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楼-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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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愣了一愣,忽而看到黛玉清明的眼神,差点儿就是一身冷汗。
但墨玉说的……
宝玉还是尴尬,“清之兄怎么这时候说起这事来?”
墨玉便道,“怎么说不得?我这两个妹妹都聪明得很,有些事情早让她们知道还好些。什么高门大户的规矩,外面的事情一应的避讳了,她们日后难道就一定碰不到?若是亲朋家有了类似的事,自己却是一无所知,连怎么办都不会知道!”
因墨玉之前自己也有些走神,黛玉又想到他在枷蓝殿时的态度,更知道鬼神之事,读书人心有所惑是常事……故此,她对青玉都有些怀疑,却实在是没怀疑到墨玉身上。
听见墨玉这么说,倒是觉得这做兄长的负责。且也心中好奇,就跟着问了一句,“什么锦乡伯的公子?出了什么事?”
她心中也努力回想起来。
王夫人虽不喜欢带着三春交际,有时候也要顾着面子。且贾家也有亲戚来往,京城勋贵又自成圈子。黛玉自然是知道锦乡伯和襄阳侯家的。可在她的印象里,存留下来的勋贵之家大都如贾府一般没落,因此愈发的同气连枝、彼此串联……也因此在最后一家都跑不掉。锦乡伯和襄阳侯家,她不记得有什么龌蹉?
宝玉也知道些墨玉的想法,见黛玉这样好奇,掂量一番,干脆横了心,就将事情又说了一遍。横竖丫鬟婆子们都没近身跟着,他连“青楼”“花魁”等词都未避讳。
说起来,大家小姐又有哪个对这些真正一无所知的?也只是当做不知罢了。
青玉听了,就脸上直抽。
幸而这时,黛玉也没在意她了。她是个素喜诗词的,自死了一道回来,身子好了,经历多了,喜好又偏向了豪放派几分。
宝玉一念,她就已经记住,心中默念几遍,不由得又是赞叹又是疑惑,“……果然是上上之作。只是,若非是心高气壮、心怀广阔的人,如何能做得出?”
在青楼那种地方现做出来,更是不可思议!
黛玉这句评论一出来,连着墨玉的脸上都抽了抽。
宝玉忙道,“可不就是这样。现在京中多有传言,说是韩奇找了人代笔。当初文比时,一开始说要写长诗,那韩奇就是不肯的。”
黛玉就冷笑,“这样的词,就是宋时‘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的那位只怕也是做不出的。肯做出来的,如何肯为人代笔去讨烟花地女子的欢心?”
可怜黛玉,到了此时仍然还有几分试探之心。
——若是原本的宝玉,定不会为了“以此难得好词讨青楼女子欢心”这一点而觉得有任何不对。何况那据说还是那个才女。
但这个宝玉……
宝玉立刻点头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黛玉再次隔着帕子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她再次将那词咀嚼两遍,这才略略平静下来,心中却又更添疑惑——如此好词,前生她怎么一字未闻?而且……
“这词虽好,却不合韵。若按原曲唱出来,想来怪异至极。倒和宋时东坡先生写《密州行猎》一般,多半是撇了原曲韵律所做。能做得这样好,不是熟手不能如此。按你所说,这韩奇原本在读书上很是不堪,写出这样的词来,也难怪惹人怀疑。”
对前面的话,宝玉眼中写满了明晃晃的疑惑。
黛玉心中的笃定就又深了几分。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连《密州行猎》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且他自己本来也能唱好些词曲,乐之一道的天分是极高的。如今却是……之前他念这首词的时候,就是平铺直叙,完全没以韵律为这首好词添色!
她简直不愿再看宝玉那张脸,就去瞅墨玉。
墨玉的阅读量确实是够的。他知道之前黛玉说的“仕宦而至将相”是指那个名字同音的北宋宰相“韩琦”。而后面的《密州行猎》其实后世也很有名的,就是那个“老夫聊发少年狂”。
——但是黛玉,我知道你是个才女,文史典故能信手拈来,可别当别人和你一样啊!
当然宝玉也有问题。有些事,墨玉觉得他应该知道的——
所有的词都是填词啊!既然是填词当然是有曲的!当然也就是可以唱的!
——你既然已经穿越了好些年,怎么连这个都还不能立刻反应过来?
轻咳一声,墨玉只能把话接上。
“如果是找人代笔,这韩奇也是极傻的。想来这些日子定有许多人请了他去参加文会诗会,或行酒令,或是联句。肚子里要是没货,岂不是出乖露丑?他要是推脱不去,简直就证明了这是找人代笔,保不定还会些别的说法——能写出这等好词,拿出来博名声,岂不是替韩奇代笔要好上千百倍?仅此一词,也不会籍籍无名了。如今既然无人出来认领,保不定是被韩奇害了也未可知。”
这么说着,墨玉似笑非笑的看了青玉宝玉两人一眼。
他其实也是知道的,后世的穿越小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靠着不属于自己的诗词博名声的。事实上哪有这么简单!
古代文人地位崇高,有点儿天赋条件的都奔这个去了。他们雕琢文字,文字上的游戏数不胜数,就算能背得数百年后的所有诗词,如酒令、联句之类的即时限韵、命题游戏时怎么办?
如果对这类游戏百般推脱,文人相轻,质疑抄袭冒替之声立刻就能铺天盖地的把人埋了。
且诗词也显出意境经历。
六岁的黛玉不过听一遍,就说“不是心高气壮、心怀壮阔的人做不出”——真当古人好糊弄么?
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说的就是这种事。
看小说时笑笑也就算了,他可不希望这两个有名义上亲缘关系的老乡做出类似的蠢事!
对墨玉摆明了的警告,宝玉笑了笑。
也是,他选了武人之路,自然已经不打算在这方面争短长。毕竟穿越之前,思维、审美什么的就已经定型了。他对此有自知之明——他看韵书、看诗词的眼光和古人是完全不同。
而青玉就稍微有些心虚。
她虽然对琴棋书画不以为然,但真不是没考虑过剽窃一两首后世的诗词。现在想想,要是没那个基础……这种事或者确实是别做得好。
看到这两人的表情,墨玉就知道,这事上基本是不用担心了。现在要担心的,或者只是那个白痴的韩奇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大妹妹,你说这韩奇可能是个什么情形?”
墨玉也知道黛玉在诗词上比较在行,便若无其事的笑着问她。
黛玉也见着他去看青玉宝玉了,可这个兄长爱教训人她是知道的,依然不以为意,“……要我说,我倒觉着,他也未必是找人代笔,保不定是从什么野史**上看来的……”
墨玉就道,“都是自家兄妹,还担心谁把你的话说出去不成!且京城里也不只你一人懂诗词罢?”
黛玉就笑了,“也是。要我说,这词的文笔并不绝妙,也不是王文公那等一字难易的平实。能让人击节赞叹,只因实在是抒情之作,保不定就是将一生的志气都化在了其中。又直拿名垂千古的帝王相比,一般人岂有这样的胆色?是以……”
黛玉又顿了顿才道,“简直像是帝皇之作。”
这么说着,她自己又忙自嘲一笑,“可若是帝皇之作,岂能轻易淹没于历史之中?若是末代帝皇,又难有这样的心胸了……唐之后,宋之前,倒可能是这时候。那时候曲也不同……我到底年轻,看的东西少,若照我这样想来,我竟想不到有哪位可能……有这文采的没这心胸,有这心胸的没这文采。”
第二十八章 禅房异客()
都知道黛玉天生颖慧,但黛玉这番推论下来,连墨玉都有些发呆。
——这可说得真精准。
虽说那首词出来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说是作者的野心,可那怎么看都有几分马后炮的嫌疑。毕竟这首词真正的作者,在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大势力的领袖了。
但黛玉知道什么?
她是真正的只凭一首词就近乎判定了是开国之君所做!好吧,在古代的话,对皇帝的看法肯定与后世不同……
黛玉见了,却也醒悟过来。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一不小心就嘴快了。尤其是在诗词上,她自己醉心于此,爱**评,见了好的就忍不住。一时又忘了自己只有六岁!
当下她也只好笑道,“我原是乱说的,听了也就罢了。哥哥你可是说过的,没有把妹妹的话往外传的道理,是不是?”
墨玉就醒悟过来,特地的往黛玉的头顶看了看。
黛玉不知道他这是在看传说中的“主角光环”,倒是莫名其妙。
墨玉又看看宝玉。
林黛玉是如此神童,什么看也有“主角光环”庇护。原本的贾宝玉真那么容易取代?
这么看过一遍之后,这才也笑道,“这是自然。不过要我看,这韩奇也很该到这里来上上香,求求神佛庇佑。就算是前人笔记孤本中看来,要是这词被当今看见了,只怕也有一场麻烦,连着他家都是。”
黛玉心中默默点头。
墨玉能看得这样明白,她心里也欣慰。
只是……这韩奇和她前生所知,真是太不相同!这种感觉……等会儿,这种感觉……怎么和宝玉似的?
黛玉想到这里就蹙眉。
可惜她以往见都没见过那个韩奇,只知道锦乡伯府是和宁国府差不多时候被抄家的。光凭这件事,却不能如宝玉那般肯定。
她只是未免又想起了“因念而生,因念而乱”的话。
——这个“念”,指的到底是什么?
黛玉没有深思下去。
今儿她已经出神够久了。
“总不干我们的事。”黛玉就这么说,要结束这个话题。
墨玉也就笑道,“也是。就是宝玉兄弟,你们也和那两家没什么亲戚关系吧?”
宝玉听出墨玉的疏离之意,在心中叹气,“虽有些来往,亲戚关系是没有的。”
青玉听了,就忙拍手道,“即如此,我们说那么久无关的人做什么?姐姐,这北边的园子虽然冬天不大好看,但也有些可观之处的。我们再逛逛吧?还是先去拿点点心吃?”
黛玉心知她的亲熟是真,微微垂了眼帘道,“先找个地方坐坐的好。”
——青玉似乎完全没听出来呢。不,这个宝玉似乎也忽略了这个。是没注意到兄长的真正意思吗?兄长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我和妹妹知道,青楼女子的心机手段?听起来倒像是那韩奇被那兰娘给哄骗住了……
但既然宝玉说时就轻轻带过,黛玉也不好特意说起,只能连这个也暂时放下,跟着忽然缠起她的青玉逛起园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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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法大师的禅房之内。
以广法大师的名声地位而言,这禅房实在是简陋过甚。不过一张矮桌,几张蒲团,并一尊香炉、一套茶具而已。莫说名人字画、古董玩物,竟连佛龛也没有一座。
广法大师自己的装扮也很朴素,不过是一袭冬日的僧衣。
与之相比,坐在他对面的“客人”,就显得和他的禅房格格不入了。这客人年纪也不过十二三岁,却是发束玉冠,身着锦缎,面如敷粉,五官也精致得观音座下的玉童一般,一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