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1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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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只是在短短数年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年过四旬的赵禹感慨不已。
南宁州总管府行“开中法”,在西宁州州治邛都以及益州州治成都张贴招商榜文,公告味城需要某些物资(主要是粮食、布帛),商人将这些物质运抵味城,就能从味城官府处换得“糖引”、“盐引”。
然后拿着这些“糖引”、“盐引”到昆州州治昆明,就能换得从交州运来的白砂糖和海盐。
岭表交广出产的白砂糖,能在蜀地卖出好价钱,以往蜀地商人都是乘船到山南黄州进货,去的时候倒是轻松,顺长江而下即可,但返程时是逆流,很麻烦。
如今朝廷重新控制南中,由卭都到味城的五尺道再次热闹起来,商贾们从昆明走陆路运送白砂糖入蜀,怎么都比之前要容易些。
白砂糖是蔗糖,而甘蔗的“榨季”就是在年底和次年年初,如今交州正是出产白砂糖的时候,大量船队满载白砂糖经由叶榆水北上抵达昆州昆明。
控制着白砂糖货源的南洋贸易公司,在昆明设有办事处,并已作出决定,白砂糖到岸(昆州)后,公司商队不会再往北走,这意味着昆州以北的“市场”,任由来自蜀地的商贾们去销售。
所以,现在是做白砂糖买卖的好时机。
无数蜀地商贾组织商队,收购大量粮食、布匹,抵达邛都后,沿着已经拓宽的五尺道抵达朱提,然后沿着正在拓宽的五尺道前往南宁州州治味城,开启财富之旅。
至于盐引,自然就是兑换食盐,南中有井盐,譬如五尺道上、卭都南方的南广,昆州西境的连然,都有井盐出产,尤其连然,有盐泉,自晋时起就成为南中主要盐(井盐)产地之一。
之前爨氏控制连然,控制了食盐产地,就借此控制许多蛮部。
如今朝廷控制了南广、连然,自然控制了南中的主要盐产地,但总的来说南中本地盐产量小,供不应求,恰好交州海盐补上了空缺。
交州出产的海盐,量大管够,船只满载海盐沿着叶榆水一路北上,虽然距离远,但沿途不愁卖,所以能够运抵昆州的海盐,实际上很多。
井盐加上海盐,让昆州昆明成了食盐的聚散地。
手持盐引的商贾,在昆明兑现之后,甚至不需要贩卖到别处,在城里就能把盐转手卖给各蛮部、各地大姓派来的商贾,换取对方手中的奇珍异宝。
白砂糖的买卖有季节性,但食盐的买卖全年都能做,更别说到了四五月份,还有香药买卖。
每年的三、四月,东南风起时,总会有外洋番商海船抵达交州龙编,与此同时,南洋贸易公司的船队也会从南海番邦那里收购香药,运抵交州。
届时大量香药也会经由叶榆水北上抵达昆明,所以,到南中经商利润丰厚,是蜀地商贾发财致富的绝佳机会。
然而发财分大小,如何增加利润,是赵禹要考虑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但想考一考侄子:“按照开中法的规则,你觉得,该如何赚更多的钱?”
“呃。。。。”赵旭有些迟疑,片刻后试探着说:“叔,从蜀地运粮到味城,路途遥远,总是辛苦些,无论是雇佣车马还是护卫,这都是成本,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就在味城或周边地区,在有官军庇护的地区雇人屯田。。。如此一来,省去长途运粮之苦,省时省力。。。。”
见着侄子脑子灵光,赵禹欣慰的点点头,不过他还是反问:“屯田?南中山多地狭,哪里有那么多平地给你屯田?”
赵旭听着叔叔又发问,马上答道:“叔,不是还有梯田嘛,你说过的,说岭表也是山多,于是官府推广梯田。。。”
“好,好!”赵禹连说几个“好”字,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不枉叔叔带你出来走一遭!”
官府在南中行开中法,行的是广州故事,赵禹当年到洪州进货时,就听人提起过何为“开中法”。
如今,官府在南中行开中法,明摆着就是要靠着盐利、糖利吸引商贾组织人手在南中屯田,这倒没什么,毕竟只要有足够的利润,商贾们必然做出如此选择。
但前提是利润足够大,大到商贾们倾向于选择雇人在南中大规模屯田,做长久打算。
而官府靠着盐利和糖利作为“诱饵”,似乎还差那么一点。
这是赵禹的看法,不过这看法已经改变了,因为他收到消息,得知官府手中又多了一个诱饵。
诱惑力极强的诱饵,让人无法抗拒。
第五章 原来如此()
街道上,十余骑通过了士兵盘查,抵达总管府署,在正门附近拴马柱旁停下,风尘仆仆的杜淹掷鞭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立刻向大门走去。
他身着官服,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官员,且品秩不算低,所以进出大门的人们纷纷让路。
守门士兵见他来了赶紧行礼,杜淹点点头,入了大门径直向自己的公房走去,几名属下背着大包小包紧随其后。
作为总管府掾的杜淹,刚从东川地区过来,要在明日下午三点整,将东川情况向总管汇报,但在那之前,他要向总管长史刘文静汇报,时间定在上午九点整。
要整理的资料有很多,杜淹和属下今日必然要通宵熬夜“赶报告”了。
这没什么,大家都很年轻,熬得住,而杜淹为了能有出色表现,这段时间以来对手头上的事务一直都很上心,忙得不可开交。
在自己的公房(办公室)里坐了还不到一炷香时间,杜淹看看座钟,随后下令二十分钟之后开会,属下闻言出去通传,而杜淹接过随从递来的一壶茶,直接喝起来。
成日里忙,当然累,但功名利禄要靠双手去争取,不忙怎么行?
他来南中,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杜淹立志要当大官,而他当官,不是为了什么“经世济民”,纯粹是利己。
跻身宰执,高官厚禄,家财万贯,出门前呼后拥,在家妻妾环绕,宛若花团锦簇。
这是很现实的志向,杜淹不觉得有何不对,他虽然出身京兆杜氏,但靠不了家族助力,加上和兄长关系又差,所以要往上爬只能靠自己。
他靠着考试中选,到市舶司做吏员,忙了数年,因为表现出色,考核位列第一等,得市舶副使王頍推荐,入京候选。
候选的选,当然是选官的选,他有机会得吏部铨选,留在长安当京官,却选择了来南中。
南中,古来烟瘴之地,中原人士到了南中,很容易因为水土不服而客死他乡,虽然朝廷平定爨氏之后设南宁州总管府,急需官员就任州郡长官,但许多人视入南中做官为畏途,避之不及。
但杜淹却迎难而上,主动要求到南中当官。
一般而言,到边陲蛮荒之地当官,意味着仕途没了向上的指望,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但一心想要做大官的杜淹,可不是脑子坏了才做出如此选择。
道理很简单:有利可图。
天子潜邸时的元从陈五弟,任南宁州总管,比杜淹大不了多少的刘文静,被天子委任为南宁州总管长史。
天子明摆着是要让心腹外出历练,做出政绩后才好大用,而南宁州总管府,就是出政绩的好地方。
杜淹不知道南中这种破地方有何政绩可出,但他不是瞎子,看得出天子对于南宁州总管府很重视,所以决定冒险一搏。
搏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也许,陈总管和刘长史在南中待上三五年就另有任用返回长安,而他从此留在南中,被吏部遗忘,直到年迈乞骸骨才能返回家乡。
也许,他如愿以偿,作出政绩,以优异表现得天子青睐,在南中待上三五年,召回长安,另有任用。
或者,他因为水土不服,客死他乡病死南中,亦或是被叛乱的土人射杀,没于乱军之中。
一切皆有可能,就看自己敢不敢搏。
杜淹选择搏一把,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搏对了。
时间到,杜淹拿着一叠资料转入议事厅,吏员们已准备就绪,而墙上挂着一张大型舆图,上面绘制这东川地区地形。
东川,位于南宁州西北境,距离秦汉五尺道不算远,而那里,自汉以来就在开采铜矿。
东川铜矿区,之前为爨氏控制,成为爨氏的财源,持续数百年。
如今东川为官府控制,朝廷特别任命主官来主持铜矿的开采,而总管府掾杜淹作为副官,协助矿务。
他原以为这东川地区铜矿的产量也就那样,结果。。。。
经过探矿能手的勘察,东川地区的铜矿脉大得惊人,而爨氏用的铜冶技术低下,如果加以改进,东川铜矿足以位列天下第一等的大铜矿!
大型铜矿顺利开采并将铜料外运,意味着朝廷就有更多的铜来铸钱,能够直接增加财政收入。
杜淹得了东川地区详情,才有“原来如此”之感,他终于明白,天子为何力排众议,调集大量人力物力开发南中。
终于明白天子为何要让刘文静来做总管长史。
因为刘文静在广州任职数年,明白开中法如何操作,对此有丰富的经验。
南宁州总管府行广州故事,行开中法,吸引商贾运粮入南中,然而即便官府拓宽五尺道,从卭都到味城也有近千里的路程,运输成本不小。
然而为了糖利、盐利,还有最吸引人的铜利,蜀地商贾会绞尽脑汁想办法,最后就会发现雇人在当地屯田、用收获的粮食交割是比较划算的办法。
同样,对于叶榆水下游的交州豪商来说,雇人到南中屯田,就地收获粮食交割,总比千里迢迢运粮到南中划算。
于是各地商贾就会招募人手,组成屯田队伍进入南中,在官军的庇护下大规模屯田。
对于这种民间自发的屯田行为,官府只需要做好管理,合理引导,然后提供铁制农具、种子即可。
随着屯田的人越来越多,官府还可以组织屯田者集中居住,一个个堡寨(村落)就这么出现了,而屯田者有了土地,自然会呼朋唤友来帮忙。
这不是不可能,因为驿道通畅,南宁州总管府开始实行“邮政”,有代写书信业务,让身处南中的人们,可以寄信回家乡,与家人联系。
屯田者作为开拓者在南中定居,让家乡的人们对南中越来越了解,不会觉得那么可怕,也知道在南中确实能闯出一片新天地,越来越多的无地农民会心动。
那么官府再从外地(蜀地)迁移大量百姓入南中定居,就不那么容易激发民变。
如此一来,只需五到十年时间,南中就会大变样,总管府官员们的政绩,拿到手软。
杜淹想明白了这一点,只觉干劲十足,看着在座属下,直接步入正题:“本官刚从东川回来,那里一切进展顺利。”
他省去了开场白,扬了扬手中的资料,继续说:“总管府行开中法,激励商贾运粮入南中,鼓励商贾就地屯田,但光靠糖利、盐利还不够,所以,诸位要继续努力。。。。”
“东川矿区正在增加人手,扩大矿山开采,因为只有铜利,才能引得商贾大规模屯田,所以东川矿务就是开中法成败的关键,决不允许有误!”
第六章 桀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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