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曳相思-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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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途又遇应答所的主管静嬷嬷送来刚誊写好的新一年里与柳家生意往来的市券。暮阳看不存在问题,准备亲自去一趟柳府,将这一年月扇坊所需的物品开支谈下。
暮离居的门大敞着,一眼便能瞧尽院中景致。碧水清波,云淡风轻,不大的池子浮着几朵睡莲,岸上假山脚下有几簇不知名的小花,连着绿草如茵蔓延开去。
十步开外,庄槿安适地坐在石桌旁洗盏弄茶。淡黄绣花长丝巾包发,在耳垂处打了个结自右肩垂下,与一身鹅黄衣衫相得益彰。边上一棵青得发黑的香樟树如同一把撑开的青绿色大伞,将烈烈日光挡在伞外,撒下一片浓荫。
坐在对面的是清原,双手捧着茶杯身子前倾,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事。
回来更衣的暮阳撞见这番和谐的场景,又想起清原之前开口闭口“装正经”,不禁莞尔。走近了,听清原自顾自叹着气:“唉,又是禁足又是挨巴掌,想她堂堂柳府千金落得这般田地,师兄真是造孽啊……”
已经走开了几步的暮阳猛然怔住,折回来盯着庄槿淡定的脸看了好一会,然后揭开桌上紫砂壶的盖子,不禁抖了下唇角。
“白梅花蕊得配梅心紫砂壶,一般的紫砂壶不能完全释放梅蕊的清香深蕴。最好再用无根水泡之。”
不知缘何几时,辛隶王朝花茶盛行。稍有些见识面的人都知道,百花蕊茶当属花茶极品。其中以金都白莲、洛城白牡丹以及金陵白梅之花蕊茶为最,一两千金。纵使月扇坊是金都四霸之一,财大气粗,也不见得暮阳舍得拿出白梅花蕊茶来闲喝。
清原眨巴眼幸灾乐祸地瞧着面前两人,心想着一两千金价,装正经我看你怎么办?
却听庄槿淡淡道:“谢姐姐提点,妹妹记住了。”
暮阳笑意嫣然地点了下头,心下早已恨得咬牙切齿。暗骂道:故意的,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肯定是报复自己拿了她八成宝物!
看着暮阳渐渐远去的身影,清原先是讶异,再是恍然:“诶,装正经,她当初得了你多少好处?”须知,某坊主爱财抠门是出了名的。
庄槿不语,起身离开,只留给她一个高冷沉默的背影。
※※※
城东柳氏一族以白瓷生意起家,是金都瓷行的龙头老大,近些年涉及茶叶、绸缎等领域,也做的风生水起。
月扇坊与柳家是生意上的老伙伴了,坊内瓷器底部均烙着柳氏瓷窑的印记。而在茶叶方面,城东的大片茶山包括山脚下那座极大的白莲园子,都是柳家的产业。另外,柳家还是金陵的白梅花蕊茶在江南地区最大的中间商。
至于月扇坊中来自遥远的登封地区的洛城白牡丹花蕊茶……暮阳暗暗摇头。某人在洛城吃得开,倾慕者之一便是洛城第一花茶大户的小姐。每次来金都总要扔给她几包,推都推不掉,白得便宜了她。
所以,一想起庄槿糟践了她最金贵的金陵白梅花蕊茶,暮阳就心疼得厉害。眼见柳府已近,她深吸了口气,端出一坊之主的架势走出轿子。
生意上的事很快就谈妥,合作得久了多是按以往惯例,市券只是每年需走的一个过场。
“柳老,不知梦冉现下如何?”柳府花厅,暮阳放下茶盏,看向坐在主位的柳老。谈到现在,柳老的眉头一直没舒展过。
※※※
ps:
出场年龄:19岁
常穿服饰:鹅黄长衫
台面身份:皇榜悬赏的盗墓贼
判词:半世浮萍飘零,何谓爱恨情痴?
文中所提的“市券”是合同在唐朝时期的称谓。本文架空,有出处的地方长浮会注出来的。
第005章 又忘月信期()
四十多岁的柳老依旧保留着年轻时的俊朗,岁月在他脸上不曾留下过多痕迹,唯独前额一撮白发束进发髻里,给他平添了几许沧桑。
这么个儒雅之士,却是金都城第一望族柳氏的当家。
柳老不老,不过是金都城上下对他的尊称。
“梦冉是被我宠坏了。”柳老苦笑,像是回忆起往事,脸上写满了莫可奈何,“她五岁那年柳府内乱,落衡为我挡下刺客致命的一剑,我答应她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儿。一不小心,就叫我宠成现在这幅模样。”
他看一眼暮阳,起身踱到厅外,望向高远的天空。
当年、当年,可叹是当年……
暮阳静静地看着柳老清癯的背影。良久,唇角浮起一丝浅笑,缓步过去在他身旁站定:“梦冉与我说,她今生非邢晏不嫁。”
柳老神色大恸,合眼再睁开又恢复正常。暮阳却眼尖地在他脸上捕捉到他一闪即逝沉重的忧伤,仿佛他原本不怎么完整的心勉强支撑,突然间一下子坍塌,再也拢不回来。
“那孩子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他语调突然变得严厉。
暮阳原本一句“身份真的高过一切吗”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被她咽下:“梦冉还年轻不是,让她好好想,总会想通的。父女之间何须闹到如此地步?”
柳老摇头再次叹息,看向暮阳:“你也年轻,可你就懂得多。梦冉要是能像你一样懂事,我还操什么心?”
“她要是如我这般成天穿梭在花街柳巷,你不得天天操心?”暮阳抿嘴一笑,“我大她五岁,五岁啊!”她张开一只手晃动几下,娥眉微蹙,眼神含嗔,像是不满意柳老忽视她的五年人生阅历。
柳老难得一笑,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走回花厅。暮阳垂下眼睫,唇角淡淡含笑。
想当年她初到金都城,月扇坊刚开张生意不景气,她人生地不熟,全靠柳老引荐。甚至在生意管理上还会帮暮阳出点子,指引她如何如何做。在听暮阳说出自己的经营方式时,他认真地听,然后毫不吝啬地夸奖并全力支持。
似乎也是那几年,柳家生意开始涉及茶业和绸缎庄。
暮阳曾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这么帮自己。
柳老笑着打量她说:“大概是眼缘到了。况且你一个姑娘家只身来到金都谋生闯荡,单是这份勇气就着实叫我佩服!”
就这样,他们在瓷器、茶业、绸缎方面成了生意伙伴。私底下,他更是她的良师,是好友。柳老曾提议说收她做义女,来帮柳家打理生意,总好过在烟花之地讨生活。暮阳却摇头不答应:“我要是做你的义女,不得像你女儿一样,在你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反复思量,才不及现在随意自在。”
金都城曾有段时间一直纷传“豪门柳府当家丧妻十余年意欲再娶,而对象是江湖中名头初露的月扇坊老板娘”。这一度被金都街坊当做茶余饭后谈资的流言传到他们耳朵里,两人没有勃然大怒,反而默契地相视一笑。
柳老拿起一块梨花糕递给暮阳:“说起来,昨日之事还要感谢你出手相助。”
“哪里的话,柳老客气了。只是昨天的事暮阳还是疏忽了,没能帮到什么。”暮阳接过梨花糕,咬了口。
他摇头:“有心人你是防不住的。”
暮阳点点头,手里的梨花糕吃得差不多,拍拍手准备告辞,却见柳老盯着她瞧。摸摸脸,没沾到任何东西啊。
“我想请你去瞧瞧梦冉。”柳老被她的神情逗笑,想起自己要说的话,又显得为难,“你知道梦冉自幼丧母,又没有可以谈心的兄弟姐妹,我担心把她这么关着若是想通了还好,若一不小心心思走上岔路,我可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母亲?”
“好。”暮阳勾了勾嘴角,“毕竟她唤我一声暮姐姐。”
柳老看着她,神色复杂。
这时,柳总管步履匆匆进厅,见暮阳在迟疑了下,在柳老的眼色许可下才开口:“老爷,瓷窑那边出事了。”
柳老脸色微变,对暮阳歉然道:“真是不巧,看来我不能陪你过去了。”暮阳摆摆手,兀自起身,像逛月扇坊一样熟识径自去了内院。
※※※
天色渐昏,花柳巷愈发闹腾起来。一眼望去,多是华衣锦服的富家公子人手一把折扇,或三两成群,或携小厮奴仆,映衬着两旁高枝上的红绢纱灯,折扇轻摇,做足了富雅风流样。
谈笑间,一拨富家公子迈进月扇坊大门。
不论是饮酒听曲赏舞,还是寻红颜醉卧温柔乡,月扇坊当属金都城富家公子的首选去处。
暮阳下轿,付给轿夫脚力钱,提步迈上石阶,不禁眉心一蹙。恰巧身边走过一位英俊公子,笑呵呵与她打过招呼:“坊主今日气色看似不大好啊。”
“哦,冯公子。”对待金主,暮阳向来热情客气,“公子好细心,难怪芍药姑娘心心念念寄挂公子。”
冯公子久经烟花场所,听暮阳这么说,免不得心里得意一番。
小腹隐隐作痛,暮阳不愿与他多做纠缠,赶紧招来一个木字辈姑娘,命她领冯公子去望春园。
“木九。”暮阳穿过人群,木九迎面赶来,才喊了声“坊主”就被暮阳截住话,“叫厨房熬一剂归芪汤送我房里来。”
木九原是想禀报别的事,却见坊主唇色泛白,也顾不得其它,赶忙扶住她:“初黎姐姐一早便让厨房所熬了一剂,一直用文火热着呢。”
暮阳抿嘴,微微颔首,借助木九臂力安然回到暮离居。
暖暖一碗归芪汤喝下去,腹痛依旧,但让她稍稍放心。亏她自诩精明,偏记不住自个的月信期,又次次要遭受行经腹痛之苦,好在初黎心细,替她记着。
“木九。”她将瓷碗递过去,“传令下去,未来七天望春园、夜馨居按以往规矩,负责的几个嬷嬷每日卯时三刻来暮离居报告前一日情况,还有,将姑娘们记下来的情报整理好也一并带来。大厅便由木一负责,你在旁协助,木一的性子我不放心。”
“是。”
木九刚要退下,暮阳想起什么,叫住她。
“你适才有话要说?”
木九挠挠脑袋,想了想才记起来,笑嘻嘻道:“百日居生意做不下去,已经关门了。”
“这也值得你们这般高兴?”难怪她下轿时都没听到百日居的花娘扯着嗓门招呼,而南大厅里九个跑堂姑娘都一脸喜滋滋的,原来如此。
“当然高兴啦!坊主,这些年来月扇坊名头越做越大,花柳巷里除了底子好些的没几家能挨得住。百日居仗着自个客源广,上及富豪下至平民,可毕竟富家子弟都喜欢跟风,百日居鱼龙混杂面子上也过不去,它能靠着老百姓的几两银子勉强撑到今日已经很难得了。”
暮阳翻开一本册子,是前几日姑娘们默记下来的情报,微微笑道:“这不像你说的话。”
“嘿嘿,坊主英明。”木九吐吐舌头,“是望春园的玉嬷嬷和我们说的。”
暮阳点点头,不再多说,挥手让她下去。
木九走后,屋子里瞬间清静下来。暮阳合上册子,默然看向窗外,暗黑的天空缀满碎银似的星星。小腹坠坠的,疼痛稍缓却还是不舒服。
她想起高锁在闺楼的柳梦冉,那情形真的糟糕透了。难怪柳老如此担心。
扯碎的罗帐,破碎的杯盏,歪倒的桌椅,凌乱的笔墨,好好的女子香闺竟成了那副模样。抱膝坐在角落里的柳梦冉面白如雪,抬起的眼看了许久才看清是她,哭喊了声“暮姐姐”扑到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