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甲-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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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就在人们笃定她会沿着“大武周家”父辈们的足迹,进入联邦第一军校就读时,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女孩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选择了联邦排名第五的国防大学。
突如其来的选择,也让这所几十年来辉煌渐淡的昔日名校,再次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甚至有报纸煞有其事的预测,国防大学会因为这一名新生,有望再次重拾旧日荣光。
果然,在周晓烟入学的第一年里,就不负众望,夺得了联邦高校机战大会冠军。而在之后的两年里,也是毫无悬念,轻松卫冕。
家世,容貌,加上一骑绝尘的实力,如今的周晓烟,虽然只是一名即将升入大四的学生,却比联邦之内任何一位明星偶像都要耀眼夺目。媒体甚至将她和立下赫赫战功的戈怀雪少校相提并论,称两人为联邦年轻一代中,最有希望继任“炎龙”军团长之位的“铁甲双星”。
难怪校方今晚会邀请大学生身份的她出席舞会。“铁甲双星”的噱头太容易吸引眼球了,况且这一对名义上是校友,今后则很可能成为对手的人中龙凤,恰恰看上去又是那么登对,就像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一般,自然可以带给媒体无限遐想和炒作的空间。
所以,当两人缓步走下台阶时,事先已经得到情报的几十位记者,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咔嚓咔嚓……”
在密集的闪光灯中,沉稳优雅的戈少校,飞扬锐利的周晓烟,终于来到毕业生聚集的区域。原来分散的四束光柱,也渐渐融合成了两道。
年轻的军官,脸上带着淡淡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手抚胸口,微微顷了顷身体,然后,将右手向面色有些紧张的栾竹伸了过去。
而莫非面前的周晓烟,却没有动。她只是冷傲地站在那里,将如刀锋般的目光扫向四周的男孩们。
卢宗文,杨修,所有被她注视的,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权贵子弟们,都心虚胆怯地低下了头。而当她的目光落到那个杨家保镖的身上时,像一座小山般的中年大汉,露出了一抹自嘲笑容,然后,拱手弯腰,行了一记武人间的晚辈礼。
做完这一切,周晓烟才第一次正视莫非,像个骄傲的公主一样,缓缓伸出了那只白皙纤长的右手。
莫非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做出回应,将那只手握在了掌心。
微凉如水。
牵手的刹那,古老的宫廷舞曲瞬间响起。接着,莫非便感觉一道巨大的力量从手臂处传了过来。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牵引着,在场中旋转舞蹈起来。
身为宅男的他,对交际舞一窍不通,所有的知识都来自收到栾竹邀请后临时抱佛脚的两节舞蹈课。然而此刻,他却在那股力量的引领下,进脚退步,侧身旋转,虽然动作有些笨拙生涩,倒也勉强过关,起码没有错了拍子或者踩了舞伴。
在舒缓的音乐声中,莫非的身体和精神也慢慢放松下来。
终于,他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和那双琥珀色的冰冷双眸,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笑容,颤巍巍地说道:
“晓烟姐……好久不见。”
穿了高跟鞋的周晓烟,个头和莫非相差无几,她平视着男孩的眼睛,被冰霜覆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听说,你破了我的记录?”
过了许久,这个冰雪美人才冷冷吐出了这么一句。
少女的声音像是冬日里山间的溪水,唇舌间淡淡薄荷清香的气息,传到莫非鼻尖,不禁让他面色一阵微红,差点踏错舞步。待醒过神来,才想起今天上午的事情和自称是周晓烟老师的中年大叔。
“就是……随便试了试,大概是运气吧。”他有些心虚的回答道。
周晓烟听了,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你这是谦虚还是自大?算了……高考志愿决定没有?”
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莫非像中了魔咒般老实回答道:“还没有。可能会报技术学院,学门手艺,以后好找工作。”
鼓点渐响,舞曲变得高亢激昂起来。周晓烟舒展手臂,将莫非推开后又狠狠拽了回来。
“在我面前,收起你那套看破红尘的假模假样。”她的声音瞬间严厉起来,明明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却散发出了让人心折的威严。
紧接着,却画风突变,一直像座冰山的少女,脸上竟露出了一丝鬼魅的笑容。
那笑容很美,是一种惊心动魄,没人能够抗拒的美。
可在莫非眼里,却仿佛见到一个小恶魔,咧着嘴,露出了锋利的小白牙。
小恶魔将头缓缓靠在了莫非的肩上,金色的发丝佛在脸上,有些痒。
然后,她对着男孩的耳朵,轻语道:
“姐姐可是知道你所有的小秘密哦。你很清楚,你是没资格做一个普通人的。”
第六章 小城旧事()
灯光摇曳,舞姿翩跹。
可随着女孩恶魔般的低语,那段不愿想起的尘封往事,还是像潮水一样,再一次汹涌而来……
其实,莫非开始上学后不久,就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了。
第一次上音乐课,听了一遍的旋律,就可以完整弹奏出来,连一个休止符都没有错。
第一次上美术课,随手涂鸦出来的画,看得白发苍苍的老师眼泪汪汪。
第一次上体育课,百米跑,他甩开比他高一个头的八岁孩子一大截。
他上课时总是发呆,从不听讲,却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在同班的孩子们咬着铅笔头,还在困惑烦恼于加减乘除法时,他已经开始看《初级几何》了。
……
于是,只有五岁的莫非,在入学一个月内,就成了那个小县城,人人皆知的神童。
起初,他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被包围在称赞中的感觉。因为刚刚失去母亲的孤单幼童,需要被人关注,被人赞扬。
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心智以超越正常的速度成长,他终于慢慢发现,再多的第一名,再多的奖杯,也无法填补心中那块最柔软的空白。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那些年里,他一直很忙,忙到失去了一个孩子应该享受的所有乐趣。因为作为一个神童,他要演讲,要做报告,要接受采访,要飞往天南海北,参加名目繁多的各种竞赛。
他成了老师手中的宝贝,成了学校的招牌,成了那个小县城对外宣传的名片。
可他同时也成了商品,一件被大肆利用,过度开发的商品。
他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很爱笑的,傻傻的,毫无缘由的大笑。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面容呆滞起来,而这在别人眼中,却恰恰才是一个天才该有的样子。
细小的情绪就这样在沉默中堆积起来。
终于,在刚升入五年级的某一天,他对一切感到厌烦和无趣了。只有十岁的孩子,毅然地实施了一个看起来幼稚无比异想天开的计划。
于是,在那个夏天,小县城的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话题只剩下了一个:天才莫非,郊游时不慎摔下山崖,脑部受创,出院后,变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
他的成绩落到了中游偏下,跑步时也不再像个追风少年,弹奏的曲子不堪入耳,画作更是杂乱无章一塌糊涂……
老师们感到很惋惜,像是失去了一枚值得炫耀的勋章;大人们表示同情,可私下里更多的实是辛灾乐祸,因为终于不用再痛恨自己孩子的平庸;而同学们的反应则比较直接,他们大肆嘲笑欺侮着这个昔日的天才,以此来弥补往日的嫉妒。
但莫非很清楚,时间才是最强大的利器。终有一日,一切都会风平浪静,没人再会关注和议论。
就这样躲在角落里做个透明人的日子,甚至比他预料得还要更快到来。人们总是善忘和喜新厌旧的,关于神童不再神奇的话题,很快便被其他更新鲜的新闻取代,这也让他轻松而安稳地度过了初中三年。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庸而安稳的过下去,可命运这玩意儿,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特别是对莫非这样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更是像少女的脸,说变就变。
就在他初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从远方寄来了一封用牛皮纸包着的厚厚信件。
胡子拉碴的老爸,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神情凝重地翻阅那些资料。看完之后便瘫坐在沙发一角,一根接一根地狠狠抽烟,像一座雕像,沉默到黎明。
清晨,男人亲手帮莫非系好领带,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想起来,那笑容自然是饱含深意,但在当时的莫非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早晨。
等他从学校回到家时,冷清的屋子里已经没了那个高大身影。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快乐,平凡地生活下去。
混蛋!是叫他从此以后,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可如此孤单,又怎会快乐起来呢?
那些天里,他像个行尸走肉,漫无目的行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隐隐希望自己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就会看到转角处那个高大身影站起身子,露出标志性无羁笑容,然后说一句:傻儿子,我逗你玩呢。
可惜,几年来父子俩一起走过的菜市场,小公园,淮水河边,再也没有那人的踪影。像一首烂俗的诗里写的那样,他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不带走一片云彩。
是的,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了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这个已经变成一片灰色的世界。
然后,在一个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黄昏,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孤魂野鬼一般游荡着的莫非,偶遇了那件让他真正认识到自己跟别人不同的小事。
很老套的故事,三个小流氓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姑娘,淫笑着上下其手。女孩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已经丝缕破碎,露出寸寸白皙肌肤。
依照莫非的性格,这时应该默默转身,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再悄悄打一个报警电话,安慰一下自己心中那可怜的正义感才对。
可在那个有些阴冷的夏日傍晚,不知道是因为绝望后生出的虚幻勇气,还是因为认出了同班女孩那张文静且容易害羞的脸,他全身发抖,却又无比坚定地走了过去。
依然很老套。
一分钟以后,汹涌而出的鲜血,混着雨水,顺着眼眉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甚至有些好奇地尝了尝嘴边鲜血的味道。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莫非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脑袋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接着……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仿佛一个恐怖而没有尽头的噩梦,在那片黑暗中,莫非隐隐约约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却无法理解的东西。有荒凉峻奇的山峰,有葱郁连绵的树林,有巨大狰狞的钢铁怪兽,还有面容模糊却似曾相识的人群。
他觉得是临死之前的幻觉,想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去,可脑中那阵痛感却将他再次带回现实之中。
于是,他看到了雨水中那三具支离破碎的残缺尸体,和女孩望向自己的惊恐眼神。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直到被警察带回那个冰冷幽暗的小房间,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