蹄嘶叫和虎啸声起,她带着白虎朝皇上那边跑去。
  他呆在原地有一点失落。他没有开始探究,她就走了。
  再见她,是舅舅府上的马厩里,她换了深衣叫他差点没认出来。他可以一探究竟了。
  他一直很孤独,他喜欢清冷的同时又渴望温暖。
  她顺从又倔强,温柔又淘气。芦苇地里,她说她的心事,她的过去——她没有生父母。他们那么相似,为什么她却活得比自己快乐?那一个瞬间,他发现在宝马弓箭和战争以外,他居然被她打动。
  就像一切他想要得马匹弓箭,像一切他想胜利的战争一样,他得到了她。
  然而,她的好,她的痴,她的体贴和叛逆让他牵挂的越来越多。她早已不是珍稀的马匹,不是一场蠢蠢欲试的战争,她深入他的血液和骨头。祁连山脚下的山崖间,她把马回身,说我们同声共死的时候;月氏国的石牢里她因为他被鞭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与他血泪相融,已经是他的生命。
  湖蓝色的蝉衣里摸出一纸帛卷: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此‘君’唯霍去病,而不可他人。”
  ……
  他突然仰天长啸,撕心裂肺——
  骗子,骗子!
  明珠你这个女人,你看,你走了还留下这东西来骗我!!
  他早就知道她会走!他一直说你不要走,她口口声声答应说不走,可是,明珠你看,这天地还完好,这夏雨冬雪还是一如往常,为什么你却走了?!
  还有这些,孔明灯、走马灯、千里眼……他恨死了,他统统砸烂扔出门外!
  这些鬼东西,谁叫她做的!谁叫她做的!
  他就知道这些东西会把她带走,……结果什么都没有带走,她只身一个人走了……
  心火上来,一口热血喷出,溅在她的衣裳上面。他慌乱的用手抹擦,那件白色桑蚕丝的深衣是他给她的第一件衣裳,他最喜欢看她穿的衣裳。
  白色上面已经血迹斑斑,抹也抹不掉……
  月亮还是那么苍白,什么都没变。
  他累了。
  心火灼身,热浪难忍。
  如果她在就好了,抱着他,给他温良,他就不会这么难受。
  他抱着衣服躺在地上。月亮,西楼,他出征的时候,她是不是常常这样在西楼想他?
  出匈奴,踏漠北,戎马一生。
  这一生——他打过无数次的胜仗,行过无数里的山和路,享受过无数种的荣华和富贵……却只在一个最好的时光里爱过一个最好的女人。
  血水又一次四溅,烧了他的心肺——他唯一爱的女人已经走了。
  她在哪里?他也许会在路上看见她。
  元狩六年秋,十月,汉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后霍去病卒,享年二十四岁。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後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第 36 章

  霍去病卒,其子霍嬗代为冠军侯。
  元封元年,武帝泰山封禅。
  泰山上百官驻留,千军把守,龙撵行至封禅宝地。
  背临旷谷千丈与晴空万里,面朝镜面石壁与过涧平台。石碑矗立处是镜面与天光交汇处,日月晦明,终年无倒影。
  武帝下龙撵,身后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公子。
  武帝抚摸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与石壁相辉相应,一块无字之碑。
  “就是这块碑了。当年去病横扫漠北王庭,狼居胥祭天,沽衍山禅地,取两山之石合而为一,立在这五岳之尊的泰山上。你父亲,是朕最爱的后生。可惜他早逝,让匈奴退出漠南苟延残存。大汉朝,若是有两个霍去病,这世上哪还有匈奴!”他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小公子说,“子候长大定要学你父亲,挥毫大漠,驰骋匈奴!”
  霍嬗漆黑的眼睛看着石碑,碑面光滑,却也照不出父母的容颜。
  武帝也看着镜面若有所思:“子候还记得你母亲吗?”
  “不记得了,母亲去的时候,子候尚在襁褓之中。”
  武帝笑,招呼一个老太监拿了一面镜子出来。
  武帝后退倒石壁处,迎着阳光,镜子在石碑上反射出一个女子的倒影,恬静中风流,温柔中典雅。
  他抿嘴。这个身影,谁说像王夫人像李夫人,这身影明明是绘图人自己。
  霍嬗出了神。
  无影的石碑,无字的石碑,一无所有光滑如镜,现在却映上了他母亲的身影?
  妈妈?
  繁华里泡大的孩子,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父母的宠溺。梦里见到的父亲是穿着铠甲的,母亲是穿着深衣的,只是一个影子,永远看不清脸。
  眼泪簌簌下来,纯净的脸上无限向往。他静静的走进,伸手触摸那个侧影,企图看清长相。
  妈妈?他在心里叫。
  颈里的玉坠变得滚烫,这是母亲的遗物。霍嬗捂住玉,为什么这么热?这个灼烫似曾相识。是妈妈在召唤自己吗?
  越走越近,小小的身子坠落入石碑后面的万丈悬崖。
  ……
  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殡仪馆里,李嘉凡摇着李敢,他指着一边的明小秾说道。
  “你看,明姑姑都不哭了,你还哭什么?傻孩子,我们不怪你,你和明珠一样,都是我的好孩子。”
  李敢摘下眼镜,擦泪,戴上眼镜,又摘下来,再擦……
  李嘉凡叹口气。
  黑色的挽纱,黑色的像框里的明珠,笑颜如花。
  “许多年前,她妈妈也是这样走的。”
  “明阿姨?”李敢问。
  “不,是曹阿姨。明珠的母亲姓曹。”李嘉凡淡淡的说,“宿命吧。”
  明小秾双眼哭干,声音嘶哑。
  她蹲下,对面前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我们回家吧。”
  相片里的明珠,穿着开衫毛衣,长发披肩,坐在碎花沙发上笑。前面的玉兰花开正浓,花后的人风华正茂。
  小男孩脑海里有一个侧影,与遗照里的人重叠。
  “妈妈!”他肯定的说。
  明小秾眼睛一红,抱着小男孩痛哭不已。
  “妈妈!她是妈妈!”小男孩强调。“妈妈,我是霍嬗。”
  照片里的明珠,笑颜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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