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望族-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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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能让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读上书?”吴紫仙叹息。
这时潜斋先生笑道:“你既然自负能考中秀才,那我倒要考你一考,你说你会做破承题,我出一个孟子上的题目,你给我做一个破题出来试试看,题目是‘牛何之’。”
“为何要考我?”牛娃子歪着脑袋。
潜斋先生正色说道:“我并非与你开玩笑,因见你天天来听讲,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没有机会上学,所以我要试一试你的天分。有,那我不妨收你做名弟子,没有,就好好的放牛,不要再来这边耽误工夫了。”
“我做。”牛娃子微微仰起头,思索起来。
屋里的王春芳紧张起来,似乎很期待牛蛙子接下来会有惊人之语。
吴紫仙则飞快思索,轻声说道:“牛何之,出自齐桓晋文之事:有牵牛者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王春芳扭头看向她,问道:“在说什么?”
吴紫仙笑了笑,说道:“我在想该怎么破题。”
谁知话音未落,就听对面的沈侃来了一句:“王有意于牛,惟其去之是念焉。”
吴紫仙不觉心中一颤,心道:“他竟好生聪明,这破题答的精妙。”
“什么王有意的?沈师兄说的是破题吗?”王春芳询问同伴。
“嗯。”吴紫仙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输了一次,轻轻点头,“他的破题,很有神。”
“哎呀!”王春芳的语气带着责备,“为何不去暗示牛娃子呢,这样他不就能被我爹收为弟子了?”
吴紫仙蹙眉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岂能作弊?”
王春芳不以为然的道:“我以为这叫做变通,对因贫穷而无法读书的人,尤其是天分不错的牛娃子而言。”
“说的也是。”吴紫仙表示同意,“可惜众目睽睽,帮不了他。”
忽然王春芳叫道:“沈师兄,沈师兄!”
“什么事?”沈侃抬起头来。
“你认得牛娃子的父母吗?”王春芳伸手掀开了轻纱。
见弟弟马上紧张的东张西望,对此吴紫仙有些好笑,一来笑弟弟大惊小怪,二来笑他一个大少爷,哪里会认得穷苦农户?
按照过去三从四德的规矩,大家闺秀在未出阁前,不准与外界男子见面。事实上就是一种说法,大多数的大户人家并不会将女儿一味禁锢在家中,也并不避讳女儿的容貌被外人偶尔看见,踏青、游船、烧香、串门、旅行、走百病,甚至逛街等,正常的出门行为整个社会都能理解。
当然大多数时间还是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必须有男性成员陪同,并尽量不要和家族以外的男人单独对话。
潜斋先生也非是非常开明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叫女儿读女四书了,之所以允许王春芳和男学生一起念书,是因为自家就是寻常的书香门第。
吴家的情形也类似,吴紫仙的父亲死得早,尽管吴家的积蓄颇丰,但家世远非官宦豪门。
总之潜斋先生认为女儿的年纪还小,十六岁出阁,十七八岁也属于正常,哪怕二十出头出嫁的也不少,吴紫仙今年也是十四岁。
何况一起读书仅仅是暂时的,乃是潜斋先生一时兴之所至,弟子们也不算外人。待来年,十五岁,估计两位少女就得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即使如此,学生们除了近水楼台的姚少爷外,也没几个人真正见过二位师妹的正面。
反正沈侃就没见过吴师妹的正脸,当然听说过吴师妹长得国色天香,可以他的实际心理年龄,自然不会与年轻人的心态一样。
随着王春芳突然将轻纱掀开,教室里只有沈侃和吴淞二人,二位师兄不是外人,如此沈侃猛然间看到了传说中的庐山真面目。
果然是一等一的小美女,心中赞叹的沈侃一愣神间,不假思索的道:“他的父亲叫周老实,将近四十了,牛娃子是老二,家里有几亩田,又租种人家的四亩地,算是佃户,家里人手不够用,所以就让牛娃子跟着学种庄稼。”
“唉。”王春芳叹了口气,“多少人才因贫穷而埋没?大概不知道有多少。”
沈侃失笑道:“老气横秋。”说着,忍不住又看了小美女一眼。
王春芳对他做了个鬼脸,赶紧放下了轻纱,免得被外人撞见。
吴紫仙很震惊,没想到沈师兄对牛娃子竟如此了解?刚才自己真是小看了人家,当真难得。
“不对。”吴紫仙摇头,莫非牛娃子家是他家的佃户?一定是了,哼!
对面的沈侃茫然不知又遭了冤枉,牛娃子家姓周,租的是本家老周家的田。
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沈侃一扭头,就见吴淞神色不善。
他没好气的来了一句:“看看又不少块肉,你至于吗?”
“非礼勿视!”
“我二姐被你看了,这叫礼尚往来。”
“……”
对面的吴紫仙闻言,忍不出噗嗤一笑,暗骂一声:“呸!油嘴滑舌。”
就在这时,外头的牛娃子说道:“我只记得何之二字在书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先生将何之’,一次是‘牛何之’,如此说来,先生也就是牛,牛也就是先生喽。”
“哈哈!”弟子们捧腹大笑。
潜斋先生为之失笑,点头道:“你这孩子虽答非所问,却的确很聪明,竟能记住整本书。行了,回头老夫叫人去你家里一趟,与你爹娘商量商量。”
牛娃子说道:“除非您答应不收束脩,不然我爹只定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了。”潜斋先生笑着点点头。
如此牛娃子恭敬的对他行了礼,高高兴兴的牵着牛走了。
第0090章 谓我何忧()
傍晚,吴家吃饭的时候,吴夫人询问儿女学得如何?
吴淞兴奋的道:“先生说读书贵乎能领悟,作文妙在能生情,读书若不能悟,便犹如鲜花凋零,皆成土木;而作文若有生情,则落花流水也尽能妙笔生花。还有许多类似的提点,孩儿如今方窥见读书作文的门径,十分有益,若还守着常先生,胡乱瞎读书,前程一定被耽误了不可。”
吴夫人满心欢喜,见儿子对潜斋先生敬若神明,便笑问道:“那先生的儿子和得意门生沈侃呢?他们比你何如?”
吴淞说道:“王朴因自幼就随着他父亲读书,走的是一条直路,出口皆有理致,下笔也不支离,与我的文风迥然不同。”
说着他想了想,又说道:“而沈兄一样与我不同,他因受沈族文风熏陶,又在外启蒙过,据说很小的时候就帮着打理人情世故,这在村里时有口皆碑的,是以他一出口便是道理,就连先生都赞许他的话每每令人耳目一新。嗯……下笔也与众不同,怎么说呢,简直就是奇才,标点符号,用句造词皆绝为新颖。反正他们二人都不似孩儿自幼父亲见背,虽有母亲教诲,姐姐教导,然终究不免失于闭塞,没有听闻圣贤大道。
乃至师从常先生,又一味糊涂,直至今日方才得遇明师,我自问哪里比得上他们?再说王朴天资很高,沈兄更是深不可测,王朴所闻不过四书五经,沈兄之所闻竟远在所闻之外,天文地理,格物致知等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真真是孩儿的益友。”
在一边的红玉听得直吐舌头,惊讶的道:“乖乖,那粗人莫非学究天人不成?”
“倒也不是。”吴淞嘻嘻一笑,“沈兄颖悟不假,但八股基础却不牢,大概早年光顾着看杂书了。”
吴紫仙静静听着,心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好生奇怪。
吴夫人则大喜道:“原来先生的令郎和沈公子都这么聪明,我儿有了如此名师,又有如此益友,不愁学业不成。你要能继承你父亲的书香一脉,便是我吴家之大幸了。我想先生如此高才博学,岂可失礼于人家,他一家人虽在此有供给,又是阁老后人,但咱家也没个不请之理,你们说是不是?”
吴淞笑道:“两家是近邻,母亲想请,请来就是了。”
“傻孩子。”吴夫人摇头,“毕竟咱们初来乍到,你师娘人生面不熟的,未必肯来。”
吴淞说道:“那就叫姐姐请王家姐姐,托王家姐姐转请,如此师娘便推辞不得了。”
“不错。”吴夫人表示同意,“顺便也要请村里沈家的太太小姐。对了,还有你姨母和凌烟也一并请过来散散心。”
“娘。”吴紫仙似乎不同意。
第二天中午,潜斋先生被村里人请去吃牛肉,沈侃拉着王朴徐淞他们几个也过去蹭吃蹭喝,因此二女提前返回后面。
先生不在学堂了,一些学生便趁着他不在家,一窝蜂地跑出去各找乐子。虽也有几个学生没有出去,天气炎热也睡了午觉。
姚少爷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只见那菜园里的藤蔓枝叶被暴晒而萎靡,虫子也懒得叫了。
有个老人正拿着瓢给它们浇水,半空中飞着极细极细的水丝,不用心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
他走到窗户边,好像随着水被风一吹,卷起一团一团在半空中飞泻,隐约能看到一瞬间的彩虹。
忽然,阁楼上传来低低地吟声,“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咦!姚少爷赶紧用心倾听,谁知就只有这两句。过了会儿,阁楼又吟了两句别的,似乎颠三倒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起初姚少爷听不出个所以然,渐渐就有些听明白了,不禁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在他以为,这两句诗词联系起来,可谓大有意思,“欲黄昏,雨打梨花身闭门”,不正是深闺女子用来自怜自艾的感叹,或形容异性的出现?
至于下一句那还用分析?顿时,姚少爷笑开了花,一定是自己昨晚念的诗,被她听了去。
问题是他完全会错了意,人家王春芳是出于时下这干旱天气,随便蹦出来的两句而已。
阁楼上的诗声逐渐听不见了,怦然心动的姚少爷心说,绝对没错,必定是因为我昨晚的一首诗,把她给引逗了,所以适才故意念出了两句词。
“现在我索性再念两句,看她怎样。”姚少爷想了想,于是乎祭出了大杀器。
“昨夜星辰昨夜风,西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谁知整个都念完了,阁楼上还是寂静无声。
姚少爷心说莫非她还不懂得这种诗句?那她现在在做什么?便装着欣赏院景的样子,两只手反背在后面,探出头来向天空凝望。
虽然看起来他的脑袋是望着天上的白云,然而他的目光却瞅着楼上的窗户。
结果了不得!这么热的天,那并排的四扇窗竟全都关了起来。
“糟了!”姚少爷感到一阵眩晕,心里暗暗叫苦。
莫非她恼恨我这太浪漫的诗句?肯定是了,姚少爷意识到自己麻烦了。
如果师妹恼恨在心还不要紧,就怕她在先生的面前,稍微透露那么一点点口风,比如说姚师哥对我念了句“心有灵犀”,指责我为人轻薄。
而先生骂我几句,打我一顿也还罢了,就怕他去告诉父亲,说我不堪教诲,让我退学,那我简直不能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