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楼-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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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对这些事记忆犹新,一一答了,还一边有空观察迎春。
况且说到送葬等事,还是墨玉更清楚些。墨玉回答的时候,黛玉就不说话,自管安安静静的坐着,猜测迎春的改变和宝玉之间的关系。
虽说探春和惜春两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黛玉依然觉得和宝玉有关。
贾母问了许多,又伤心了一回,搂着黛玉道,“你如今这模样,脸上和你母亲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看着还要单薄些。是了,你母亲写信时,说你从胎里出来就是个弱的,请了许多名医来帮着调养,如今可怎样了?”
黛玉就实话实说道,“母亲用心,已是调养好了。”
熙凤也在一边道,“老祖宗也不想想,林大妹妹可是一路走进来的。她年纪这样幼小,脸色却好。可见底子是好的。”
这么一提,贾母自然就想起这件事来,她看看墨玉,到底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身子好了就好。只看你这模样,怪可怜见的。还需再调养一番。”
贾母放过了墨玉,一直不怎么吭声的王夫人却在这时候开口了,“墨玉,说起这个,你做哥哥的也该体谅下做妹妹的。哪有让妹妹走那么远路的道理?”
被贾母搂在怀里的黛玉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果然吗?这位二舅母,一开始就是讨厌我的。
上辈子她到这屋里时,熙凤还没到。熙凤到时,贾母最激动的时候已经过了。王夫人本来就表现得不算热情,等熙凤来了,很是问了几句熙凤家务上的事。
——为什么要在贾母房里过问家务小事?
那时候的黛玉并不明白,后来才懂,那应该是王夫人在宣告自己在贾府的权力地位。
可这一回,熙凤早已经到了贾母房中,现在才来问家务事,显然并不合适。所以……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哥哥么?
不是亲兄妹,相处也不过一年,自然不可能亲密无间。
真正关怀他们的长辈,只会想办法促进他们的关系,而不是像她这样,摆出长辈的架子来,教训做兄长的不够体贴。
黛玉相信,让她这么一路走进来,她的外祖母应该也是不满的。可她就一个字都没说。只因父亲不在,长兄如父,墨玉也确实是有教导妹妹的权力!
做长辈的若是对这种权力提出质疑,亲兄妹也就罢了。相处不久的继兄,会因此更喜欢自己的妹妹么?
可黛玉也没法说什么。
王夫人作为长辈,这么问上一问,从道理上来说,也不能说她有错!
黛玉心中涌起了一种难言的厌烦感。幸而,单说如今这事的话,以她这段时间了解的墨玉的品行来看……
“二舅母,我的表字是清之。这原是我的名,父亲给我改名后,就以此名为字了。”
确切的说,是现在的名由原本的名化来。
墨玉相当正经的提起了这件事,甚至因他的年龄还不到取字时候的缘故,特地解释了一番表字的来历。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但之前贾母喊他墨玉,他可是一声不吭的应下来了!
此时提起这件事,就和王夫人的那一问一样,有些意味深长。
墨玉说了表字的事,这才接着道,“此外,正是体谅妹妹,才让她们走这么些路。大妹妹的身子本来就弱,光吃药调养也不是长久之道——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二舅母也该知道。每天多走走散散,对身子的好处只怕还大些。更别说还有家训在了。没有女儿家就不守家训的道理。”
王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贾家众人,如邢夫人、凤姐、迎春探春两个,也都露出了些许异色。
倒不是说不能反驳王夫人的话,而是这个墨玉……用词遣句也太锋锐了些!
习惯了这深宅大院里言辞婉转、藏藏掖掖的语言交锋,她们都有点儿不适应。再看看墨玉那张年少便棱角分明,显得刚强坚毅的脸,几个心里面心思多的,都在默默的对墨玉的为人下定义。
大概一个“迂腐”的形容词是跑不掉的。
就连迎春都有些怀疑起自己先前的判断来——要她说的话,倒是青玉这孩子好看明白。
那么,如何和一个“迂腐文人”打交道?
邢夫人不擅长,且她本来就乐得看戏。凤姐探春迎春虽然颖慧,但也一样都不擅长。李纨和惜春,则一个装木头人,一个还不大懂这些事,自然不可能说什么。
于是,墨玉的话音落下,一时间竟出现了难得的冷场。
就是王夫人自己,她若是懂得怎么和“迂腐文人”打交道,如今的风貌也必然大为不同!
还是贾母叹了一声,仿若无事般的揽着黛玉叹道,“清之这话,以往你母亲也和我说过的。自她嫁到林家,也就回娘家时还会乘轿了。出了这门,就是宁可多走半个时辰,也再不肯乘轿的。我这做母亲的不知道别的,只是心疼她,可惜总劝不听。幸而你父亲和她相互敬着,这才叫我放了心。可她又是个福薄的……”
眼见得贾母又要伤心起来,一时间晚辈们都顾不得其它,又上来纷纷劝了,也就把之前的事带过去了。
贾母就又让人带兄妹三个去见两位母舅。
这时倒正如黛玉记忆中一般,邢夫人忙站了起来,说要领了他们去。
黛玉心中明白,这是邢夫人不喜欢待在贾母面前的缘故。但即使对邢夫人与大舅贾赦没什么期待,黛玉也没有说不去见的道理,便拉了有些无精打采的青玉站起来,向贾母行了一礼,跟着邢夫人离开了。
而在离开时,除了母亲的事就没怎么说话的黛玉心中到底是失望的。
她之所以不多话,也是因着有部分心思在这里的缘故——
若是宝玉也“回来”了,他怎么会这时候还没来?在前生的时候,是说他去庙里还愿了。想来那是他母亲的意思。而他若是没见过她,也不至于情急到违了母亲的意思。
可要是他也“回来”了,怎么也会想法子推脱,留在贾府,或早早回来才对!
黛玉与宝玉情分早定,深知他为人。来贾府时虽心中忐忑不安,万千思量,一时想着要赶紧见到,好做分辨,一时间又怕见了不如己意,怕他忘了他们间的情分,一时间又觉得他忘了也好……
但此时还没见着,她心中倒有了认定。
她心里想着——若是他“回来”了,却还没到这儿,却也是我以往认错了他了。
这样一想,黛玉就十分怅然。
至于跟着邢夫人走,到了贾赦的院子里却没见到贾赦?这个黛玉早看开了。
这位大舅事母且孝顺有限,何况妹妹之女?不过有一点,贾赦叫人传话时,似乎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外甥女,又把青玉给忘了!
第二十章 态度差异()
“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
贾赦并未见黛玉,但她派人来说的话,却是与黛玉前生听到得一模一样。黛玉记心好,且当初担心舅舅不喜欢她,对这些话翻来覆去的想过,记得极深。此时一听,顿觉极大的熟悉感涌上。
可这一模一样的……是不是有些不对?
来人又接着道,“老爷还说了,林家少爷即陪着妹妹来了京城,等妹妹安置了,若有闲暇,可再去见他。”
这么说完,便显然再没词了。
黛玉看看墨玉,再看看神色有些委屈又有些尴尬的青玉,总算明白了不对之处——
他的大舅,彻彻底底的把青玉给忽略了!
就算是对墨玉,都清楚的显出了亲疏有别的态度。至少他表面上的意思是,怕见了黛玉伤心,见墨玉就不会!
可他的大舅都摆出了这样的态度,她能怎么说?
虽青玉名义上也是她母亲的女儿,但嫡庶之间,于情于理都有分别——就只是去人家家里做客,主人家的也会更注重嫡女。
像贾家这样的亲戚,即使如她大舅贾赦在亲情上淡薄些,是不是他妹妹的亲生女儿,于他来说也定然有差。
她难道能指责自己的大舅忘了妹妹的庶女吗?
黛玉听来人传话时已经拉着青玉站了起来,此时只能道,“大舅舅身子不好,我们做外甥女的自不敢打扰。等大舅舅好了,我们再来拜见。”
连说了两次“我们”,黛玉才又谢了贾赦的关心。
而她这么一说,墨玉才有些恍然。看看青玉,明白了她忽然就无精打采的缘故。
——原来是被忽略了!
他这么一想,都有些心惊。之前在贾母房里,他觉得贾母装模作样。可就算是装模作样,也装得够好的啊!现在回想起来,她也把青玉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给基本忽略了,他却半点也没觉得不对!
她表现出来的对女儿的哀痛与思念,太过强烈了。
……或者,其中也确实是有些真心?
但现在贾赦这样,就真有些说不过去了。就算没真正的血缘关系,好歹也远来是客……是了,连着邢夫人,对黛玉都要热情好些。
——撇开血缘之外,是因为嫡庶?
墨玉的敏锐,在这没什么了解的地方,实在是没起到作用。等他反应过来时,传话的人早就告退了。反击自然不要想,墨玉的心里却实在是不以为然。
‘若都是自家孩子,是嫡还是庶又有差别?想来也是女人的小家子气,竟非要分个高低上下不可。’
墨玉难得的有些同情起青玉来。只是转念一想,却又起了和黛玉一样的心思。在他的眼里,青玉是优越感过重。受些磨磋,也没什么不好。
而黛玉重新坐下之后,却也轻轻的掐了下青玉的手,希望她表现得好些。
长辈的怠慢忽视,不是晚辈失礼的借口。
不过,黛玉也没过多苛责。
在黛玉看来,青玉的情形自然又有所不同——在林家时,她和母亲都不与青玉为难,林家又子嗣稀少,下人们规矩也严,青玉大约并未体会到做庶女的为难之处。
如今出了门,有些事情,却是无可奈何的。
而她自己如今这情况,却也不好多劝她什么。甚至等到私下里相处的时候,有些话都不大好说。终究得青玉自己适应过来。
要担心的倒主要是青玉的适应出岔子……
青玉到底是个小女孩,一时间并不能彻底的调整好情绪。得了黛玉的提醒,看到她关切的模样,也不过是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儿。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种种原因,青玉倒是自始至终没怀疑黛玉幸灾乐祸。黛玉拉着她,她就始终任她拉着。
又过了一会儿,黛玉便拉着青玉辞了邢夫人的留饭,和墨玉一起告辞了。
邢夫人留不下,就派了人和车,将他们送去贾政处。
贾家自己的车,却是直接从贾赦的院子里驶出了仪门,又驶出了一扇黑油大门,重新从西角门里进了荣国府,直到了一处穿堂,才让兄妹三个下了车。
此后,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就见了仪门内的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