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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灵的焦灼-第20章

小说: 心灵的焦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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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多尔掏出怀表。“现在是十点三刻。我们足足还有两个多钟头时间。 我的火车要到一点二十才开呢。可是我认为,公路上不是谈这些事情的合适 地方。您也许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个清静的角落,我们可以在那儿安安静静地 畅谈一番。” 
我考虑了一下。“最好到腓特烈大公街的‘蒂罗尔酒家’去。那儿有些 
单间,不受外人骚扰。” “太好了!就上这家吧,”他回答道,并且重新加快了他的步伐。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闷头走完乡间大道。不多一会儿,城里的房子在明 
亮的月光下向我们夹道欢迎。大街小巷早已空无一人,我一个伙伴也没有碰 
见,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巧合。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可是万一伙伴们第 二天向我打听,和我同行的那人是谁,我会觉得很不自在的。自从我陷进这 件头绪纷乱的奇事之后,我总战战兢兢地把那根可能会给我指出通向迷宫之 门的线索藏匿起来,我感觉到,这座迷宫会引诱我陷进更新的、更为神秘莫 测的深渊。   
十五     
  那个“蒂罗尔酒家”是个舒适的小酒馆,名声不是太好,坐落在一条古 色古香的弯曲小巷里,地势偏僻,属于一家二三流旅馆。这家旅馆在我们军 官这个圈子里特别受人称赞,因为看门的宽厚健忘。虽然警察局有明文规定, 而客人向他要双人房间时——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他总故意忘记让客人填 写来客登记单。对于或长或短的幽会时间还有一个保密的安全措施,谁要想 进到那些艳穴中去,用不着通过那扇惹人注意的大门(小城市里耳目众多), 而是大大方方地从酒店的正厅,直接登上楼梯,就能达到那秘密的目的地。 这座酒家,固然名声不是最好,然而在楼下酒店里卖的泰拉纳酒和穆斯卡特 酒则相反,酒味浓烈,无可指摘。每天晚上,市民们围坐在不铺桌布的笨重 的木头桌子旁边,喝上几杯烧酒,总要纵谈天下国家乃至本城的大事,时而 激烈,时而温和。这间长方形的房间布置得有点俗气。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 些老老实实的酒客。他们在这里无非是喝喝酒,大家在一起很沉闷地坐一坐。 房间的四周比正厅高出一级,安置了一排所谓的“包厢”,各个包厢之间都 用相当厚的隔音木墙隔开,墙上还多此一举地用几幅烙铁画①和幼稚的祝酒辞 作为装饰。八个小单间正对中间正厅的那一面都用厚厚的门帘遮得严严实 实,简直可以称为 Chambres s6par6es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用处。如果 驻防地的军官和服役一年的志愿兵想和来自维也纳的几个姑娘玩一玩、乐一 乐而不让人看见,就预先订好这么一个包厢,据说,连我们一向严格注意军 风纪的上校对这项明智的措施也表示赞许,因为这一来,老百姓基本上不可 能了解他手下那些年轻小伙子花天酒地的情景。在这座酒家内部的规矩里, 保密也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根据酒家老板费尔赖待纳先生的严格指令,那些 身穿蒂罗尔地方民族服装的女侍者如果事先不在门口大声干咳几声,不得掀 开神圣的门帘或者以任何其他方式打扰军官先生。除非他们打铃明确招呼侍 者才得进入包厢。这样,既维护了军队的尊严,也保障了军官的娱乐,真是 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这样一个包厢仅仅用来安静地谈话,这在那家酒店的历史上大概也是不 
常发生的事情。可是在康多尔大夫向我叙述这件重要事情的原委之际,要是 闯进来几个伙伴,打打招呼,好奇地七问八问,搅得无法往下谈,或者进来 一个上级军官,我还不得不毕恭毕敬地跳起来立正敬礼,那就未免大煞风景。 我和康多尔一起穿过酒店的正厅,单单这件事,就已经叫我感到浑身不舒服, 
——我独自一人跟一位陌生的胖先生这样亲密无间地溜进一间密室,这在明 
天不知会引起人们一阵什么样的揶揄讪笑!——可是一迈进酒店的大门,我 就十分满意地断定,店里的顾客稀少,景象萧条,在一个小小的军队驻扎地, 每到月底,都必然是这副景象。我们团里的人一个也没有,所有的包厢都空 着供我们挑选。 
  显然为了让女侍者不要再来,康多尔一下子就要了半立升白葡萄酒,立 刻把账付清,并且扔给姑娘那么多小费,她于是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就 此再也不露面了。门帘垂落,只不过有时候从中间正厅的那些桌子上传来含 糊不清的说话声或者一阵笑声。我们在小单间里,完全与外界隔绝,不受任       
①  烙铁画是一种特别的艺术。画家用烧红的钢笔在木板上烙印作画。 
②  法文:隔离室。   
何干扰。 康多尔先把我的高脚杯斟满酒,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他的动作表示出 
某种凝神沉思的样子,我从中看出,他正在打腹稿,把他想告诉我的一切(可 能也包括他想瞒我的事情)在心里预作安排。等他把脸一转向我,先前他脸 上那种叫我十分厌恶的瞌睡蒙眬、颟顸迟钝的神气已一扫而空,他的眼神变 得十分专注。 
  “我们最好从头讲起,先把贵族大人拉约斯·封·开克斯法尔伐完全搁 在一边。因为那时候还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贵族呢。既不存在身穿黑上衣、 眼戴金丝边眼镜的地主,更不存在这么一个显贵。在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边境 的一个贫穷不堪的村子中只有一个瘦小的犹太少年,胸部狭窄、眼光犀利, 名叫莱奥波尔特·卡尼兹,我想,大家一般只管他叫莱默尔①·卡尼兹。” 我听了大概直跳了起来,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表示了我的极度惊讶,因 为我对什么都有思想准备,惟独对于这点大出意料。可是康多尔面含微笑, 
泰然自若地往下讲道: “是的,他叫卡尼兹,莱奥波尔特·卡尼兹,这点我无法更改。直到很 
久以后,才根据某位部长的申请,把姓名改成这么响亮的匈牙利姓氏,并且 缀以贵族的标记①。您大概根本没有想到,一个人长期住在这里,只要势力大, 门路广,就能蜕皮新生,把姓名变成匈牙利文,有时甚至还能让自己当上贵 族。细想一想——您这么个年轻人又怎么能知道这种事呢,再说岁月悠悠, 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个无名小卒,这个目光犀利、机灵 狡猾的犹太少年在农民进酒店痛饮的时候,给他们照看马匹或者车辆,要不 就给市场上的女商贩把篮子提回家去,换得几枚土豆。 
“所以说,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不如说卡尼兹的父亲绝不是一位显贵, 
而是一个穷困潦倒、鬓发卷曲的犹太人,在这座小城的城关地区靠近乡间公 路租了一家烧酒店。代木工和马车夫每天早晚都要在这酒店里歇歇脚,喝上 一杯或者几杯七十度的烧酒,以便在进入喀尔巴阡山之前或者从喀尔巴阡山 回来之后暖暖身子,挡挡寒气。有时候这种流体的烈火把他们烧得火气太旺, 他们就把椅子、杯子全都砸烂。在一次这样的喧闹之中,卡尼兹的父亲挨了 致命的一击。有几个喝得烂醉的农民从市场上来,开始斗殴。酒店主人想保 住店里这点可怜的家当,试图把这帮打架的人劝开。有个彪形大汉,是个马 车夫,猛地一拳把他撂在角落里。他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直打哼哼。从这天 起,他就咯血不止,一年之后,他死在医院里。身后没有留下一文钱。母亲 是个勇敢的女人,她给人当洗衣妇、收生婆,勉强养活了自己和岁数很小的 孩子们。同时她还捎带做点小买卖,这时候莱奥波尔特就跟在她身后帮她背 包裹,另外,莱奥波尔特只要有可能,还去挣三五个铜板。他给商人跑腿, 挨村送信。在他这年龄,别的孩子还在兴高采烈地玩玻璃球,而他已经知道 各式各样的东西卖什么价钱,这些东西在哪儿买卖,怎么买卖,怎么样才能 使自己对别人有用,不可缺少。除此之外,他还能找到时间学点东西。犹太 拉比教他念书、写字,他领会得很快,十三岁上就已经在一个律师那儿充当 文书,临时帮忙,为小商小贩起草呈文,填写税单,挣上几个铜板。为了节 省灯油——每用一滴煤油对于贫寒人家都是浪费——他就一夜一夜地坐在巡       
①  莱默尔的意思是傻小子。 
①  即加上“封”字。   
路工人住的小屋的信号灯旁——村里没有自己的火车站一细心阅读被别人扔 掉的破报纸。早在当时,村里的老太爷就都点头晃脑,胡须直晃,表示赞赏, 并且预言,这小子准会有出息。 
  “他后来是怎么起家的,怎么离开这座斯洛伐克的村庄到维也纳去的, 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是等他二十岁上在这一带露面的时候,已经是一家颇有 声望的保险公司的代理人了。他办事不知疲倦,所以在这项公开活动之外, 他还兼办成百件小业务。这样,他就变成了在加利西亚被叫做‘买办’的那 号人,经营各种买卖,介绍各种业务,到处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 
  “起先人们只是容忍他。不久就开始注意到他,甚至已经缺他不可。因 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精。这里有个寡妇想给女儿找门亲事,他就立刻摇身 一变,成为婚姻介绍人,那里有人想移居美国,希望得到有关的消息和证件, 莱奥波尔特就给他打听消息,办理证件。另外他还出售旧衣服、钟表和古玩, 帮人给田产、货物、马匹估价并且实行交换,若是有个军官要人担保,他就 帮他办到。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他的知识和他的影响范围也就随之扩大。 “一个人这样不辞辛劳、坚韧不拔,是会挣大钱的。然而真正的财产总 只能通过收支、盈亏之间的特殊关系才能得到。而这又成了我们的朋友卡尼 兹飞黄腾达过程中的另一秘密。在这些年里,他除了资助过一大批亲戚并且 供他弟弟上大学之外,几乎没花过什么钱。他为他自己购置的仅有的重要东 西乃是一身黑外衣和那副您也非常熟悉的镀金的金丝边眼镜。戴上这副眼 镜,他在农民那里,就为自己赢得了念书人的威望。可是他景况富裕之后许 久,还是小心谨慎地一直以小小代理人的面貌出现。因为‘代理人’是个奇 妙不过的字,简直是件肥大的大氅,什么东西都可以藏在这件大氅下面。开 克斯法尔伐在这大氅下面首先隐藏了这一事实,那就是他自己早已不是介绍 人,而已经是金融家和企业主了。他认为发财致富本身要比在人前摆阔来得 重要得多,也正确得多(他好像读过叔本华那凡段明智的补遗:关于人的真 
实的情况以及冒充的样子)。 
  “一个人既勤奋、又聪明,同时还节俭成性,迟早会挣得一笔家产,我 觉得对此无须作特别的哲学上的探讨。另外也不值得赞赏。我们当大夫的终 归知道得最清楚,在生死关头,一个人的银行存折是帮不了他多少忙的。在 我们的卡尼兹身上,从一开头就确实使我佩服的乃是他那简直可说是魔鬼似 的意志:他在增长财富的同时,也定要扩大知识。乘坐火车时的漫漫长夜, 在汽车里,旅馆里,在徒步赶路的空闲时间,他都用来念书学习。他钻研了 所有的法典,从贸易法到工商法,为了充当他自己的律师。他像一个职业的 古董商一样注意伦敦和巴黎拍卖的行情,并且像一个银行家一样熟谙各种投 资或者交易,因此他的事业也就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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