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望族-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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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题果然难于描写。”钱孟元沉吟道。
刘轶先瞅了眼沈位沈倬兄弟,故意说道:“说是这么说,场中既然有了题目,难道咱们里面就没个举子?赶紧取笔墨来。”
“小弟不行。”沈位自然不愿在大哥面前卖弄,指了指脑袋,“喝了酒,思路不清了。”
沈倬会意,但正因喝了数杯酒,不免笑道:“我也作不出来,不过兄长说好像无人作过,弟却想起白居易的《何处难忘酒七首》,春风花发后,寒食月明前。小院回罗琦,深房理管弦。此时无一盏,争过艳阳天。”
“好记性!果然道章弟有过目不忘之才。”刘轶不禁赞道。
“巧了,我也想起一句。”沈位一拍脑袋,“早晚以成形色,主人莫与留延,正当春月艳阳天。确实正如兄长所言,此种虚景难以仔细描述。”
看见这一幕的沈侃心中暗笑,敢情兄弟俩亲密归亲密,彼此也在暗暗叫着劲呢,虽然略失于轻浮,但毕竟还年轻,也算良性竞争了。
干脆我也来一句吧,看你们如何反应?沈侃放下茶盏,说道:“我得了一句,三月艳阳天,莺声呖溜圆,问赏心乐事谁家院?”
刚说完,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他,沈倬问道:“闻所未闻,此乃何人所作?”
沈侃轻笑道:“此乃一位叫梁羽生的所作,是个家。”
“哦。”沈倬点点头,大概梁大家的艳阳天也不过寻常之作,没有兴趣继续问下去。
果然做文坛大盗蛮爽的,沈侃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心想我要是能把红楼梦琢磨出来,是否会一举蜚声文坛?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问题是他能大致不走样的写出来吗?
谁也没注意到,沈仕这会儿郁闷了,本来想了个好题目,谁知三弟四弟各自念了一首也就罢了,连老五都莫名其妙的捅出来一词,光彩都被他们抢去了。
不能再装了,沈仕微笑道:“不瞒大家,适才我等候诸位时,先小酌几杯。因爱此题,又虚又实,已作了一首在此,大家瞧瞧可好?”
“真的?”老一届的钱孟元正觉得脸上无光,闻言露出惊喜表情,站起来把纸要了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沈宅。
绣房里,沈沛文对沈沛薇说道:“我听说娇姨娘正叫人收拾东西,大约你爹过了年就要回去。你呢?打算住几天,我娘和祖母都舍不得你走。”
“你猜。”沈沛薇手中的笔不停,随口反问。
沈沛文笑道:“你还说要教书呢,至多住个七八天也就得了,快走快走。”
“狠心的姐姐。”沈沛薇白了一眼,“我这次起码要住到看过了菊花才回去。”
“一整年?”沈沛文顿时心花怒放。
“好了。”沈沛薇将笔放在笔架上,起身洗了手,“今日见天色晴好,胡诌了一首七律,请指教指教吧。”
“楚楚春风染霜白,艳阳多情熏红紫。
香消腊瓣梅千朵,蔚蓝天暖落花迟。
踏青山畔和烟瘦,听涛池头姐妹痴。
沈家珠帘凭谁卷?误认榴花落槛前。”
…………
这边叶古玉与其他人争着看那白纸上的诗,沈仕微笑中带着一丝自得。
沈侃也好奇,忍不住跟着挤了进来,就见上面写着:赋得艳阳天。
夏烈冬严也占芳,
较来明媚让春光。
日烘花影疑含笑,
云洗天容似靓妆。
形象尽空遍有色,
声闻无臭忽生香。
始知吐到风流气,
自簇东皇锦绣行。
第0042章 春风如旧;柳如烟()
“好诗好诗。”
钱孟元一个劲的拍案称赞,“道贤这首诗,既活灵活现又不露痕迹,竟将艳阳二字描写尽了。只可惜明日之酌不可能矣。”
“得此佳作,明日之约,小弟情愿做东。”刘轶也一副与有荣焉,同时咋了咂嘴,“方才咱们兄弟赏春一番快饮,本来已酣,不料惊见道贤兄的佳作,喜其精微,惊其奇特,这一喜一惊的,酒也跟着醒了,现在天色尚未晚,就这么散去不免可惜。”
钱孟元将外衣抓起,笑道:“诗成黄鹤,难以再题,然酒没了却可以重沽啊!小弟虽未携带银钱,这件春衣却可以拿去典当。”
“你啊!”
沈仕听两位好友一吹一捧,高兴的哈哈大笑,伸手指着他,“我妻弟既然代兄弟做了主人,哪有让你们不尽兴,让你解金貂之理?”
沈侃看着他们三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不禁想起自己的当年来,也是兄弟们喝得不过瘾,然后一起架秧子,挤兑一个家伙掏钱去买酒。
话说沈仕的“艳阳天”他真没看出来怎么个好法,当然即使不是佳作也颇为难得了,但问题是看不懂啊,而用词也没有能给人眼前一亮的印象。
大概自己水平太低了吧,沈侃轻叹。
其实想要具体描写好艳阳天,诗词有局限性,反不如现代体裁的散文更合适,字数多有字数多的方便,也是时代往前发展的必然性,文学不能曲高和寡。
眼见又要继续喝酒,沈位和沈倬没什么所谓,既然兄长们不尽兴,那作为弟弟自然要奉陪到底。
但是他们忘了问人家地主乐不乐意了,爹妈先后过世,叶古玉守着不多的祖产生活,一个童生没有任何赚钱的手段,不到一年就懂得了节俭的道理。
上一桌酒席就吃的他直叫心疼,眼看众人喝得差不多了,赶紧叫人撤去残羹剩饭,起码明天能凑合着吃一日。
想着再喝几壶茶,这帮家伙也该散了。
万万没想到看了诗后,一个个他娘的竟醒酒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还想继续呆下去混吃混喝,还要脸不?
本来还指望沈仕不是在自己家里,不好意思呢,哪知他真把我家当成自个家了?真真岂有此理!
问题是叶古玉不愿意也没辙,人家来做客,焉能不款待到底?说不得要充充好汉了,眼见大家伙都看着他,一咬牙,勉强笑道:“诸兄不要看轻小弟,小弟虽不曾搏得一领青衿,请客还是能做到的,哪有佳朋满座,仅仅做半截子主人的道理?”
“说得好!”刘轶叫道,“是我们说错了话,一会儿上了酒,我们大家多罚几杯好了。”
大话既然已经出了口,叶古玉没奈何,只得悻悻的出去叫下人重新整治一桌酒席。
席间再一次开怀畅饮,钱孟元问沈位:“你们今日游虎丘,一定有大作,快说出来给我们佐酒。”
“岂敢……那我就说了,望兄长指正。”
半醉的沈位也不推拒,取笔在手,瞬间将上午作的诗写了出来,双手递给对方。
上面写的是“初春游虎丘山即景”,钱孟元念道:“春光春去又春还,绿水流霞片片鲜。紫燕剪云翻扇扇,新莺梭柳舞翩翩。寻歌白塔声声调,步韵红裙朵朵莲。曲水橹音留不住,东风摇曳醉心怜。”
念完后,钱孟元顿时沉默了,暗道人都说沈老三之才不在道贤之下,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此刻沈倬也不谦虚,接着把自己的诗写完,他的诗是应和沈位的和韵。
刘轶接过去念道:“晓日和风春易还,山川花木总妍鲜。新黄系柳垂烟紫,玉白冰梅寒露翩。塔阁红儿留翠眼,虎丘绿女访青莲。年年此节韶光好,甚是无情却也怜。”
刘轶念完后也沉默下来,心说论才气,沈家老四大有青出于蓝的趋势。
不能再谈论诗词了,没得自取其辱,刘轶便说道:“前日无聊作了一首曲儿,今日当唱给大家听听,可不要见笑啊。”
钱孟元说道:“若是雅曲到还有趣,比作诗更妙,我们洗耳,快唱快唱。”
沈仕笑道:“唱得好便罢,若唱得不好,必须罚酒。”
“那是自然。”
刘轶当下轻咳几下,清清喉咙,将折扇一拍,捏着嗓子唱道:“黄昏月正斜,俏冤家,不回家,多因恋着风流女;想思念他,衾冷难捱,阳台梦里情儿假。狠心呀,翻云覆雨,刻刻望灯花。”
大家伙哈哈大笑起来,沈仕笑道:“唱得虽妙,却非是文人气象,该罚,该罚。老五,快罚他十杯酒。”
“等等。”刘轶叫道,“滢词艳曲本来就是文人兴情消遣之用,凭什么要罚酒?”
“谁叫你唱这等曲子?一定要罚。”钱孟元笑道。
沈侃拎着酒壶,心说原来过去的文人喝酒与后世没什么两样,喝好了也什么话都说,有意思。
叶古玉无奈陪坐一边,不时的陪赞陪笑,眼巴巴的好不容易等到天已大黑,见这些人还是不肯走,不得不叫人点燃蜡烛。
一个时辰后,叶家过年预备的几坛老酒被喝得精光,除了沈侃有节制外,其他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散了席,沈侃指挥下人把他们扶着出去,叶古玉送了出来。
“叶兄,麻烦你了,多谢款待。”沈侃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叶古玉说完,啪!赶紧关上了门。
不提沈侃偷偷摸摸的把三个哥哥送到书房里歇息,好在他们如今年纪大了,家里近年来其实管的也不怎么严厉,且早已先派了人知会家里,人就在村里的叶家聚会。
这边叶古玉一回来就开始检点损失,两顿饭菜加上四坛老酒,蜡烛茶叶若干,两个月的饭钱就这么没了,不由得非常懊悔。
“就不该亲近这帮酸子。”叶古玉心疼的跺跺脚,再三交代下人,“以后凡是沈仕来找我,你们就一口回他我不在家。万一我和他撞见了,马上过来推说有要紧事,催我走人。”
“明白了。”几个家人齐声答应。
不怪他们心齐,这关于到每个人的利益,他们忙到半宿图个什么?接下来两个月大概只得酱油拌豆腐了,谁能忍?
沈宅。
沈位沈倬醉得不省人事,沈侃担心被二伯知道,将人扶到了自己院子。
而沈仕最近酒精考验,没躺下多久,自己乘着醉意踏着月色,摇摇晃晃的走了。
半路遇到了沈沛文,刚从沈沛薇的房里回来,提着灯笼问道:“你吃酒了?”
沈仕笑着说道:“今日去找钱孟元几个,都不在家。回来路过叶古玉门前,不期被他看见了,非要拉我进去,所以我又叫了老三老四老五,加上钱刘二位,大家作诗饮酒,倒也有趣,刚刚才散,就是扰了叶兄弟了。”
“这可奇了。”沈沛文不信,“他打小就吝啬,如今更是节省,怎么竟舍得破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想求你。”
“他有什么事能求我?”沈仕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去,“他又不读书,不会文。这人啊是会变的,休要小看人家。”
“或许吧。哎呀,你赶紧喝碗醒酒汤,早点睡吧。”沈沛文蹙眉摇头,嘱咐了下书童,带着丫鬟转身往内宅走去。
书房里,沈侃睡不着,想着今日的经过,忍不住提笔书写起来。
正月,春风如旧,柳如烟。
又是艳阳天。
岁月沉淀,过去的日子宛如一场梦幻,光与影的交织,空留下一段段美好回忆。可惜,快乐已经一去不复返,在轮回的时空永恒中渐渐的湮没,湮没,欢声笑语不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目谁家院?
旧事几朝,回眸尽在眼底。此刻,江南寒烟袅袅,中原遍地衰草正连天,我之悲喜惆怅也尽在这烟雨中凋零,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