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变-第4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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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点得意,他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但它们知道。
第二日,段欲命仪仗随之,为我所拒,我只要一张垂幡“汉”旗,自掌之,骑马与人共入山林。
只俯身轻声叮嘱一句:“今天下仍为汉室天下,今下诏讨逆,或仍存招降之意,若其斩李儒李傕,称其为逆,上表请降,在成都之外战事再多有往复,此间或许仍有寰转。私以为安心为汉守土为上。垫江有我夫人当无恙,因朝廷甚惜华将军,知其顾虑,未加紧攻打葭萌,却放风声以安董逆之心,君之阆中亦无忧。”
这位中年将领,拱手称是,多谢我的关心。
看三城兵马未过万,却分在这狭长河谷百十里路上,分守三城,充国尚无力取之,当无余力平号为“神兵”之賨人。莫要给他们抢功,或是建立联络,而使賨人为其倚仗。
吾,亦贼也。
无风时,层峦叠嶂,新绿筛日,曦烁宜目,耳听得鸟语虫鸣不休,风起时,云雾成潮,遮天蔽日,茫茫若临天界,翻山循谷,风卷残云,变幻不休,耳间有若丝竹齐鸣,如至仙境。风复停,荫遮日,云缠山间不堪解,雾绕林中难抽剥。若不是身边有他人,混以为又是那年只身赴北。不过此番多一杆大旗,山林促狭处,多有不便。
他们会忽然唱起歌来,语言皆非我能懂,似是召唤同伴。其音时有悲怆时而豪迈,其律如行军脚步,其拍若刀剑相斫。
终于周边草木骚动,我赶紧竖起大旗,忽然蹿出几十个麻布衣服的大汉,手持平板盾牌,有手持弩者,有持长矛者,亦有持剑者,其剑形制与我们不一,剑型若柳叶一般。
他们的话我却能听懂不少,似乎就是带口音的汉话,介绍了一下我,来干嘛的,他们是哪个姓,以前是哪的,后来去哪,怎么过来的。好像是小时候听街坊家姐姐说过,賨人无文字,故而隔开几座山,除了几句特定的打招呼的语言和祭祀的话语,其他语言便不甚相通,互相之间多是借用汉话来交流。
一番言语完,他们收起武器,显然对来的四个人非常信任。而且我身后没人,我就来一个,似乎也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威胁。
领头者请我和他们走,我便下马偃旗随之入山。
后面山路更加崎岖,便将马拴在山麓小寨之中,持兵及旗跟随大队进山。
终于在一个山见宽阔处看到一处大寨,更有诸多小头人与我行礼,问询一番后,我将旗和兵器竖立在侧,随人觐见头领。
那位大姐还偷偷告诉我,这家头领折了,现在是头领夫人带着幼子当家,故而说话小心些,莫要提人家伤心事,也莫轻薄人家。我觉得这叮嘱很奇怪,是不是对我有些误解。賨人似乎就和我们越国那边一样,女人颇为尊崇,原因应该和我家情况不太一样。据说是故往賨人男性战死颇多,村寨需要女人主事,孩子也多托付给外祖父抚养。不少賨人将领都有两个名字,一个在外祖家姓名,一个是本家姓名。我在益州之南,应该是在遂久,姑复时,听得当地有些村寨习俗甚怪,家归其女所有,成年男子要离家,日暮去属意之女家过夜,日出便走,若有子嗣,由女方及其弟养大,故小儿只知其舅,不知其父也。未去叨扰,未明其实,不敢妄度。(注:走婚制度,有专门描写书籍,母系氏族残余之原始婚俗)更有可能便是羌人那奇怪的以三为界之婚俗了,不过路过那里便知道,那种条件之严苛怕是我们汉人难以想象的。不如此行事,一家两口配对再一起平分家产然后各自小家过活怕真活不下来。
少时,有鼓声响起,一少妇在广场中间一间大屋门口出现,广场上诸賨行礼。
我亦一同行礼,然后介绍自己的官职姓名,说明来历。
此少妇居然操着一口带着荆州味的官话请我进议事厅商议。
及至大屋木阶下,看着旁边放着的各种麻鞋草履,也脱掉自己的皮靴,卸下弓箭交于侍卫。再行进去,至门口再行礼。
那女头领命外面人关上门,屋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忽然觉得屋内好像有些尴尬,居然就我们二人在内,只不过我行礼在下,她端坐在上。
“你是襄阳银铃家的小智么?”
抬眼观瞧,那女子仿佛是眼熟,忽然想起,是银铃的一个闺蜜。
童年各种阴影,又都重新汇聚到我脑海中了。我从来不愿意多回忆童年,后来要在外面赖到暮鼓声响,皆有此女之故。
或许我刚发觉自己不时冒出的那顽童的性格,也拜她及她们所赐。
第二百一十四章 少时种种()
我仿佛离开了这个屋子,伴着屋外一声声鼓点,飘回了过去。往昔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伊人告别时最后一眸浅笑,梓潼遇袭时与我对视的掩盖在鬼脸面具后的双眼,与我在天高云淡冷风中一起高歌的三位羌人兄弟淳朴绛红色的面孔,在热气氤氲的汤池水中我们结拜的四兄弟的倒影,在白日窗口前的伸手难辨的五指。
时至今日,我仍能记得光和六年开春某日漫天的沙霾,北风呼啸,滴水成冰,暗淡无光,阴郁压抑。银铃不让我出门,言说外面步不可迈,目不可睁。正午屋内如将夜一般,窗格上映出昏黄,廊内不时呜呜作响,萧杀可怖,饭食中都掺着砂砾,每一口咀嚼都需小心。即便咬到,也需慢慢小心剔出碎石,将米碎溶于汤水中咽下,那时的米价有些高,家里也有些度用吃紧,而我那时还什么都帮衬不上。贤良方正,孝廉都不会有我们家什么事情。我曾经疑心过我家那些日常度用来自何处,银铃编说是扬州有我家祖产,我便信了,再未有疑心。
直至仲春,天气似乎才好起来,院内也焕发了绿色。
忽然一切又往前闪过,仿佛也是仲春时节,天色已暖,庭院青青,那时院内还有好几棵树。我绕着回廊在蹦蹦跳跳,路过银铃和她的闺蜜们所在的屋子。这一片里弄算上银铃共有七个那个岁数的女孩,平日里玩得多。曾经似乎有八个人,但是据说有个九岁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这样算起来可能是佩儿,只是除了银铃,我几乎记不起她们其他人相貌了,更不要提佩儿了。我大约十岁时,她们就纷纷嫁出去了。
外面的鼓点有点怪,时快时慢,并无节律可循,谈不上特别好听。
“您是?”我不想回忆起过去种种,所以即便认出来了,仍然要当作那时太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样也能躲开过去种种。
“我姓度(賨人七大姓之一,通庹tuo姓)。”这妇人露齿而笑,毫不避讳,这一句一出,连带着笑颜似乎都幻化回十几年前的稚气和顽皮。
“看,小智来了!”小女孩们的声音其实还是很悦耳的。
在我襄阳那个家中,张叔张婶平日就是照顾我们日常起居饮食,并不会管束我们。故而我家就成了这帮女孩子一起聚会的最佳场所。那一日,我也只是路过她们在的厢房,看到她们聚在一起的样子。七个女孩围成一圈,不知在做着什么,只听得女孩那种特有的莺莺燕燕不绝,激起了我的好奇。反正那时候,银铃也不许我自己一个人出门。除了各个屋子,我不在前厅就只能去后院。那时我的世界,有银铃是襄阳及周边近处,没有银铃就只有这四面墙围成的这个庭院。
但即便这样,我的世界中有些地区仍是有些忌讳的。
银铃告诫过已经知道男女有别的我,女孩子在屋里时,不能随意出入,且进出皆需礼节齐备。只有她的屋子,如果有急事可以直接进。当然,也可能因为时机确实不对,或者非常对,而致有些后话。不过当时不会没事,只是事后会被寻衅挨一顿不轻不重的训斥,视情况轻重,有时还会在某地方跪一会儿。对于这种情况有所经历的我踯躅在外的地板上,不敢登席一步。对于那些女孩们的天地,我不敢问,也不敢打听,甚至都不敢吱声,只能远远观望。轻易进去,是有危险的,问询过后进去,也是会有风险的。
这七位女子中,除开银铃——无论其善恶刚柔——我终究也逃不掉的。剩下有三个还是挺好的,说话举止,还是透漏着贤良淑德,关爱幼小的那种可贵的华夏传统道德风尚的。最后这三个,绝对是让所有小孩子都会害怕的黑幕阴影。这三个小恶女在一起,无论讨论起什么问题,三句之后就开始透露出一种浓浓的邪恶味道,根本听不得的那种。连银铃都吼过她们不要在小智前面讨论那种事情这种话。
“原来是度姐姐!”既已婚配,便不好乱唤闺名,正好也记不清她什么名字了,便客气地再次行礼。
“记不得姐姐名字了吧?也不怪你,我十三岁就嫁出去了。那时候你是不是还没到十岁?当年银铃给我们八姐妹用名字编了一句诗一样的话叫铃舞娉婷,佩系缱绻。不过小佩没到十岁就被接走了,就剩下我们七姐妹了。唉,你知道小佩后来去哪了?她一直住你家,银铃说是你们家亲戚。”
“哦,她是我有婚约但未过门妻子,我们已经成婚了。”
“呃,我说呢,听起来也没亲眷关系的,当年还和我们一起欺负你你没寻衅报复过她吧?”为何觉得她有点挑事的感觉。
鼓声亦忽然加速,宛如宣告即将扑面而来的冲锋陷阵。
仿佛有些事情也扑进了我的脑海,下半句后三字便是这邪恶三姐妹,除开这三位和那三个及银铃,原来还有一个隐隐记得的女孩竟是佩儿。怪不得,谈及我小时候时候何时见过她,佩儿总是含笑,然后和银铃一起只提我记不得时候的事情,往后便一概装傻,就当自己早走了,原来还是有几年的作案时间的。回去一定要争取银铃指证一下她,否则我枉为人称獬豸在世。
“那银铃呢?她嫁哪了?我走时,她还没嫁呢!其他姐妹礼聘基本都定下来了,她却总说不急。也不怕算赋罚死你家,我们总在你家玩,你家虽然好像还算是挺有钱的,但我想也撑不了几年吧。”
“她也是与我有婚约的也嫁给我了!”
“哇,那你家啥来头啊你现在应该还是被银铃管得死死的吧?”
我礼节性地尴尬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一个人来。”这话很无道理,又很有道理。
我想自己喜欢独来独往,或许是想摆脱被管束的感觉,又或是方便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肆意徜徉。
“度姐姐怎么嫁到賨人头人这里的?当时年幼记不清楚。”我记得她嫁出去,银铃还是有些伤心的,我好像还是蛮开心的,仿佛是一颗石头落了地。
“我和小纪,芊芊本就是賨人啊,只是早与汉人通婚,定居荆州,賨人七大姓免租赋,你既然是朝廷里大官应该知道的啊我们都是延熹年间荆州大乱时,为避兵祸迁入襄阳的,我们没你们家有钱。我是女孩子,便嫁回賨人家,不也挺好的么?毕竟,十妻不算啊。(注:賨人应该有一夫多妻制,但应该局限于头人及富有阶层,秦汉皆对賨人有特定的优待政策,除之前立有大功。賨人也是当时军队的优良兵源,这也可能是后来魏晋之后军户制的构想来源。)”
“啊,对啊,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很久以前的老家旁边是宕渠水还是渝水什么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