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9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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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毅如是想,结果从建康陆续传来的消息,都没一个好消息:乱兵盘踞秦淮河南长干里一带,裹挟百姓参与作乱,甚至开始攻打青溪一带。
青溪两岸,是达官显贵府邸云集的地区,护院众多,没让乱兵得逞。
樊府也位于青溪河畔,樊毅不由得惦记家人的安危,哪里还有心思想如何攻下合肥。
不仅是他,军中许多将士都记挂身在建康的亲人,如今乱兵接连击败平叛的官军兵马,气焰越来越嚣张,身处淮南的陈军将士,心哪里静得下来。
亲属会不会被乱兵祸害了?城中米价会不会暴涨以至于家中断粮?
驻守建康周边的兵马是不是窝囊废,怎么拿乱兵都没有办法啊!
这样的抱怨,樊毅时有耳闻,对于军心的影响很大,他却不能杀人立威,只能安排督将四处弹压,严禁士兵们传谣、造谣。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按着家仆所说,樊毅的亲眷已进入台城避难,但众多普通将士的家眷哪有如此待遇,建康兵变若不能尽快平息,樊毅觉得自己所部兵马迟早要哗变。
如此一来,还想收复汝阴?
想到这里,樊毅摆摆手让家仆退下,独自一人在帐内发呆。
大将出征在外,就怕后方出事,譬如说朝中有人污蔑将领意图不轨,或者故意在粮草供应上做手脚,使得在前方作战的将士饮恨回师。
此次王师大举北上,意图一鼓作气收复淮南,好不容易开了个好局,监军孔范正是力主北伐的天子幸臣,这可是自太建年间吴明彻北伐以来最好的态势,结果竟有可能被一场兵变毁了!
这个机会一旦没能抓住,日后恐怕就不会再有。
樊毅想着想着,只觉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他现在身处蕲城,却进退两难。
进,汝阴守军很顽强,不是一时半会能拿下的,如今建康大乱,对于蕲城军队的粮草供给开始接不上,樊毅为此忧心忡忡。
退,挥师回建康平叛,然而没有天子旨意,樊毅哪里敢轻举妄动。
建康兵变闹出那么大的规模,恐怕有幕后主使在推波助澜,这种时候,在外领兵的将领谁敢未得诏令回师,立刻就会被认为是逆贼同党,意图不轨。
樊毅转出帐外,先是看看西面,又看看东面,最后叹了口气,黯然走回大帐。
第六十一章 乌合之众()
光城,西阳王宇文温正在城外大营巡视,他领兵从邵陵南下至此已有数日,心中绷紧的弦也得以松了松,在光城他不需要考虑对付十几万敌军,所以日子忽然变得优哉游哉起来。
除了没有女人,一切都很好,然而难得的好心情,在他进入这座大营之后,变得恶劣起来。
站没站相的士兵,营地里偶尔可见随地大小便的痕迹,宇文温越看眉头越皱,然后又看见有士兵就着阳光抓身上的跳蚤,脸色变得铁青。
眼见着不白之冤就要当头扣下,一旁的别将田正月赶紧伸冤:“大王!整改昨日方才开始。。。”
“嗯?嗯。。。。”
宇文温硬是把怒火憋回肚子里去,他是个讲道理的人,田正月说得没错,整改期限还没到,没理由发飙。
但该敲打还得敲打:“寡人再次提醒,若是到了期限,整改大不到要求的话,哼哼!”
“大王放宽心,末将等自当用命!”
宇文温刚想再放狠话,忽然觉得身上发痒,他想起那些抓跳蚤的士兵,不由得心中一惊,只是临阵脱逃太难看了,于是收回刚到嘴边的话,闷头继续巡营。
虎林军,是宇文温的心血、钱粮凝结而成,建军伊始就是高标准严要求,很讲究注意保持营区卫生,然而‘古代’的军营,大多数卫生情况都不怎么样,虎林军才是异类。
军营卫生情况差,其结果就是容易爆发疫病,譬如“大雨数日,营中士兵病倒者十有六七”等等,实际上就是因为士兵们不注意卫生,导致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只要环境稍微恶化,就很容易生病。
能做到宿营时不随地大小便的军队不是没有,但相对总数来说还是少,至于许多士兵身上有跳蚤的问题,这算什么问题?
当年东晋权臣桓温北伐入关中,召见名士王猛,王猛一边和桓温交谈,一边伸手进自己衣袍里抓虱子,如此壮举还被引为成语:扪虱而谈。
所以名士身上有跳蚤都很正常,士兵身上有跳蚤又怎么了?
更别说魏晋风流之中,似乎就包括身上有跳蚤,这种时髦的事情,宇文温如此纠结让人觉得有些吹毛求疵。
然而宇文温可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说过要灭虱,那就一定要灭虱,在大营里转了一圈,用心记了几处要‘整改’的不足之处,虽然觉得身上越来越痒,却强忍着不吭声,召集‘相关人员’开会。
这座大营,驻扎着另类的军队,或者说这些人并不是在编的正规军,而是没编制的‘治安军’。
书到用时方恨少,兵也是这样,平日里看着士兵在军营无所事事就心痛粮饷,等到大规模战争爆发,就觉得为何当初不多练兵。
宇文氏‘收复’了豫州总管府大部地区,需分兵把守要地,兵力有些紧张,宇文温如今南下坐镇光城,光守城兵是够用的,可如果时机合适要攻略淮南,届时兵力明显不足。
还好山南道大行台尚书令宇文明未雨绸缪,向山南各地强宗著姓征兵,让其出动一部分子弟、部曲协助官军作战,实际上主要负责守城、输送粮草等事宜。
而宇文温今日巡视的军营,驻扎着的人员就是各地宗族子弟兵,当然,考虑到路程远近,来到光城的都是黄州总管府境内各地宗族的子弟兵。
宇文温是黄州总管,经过多年的经营,成为总管府境内人心所向的父母官,而各地宗族已经被纳入到他精心编织的利益共同体内,所以对于这些“临时工”的忠心,宇文温还是比较相信的。
但若是让这些临时工去打硬仗,那就是送人头,所以宇文温原先对于宗族子弟兵的运用,就是让他们驻守各地城池、营寨,将宝贵的战兵解放出来,和敌军野地决战。
“大家可能认为,既然只负责守城、守寨,所以没必要那么讲究,是不是?”
“有这种想法的人,活该一辈子碌碌无为!”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也是尔等立功建业的大好时机,机会错过了,下一次要等多久?谁也不知道!”
“你们当中大多数人,不过是宗族旁支,庶出子弟,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如果此次只是敷衍了事,行,一辈子就这样!如果想要以命博取功名,那就表现好些!”
“所有表现出色的人,其名字寡人会知道,寡人会给这些人进一步表现的机会,将来天子垂询,命寡人举荐英才,寡人不吝于举荐此次大战表现极其出色的人!”
聆听西阳王训话的各地族兵首领,有人自始至终面色平静,而更多的人眼睛开始明亮起来,西阳王是出了名的守信用,那么,他们的人生转机确实到了。
大家族的旁支、或者主支的庶出子弟,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继承家业的机会,更别说借助家族关系入仕,甚至连排名靠后的嫡出子,也未必能有机会。
这年头想要出人头地,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从军,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场上厮杀,用命换军功,换来一个好前程。
从军,随时都可以,就像进庙烧香许愿一样,关键是烧香许愿要找对佛像,而对于许多人来说,西阳王就是那尊最合适烧香许愿的佛像。
西阳王精通货殖之道,说是当世陶朱公也不为过,黄州百业兴旺、发展迅速,各地宗族的小产业也跟着赚了许多钱,跟着西阳王做买卖,赚钱的机会可不少。
西阳王又会打仗,从长江南岸打到岭表交广,又掉头杀回来,硬是接连击败尉迟氏大军,势不可挡,那么跟着西阳王打仗,立军功的机会也不少。
许多人觉得,有这么灵验的一尊佛像在面前,都不舍得烧香、下跪、磕头、许愿,活该一辈子碌碌无为!
“你们离开家乡来光城时,大概只是想着应付了事,那么大家聚集在光城,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宇文温见众人的气势不一样了,训话愈发有煽动性。
“但是,只要用心,只要愿意服从官军的调遣、安排,那就一定能上阵杀敌,同样可以打胜仗!”
“让敌兵的尸体,铺成你们的功名路!”
第六十二章 扪虱而谈()
人身上有跳蚤是什么感觉?宇文温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巡营时被跳蚤附身,碍于面子没马上处理,结果全身上下被咬了数十个包,到处都是红点,瘙痒难耐。
这种感觉和酷刑差不多,不过宇文温能忍,回到驻地后立刻让人按准备热水、硫磺皂还有剃刀——他要把头发都剃掉,不给跳蚤以藏身之处。
这是捕奴队给俘虏‘去蚤’的最有效手段,宇文温在随军的军需品里备有硫磺皂、剃刀,就是时刻准备着对俘虏进行‘去蚤’。
跳蚤的危害类似于牙疼,跳蚤咬人的时候,痒起来可真是要命的,然而左右听得宇文温要剃发,吓得魂飞魄散:西阳王剃头,莫非是看破红尘要出家?
宇文温当然不是要出家,他是下定决心要‘去蚤’,但毕竟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剃光头总得有个说法,他的说法就是“暂时出家还愿,感谢佛祖庇佑大周”。
反正这年头权贵多信佛,他觉得这个说辞很好,还可以过过短发(髡发)的瘾,不然事情传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引发严重的政治后果。
如果这个时代有震惊社的记者,大概会有很多爆炸性头条新闻:
震惊!让西阳王心灰意冷循入空门的人,竟然是她!
西阳王循入空门的真相,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泪!
兄弟阋墙,西阳王循入空门的背后,竟然缘起杞王当年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面对左右的苦苦苦相全,面对此事极有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宇文温最后放弃了剃头的想法,但跳蚤是必须灭掉的。
所以他泡在大木桶里,用硫磺皂擦身,头靠着木桶边缘,长发铺开,一手拿着涂有硫磺药膏的木梳梳头发。
与此同时和坐在面前的王頍交谈,是为“扪虱而谈”。
“听说王参军对跳蚤颇有研究?”
面对宇文温的挑衅,王頍坚决反击:“如此荒唐言论,不知大王是听何人所说?”
“对啊,如此荒唐言论,是谁说的呢?”宇文温一如既往的厚脸皮,他因为饱受跳蚤之苦,所以心情不好,“所谓魏晋风流,昔年王猛扪虱而谈,想来名士身上有跳蚤也是件快事,王参军怎会不知?”
“大王,若因琐事不顺便随意迁怒左右,此举极易招惹小人,引来不测之祸,还请慎行。”王頍劝道,开始防守反击:“大王,莫要忘了齐文襄之死。”
东魏权相高欢死后,长子高澄继任,把持朝政,当众骂皇帝是“狗脚朕”,这样一个权臣,竟然于即将受禅称帝前夕,在王府和亲信谋划时被膳奴刺死了。
其弟高洋继齐王位,受禅称帝建立齐国,追封高澄为文襄皇帝。
王頍是劝宇文温莫要随意迁怒左右,免得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