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臣风流-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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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夏,阳光猛烈,视线所及,满眼都是白色的稻花,有草虫长鸣,蛙声十里,但昨夜灯光中那绿油油的景象却看不到了。
原来,天气实在太热,插进地里的白蜡树枝被阳光这么一晒,树叶都卷成一团,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看起来甚是可怜。
这个时候,就算坐在船上,只要不傻也能看出这个假做得实在拙劣,真真是把王主事当三岁小儿耍了。
顿时,史知县面色一片惨白,心中只一句话:完了,完了,彻底地完了。
同时心中又有一口澎湃的怒气涌起,若不是有王主事在旁边,他几乎要一把抓住周楠的领子,大声怒喝:这就是你忙了一夜的结果?
周楠脑袋也是嗡一声炸了,千算万算,自己却没有算到天气已经很热了,树枝插在地里,只需一两个时辰就会干死。这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我周某人的性命啊!
看到史知县和周楠一脸的灰败,归县丞忍不住想笑。糊弄上官,欺瞒朝廷这个罪名大了。王主事是言官出身,必然不会放过。到时候一道折子递到内阁和司礼监,那就是一场政治事件。以今上那忌刻的性子,真上纲上线,治一个欺君之罪,这两人必然头颅不保。哈哈,我也酸是立了一功,怎么说这从七品的那个从字该去掉了吧?
他脸一板,厉声喝道:“周楠,这就是你的改农为桑?史知县,此事你知情否?”
周楠讷讷道:“天气热,桑苗刚植下去,要几日才能成活,不急的,不急的?”
归县丞冷笑着反问:“那本官想请教县尊和周典吏,究竟需要几日?”
“我看周楠所说言之有理。”突然,王主事缓缓道:“刚种下去的苗子,确实要蔫上几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不过,看这桑园,起码要七八百亩,日后也能产不少蚕丝,安东的改农为桑做得不错。”
周楠大喜过望:“大老爷说得是,大老爷果然是精通农事啊!小吏有一诗献上,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小人的景仰之情。”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脸了,只能先马屁奉上,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淮水洪泽经万里,使车重喜过东海。”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念了这一句,却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
毕竟自己以前所做的诗句都是抄袭,现在只能现编,难度平白大了几个级数。
王主事一笑,念道:“千家树色浮山郭,四月涛声入高楼。”
周楠突然来了灵感,接道:“寺里亭台多旧主,城中冠盖半同游。”
王若虚:“明朝又下章华路,江月湖烟绾别愁。哈哈,畅快,畅快,周典吏真是才情过人啊!”
周楠:“如何比得上大老爷。”
“好诗,好诗!”船上众人纷纷恭维。
王若虚是个老文青,嗜好诗文。今日和周楠联句,突然灵感爆发,竟得了一首好诗,心中欢喜。好诗词必须要好酒,再找几个歌女谱成曲儿才得趣。
就笑道:“今日本官突然来了兴致,今日再座各位大人都是读书人出身。我等不妨回衙门公馆吃上几盏酒,叫几个读书士子一道置酒高会,作上几首诗词,老夫聊发少年狂,何如?”
周楠大喜:“王老大人说得是,我等敢不从命。”我果然是个天才,只凭几句诗就将这诺大危急化解了。穿越中主人公靠着抄袭后世诗词无望往而不利的情节果然是真的,这个套路虽老,却非常好用。
眼见今天勘察改农为桑一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归县丞心中大急。他现在可说已经彻底跟史知县翻脸了,若不能一举将他和周楠弄死,今后的麻烦就大了。
就上前一步,道:“周楠,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要问你。从古到今,就没看到将桑树种在稻田里的。”
周楠装出恭敬的样子:“回归县丞的话,这叫间作。反正这桑树长大之后,彼此之间至少有两尺间隔,若不用来种稻子却是浪费了。”
这已经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归县丞心中冷笑,正要驳斥。可就在这个时候,王若虚却点头:“周楠言之有理,这块地桑树和水稻套种,平白多了一份收获,非常好,值得推广。”
他一想起马上就要举行的诗会,心痒难搔,“开船,回去吧!”
归县丞心中大急,眼珠子一转:“老大人,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桑树可以和水稻套种的,梅康精通农事,老大人不妨问问他。还有,这里种的桑苗品种甚是奇异,别的地方还真没看到过,主事不妨下船看看。”
这厮还真是死咬不放,欲置我和史知县于死地了。周楠大怒,狠狠地看着梅员外,淡淡道:“员外,你家的改农为桑已经完成,老大人和县尊非常满意,你好生回话。若员外觉得这么不行,我再重新种过。”
重新种过,那是要拔我家马上就要接穗的稻子,怎么可以?梅员外立即道:“回王老大人的话,是可以套种。平日里,百姓的桑树都是种在田埂上的。之所以不种在地里,是怕树苗和水稻争水争肥。”
归县丞愤怒地看着梅员外,杀人的心都有:这个糊涂虫,你只需说一句话就能搞掉史知县。史杰人一倒,你要弄死周楠还不是捏死一只虫子。这个道理,你这混蛋东西怎么就想不明白?
他现在也顾不了那许多,当即就大声道:“王主事,安东改农为桑一事的桑树苗都是下官从南京购得,这一片桑园好象种的不是桑树,下官斗胆请老大人下船查验。”
这已经是将周楠弄虚作假一事彻底揭穿了,史知县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周楠紧张地捏紧了拳头,背心冒出了一层冷汗。
可就在在这个时候,王若虚却将脸一板,呵斥道:“归大人你是在讽刺本大人是豪门出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无用书生一个吗?我看这就是桑树,倒是归大人你夹缠不清,无中生由。是不是和主官不睦,来本大人这里搬弄是非?本官在吏部,主掌一省官吏任免,像你这样攻挑衅主官的卑劣行径见得多了,心中如明镜一般。还不速速退下,老夫再不欲多见你一眼。”
归县丞被骂得满头大汗,悲愤而去。
不但是他,就连周楠也是瞠目结舌。这个王若虚果然不认识桑树,而且有狂妄自大,姓归的说话不注意,触怒于他,活该倒霉。
老实说,周楠今天这个布置漏洞实在太大,他到现在还是懵懵懂懂的搞不清楚这么就这么轻易过关了,想起来就是一场梦。
回到县城之后,众官员聚在公馆里,又请了县学的生员们做了一场文会,直到晚间才散。
本来,周楠摩拳擦掌欲要在文会上剽窃几首纳兰词,进一步讨王若虚的好,并在众人面前大出一场风头。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大约是上次在简家大院的诗会闹得很不痛快,生员们都非常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王大人。
诗词是不敢作了,就谈经义,联句、猜枚、射覆吧!、
可惜这一套文人间隙的游戏规则实在太复杂,没个十年寒窗,没经过一整套严格的国学教育,你听都听不懂。强要出头,必然弄巧成拙。周楠只推说自己现在只是个吏员,已经不是读书种子,没资格参加。安东县书生被周楠抢风头抢怕了,他不参与正好,大家也有出头的机会,都自动忽略了周楠。
兴尽席散,周楠偷了个空问王主事明天去哪家看桑园。
“不去了,不去了。”王主事挥了挥手:“老夫在安东总共才三日,这已经是第二天。人年纪大了,车舟劳顿,经不起折腾。今日看了梅家桑园,对于你安东县的改稻为桑一事,老夫心中自有数。”
说到这里,王若虚淡淡道:“你们地方上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本官的。至于你家知县这次外察岁考的评定,我自有定夺,你也不须再说。”
听到这话,周楠心中又是一紧,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9章 最后一夜(求推荐票)()
这天晚上周楠就住在公馆里,他躺在床上思潮翻滚,难得地失眠了。夜深人静,人的思路也特别清晰。
今天所发生的一幕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现,突然,周楠记起上午在梅家农庄时忽略的一个片段。当时王若虚将脸一板,呵斥归县丞时,目光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里面带着一丝嘲讽和鄙夷。
想到这里,周楠突然浑身冷汗:“这姓王的认识桑树,也识破我的布置。对的,对的,这老头就算是豪门子弟出身。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可说是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他若是没见过桑树,那才是咄咄怪事。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三岁顽童拙劣的表演。”
“可是王若虚为什么不说破这一点,偏偏要指鹿为马?要知道,这事以后只怕要成为笑谈,对他的名声损害也大啊!”
“王老头这么干,究竟是为什么他是个言官出身,自然知道只要查出史知县欺瞒朝廷,办一个大案,就是妥妥的政绩到手了。”
周楠想了半天,死活也想不明白,在床上滚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
等到他睁开眼睛,已经是午时。周楠大惊,又出了一身汗。这可是整整一个上午啊,有的是时间发生意外。这老王头先前说的那番话中满是讥诮,难不成他还有别的心思。
急忙跑出去一问,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王若虚也是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起床后就坐在屋里喝着茶,看了一上午的书。
下午,王若虚依旧读书,一步也不出公馆,就连他手下四个随是哪里都不去,只躲在屋中打叶子牌。
明朝的叶子牌规则类似后世的麻将,周楠也跑过去,买了几匹马,赢了一两多银子,不无小补。
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考虑到王大人假装清廉的道德先生模样,周楠自然不会给他安排去城中酒楼花天酒地。反正公馆里有伙夫,王若虚五个人,一人一碗糙米饭,一荤三素一汤搞定。
还有一夜王若虚就会离开安东县,虽说白天是偷梁换柱,姓王的也没有当场说破,可他究竟是什么心思,将来回朝廷交卸差事,又会上什么折子鬼才知道。
这人喜怒无常,刚和你说说笑笑,转眼就变个脸色,根本无从猜度他的心意。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今天晚上就要从他口中问个准信。”周楠现在的个人命运已经彻底和史杰人拴在一起,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无论如何,等帮他过这道关口。
他坐在屋中慢慢地喝这茶水,一遍遍将王若虚的个人履历在心中过了过,试图从不多的信息寻出端倪。
王若虚,福建漳州长泰人,世家子弟。姓王名惟恕,字若虚,嘉靖二十六年同进士。中式之后,先是在六部观政,后任工部给事中。因为弹劾严嵩为人不简,被贬至吏部任浙江清吏司主事等等,工部,严嵩的儿子小阁老严世藩不就是工部侍郎吗?他得罪了严阁老和小阁老被贬也正常。可是,贬去吏部这种要害部门,权力反而变大了。这一点,就值得人玩味了。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嘉靖二十六年周楠突然一拍额头,喃喃道:“却是忘记这一点了。”
他好象把握到了什么,看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当即也不再想,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