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庭-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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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长孙诠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大热的天却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之前那份长安县独占鳌头的炙热雄心彻底熄灭。
很简答的道理,大家都干不成,只有你一个人干成了,自然是独占鳌头,即便具体事情是萧家来做,可按照官场惯例。作为长安县主官,长孙诠无论如何也是头一份功劳。
可是反过来,要是萧庭真的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六个县的工程,最后整个京畿八县因此全部完工,那最多只能说明他长安县没拖后腿,和其余几个县一样。
这其中还有个更微妙之处。由于萧家一家的原因。促使了整个京畿八县任务全部完成,那这功劳就显而易见了,萧家自然是首功,其余诸县,就算有功,也得远远的排到后面去,能论个‘协从得力’已然是意外之喜。
若是遇上严苛较真的上官,说不定这八县非但没功劳。还得落下个‘尸位素餐’的考评。
要知道,各县才是承担朝廷任务的正主。结果他们却几乎都没做,相反却是萧庭这个闲散爵爷替朝廷解了忧。这可不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嘛。偏偏这还是他长安县求上门去的,算不得萧庭‘不守本分’,只能讲人家够仗义。
正要怪罪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长安县,因为这个‘不谋其政’的头,就是从长安县开的,其他各县才纷纷效仿。
“好你个萧兰陵,当真是阴险毒辣。这一番连消带打,脱了干系,得了好处不说,还反手将我一军?”
长孙诠想的越是透彻,心中的恨意就越深越浓,如同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凭心而论,长孙诠是长安县百里至尊,天下第一县令,又有赵国公这一层关系,还是未来的驸马都尉,身贵宠隆,前途不可限量,愿意和他结交的官员不在少数。只要他稍稍用心,把功夫放在结交同僚上,将眼光放得宽大长远些,从整个京畿地区着眼,或许也能提前发现一些端倪,不至于让萧庭这么轻松的就糊弄了他。
可他偏偏钻了个牛角尖,执念深重已然入魔,一双眼睛只盯着萧家,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防着萧庭上,自然对于外界情况一无所知。
还是那句话,一旦钻了牛角尖,原本再聪明睿智的人,也会被蒙蔽了心智,变成聋子瞎子,甚至是疯子。眼中所见,遍地皆敌,心中所想,只有仇恨。
“拿了钱,要是办不了事,那可是欺骗朝廷。”长孙诠抱着最后一丝指望,“六个县的工程,贤弟当真全部完工了?”
长孙诠其实也清楚,就算萧庭无法将六县工程十成完工,但只要有个七八成,那也是一笔无法抹杀的巨功,可相对于全部完工而言,部分完工毕竟有些瑕疵,的确透着些‘欺瞒朝廷’的味道,两厢抵消,萧家的功劳就会被抹杀不少,若是深挖细抓,未必不能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事到如今,只要能让萧兰陵添点恶心,长孙诠也能多少出点恶气。
“口说无凭,兄长安坐,和我一同观看工部官员验收便是了。”
萧庭笑呵呵的指指天上的日头:“时辰还早,估摸着今儿个天黑的时候,也差不多该验收完了,能不能尽数完工,到时候便知。”
“好,愚兄也想亲眼看着,贤弟能否做成这让人匪夷所思的大事。”
这阵短短的说话功夫,芦棚外验收官员报出的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长安县一县的工程总量,并且还在恒定的增加着。
每一声报数,都像一柄大铁锤,狠狠的敲打在长孙诠心头,让他小心肝一阵抽抽,心尖子发疼。
远处林中,运送原材料的联防队员不断的进进出出,萧家的仓库里的原材料,好像永远也搬不完取不尽。
不光是播种机,水车的数量此时也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县之定额。
两个县……三个县……四个县……
随着一台台水车和播种机验收完毕,京畿八县中一个个县的任务完成,芦棚里众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阎立德甚至已经有心思和一边的长孙冲谈论起书画之道来。
而长孙诠则恰恰相反。
终于,在日落时分,工部的验收官员,报完了最后一个数字,然后领着几位老匠人,一溜小跑来到芦棚前,当着众人的面,用有些发颤的声音,大声道:
“禀,我等仔细查验,萧家所产播种机水车,尽皆为上品,已足六县之数,且尚余八台。”(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好好好!”
听到禀告,阎立德哈哈大笑,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心中喜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长孙冲在一边扶须不住点头微笑,道:“好一个试点庄子,好一个天工开物,好一个萧兰陵!”
唯独长孙诠一下子瘫软在靠几之上,神情呆滞,心中啪嗒一下打翻了五味瓶。
这已经不是什么难过、怒之类的情绪,之前各种负面情绪汹涌而来,交织在一起,一瞬间,长孙诠只觉得有点恍惚。
全做完了?全是上品?还多出八台?挖空心思谋划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谋,提着一颗心追查监视了几个月,花了那么多钱,还搭上两个死士和长孙家首席幕僚老福的性命,最终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完了?
本该是长安县占足风头的时候,却没人注意到他这个正牌的长安令,连他那个本家侄子长孙冲都似乎没瞧见长孙诠的窘态。长孙冲唰的一下合上折扇,指着不远处广场上正在收拾的匠人们,对阎立德道:“听说这段日子,萧家日夜赶工,匠人们甚至连家都回不得,上上下下历经艰辛,才有了今日之喜。依我看,阎兄也该慰问一二才是。”
“不错不错,老夫欢喜的忘形了。”阎立德拉着萧庭的手,道:“萧家上下皆有功劳。修齐与我同去,老夫要替朝廷好生褒赏一番。”
阎立德今日来验收,是以朝廷代表的名义来的。换句话说,算是个有实无名的‘钦差’,代表朝廷也是说的过去的。
老头儿一手拉着萧庭,一手拉着长孙冲,长孙诠失魂落魄的跟在后面,来到广场之上众匠人面前。
这些匠人,大多是出自将作监阎立本治下。原先和阎立德也是照过面的,更早的时候,阎立德也做过将作监监正。匠人中其中几个资格老的,还是他的老下属。
此时双方见面,分外有一种别样的感触。
“哎……”
说是褒奖,阎立德看见这些人。却是先叹了口气。才缓缓道:“老夫以往还觉着,是下属们不用心,直到今天才明白,诸位都是难得的人才,要怪只能怪我兄弟二人,没做好这个上官,倒是让诸贤达受委屈了。”
这话说的可就太重了。阎立德是什么身份,朝廷顶级的大臣。世代名门,和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物。与这群工匠的差距,说是人与蝼蚁之别也不为过。可他这番话,竟然隐隐的是向他们道了歉。
况且,从古自今,杰出的匠人数不胜数,可何时有匠人被世族贵人称为‘贤达’的?何况这位贵人,还是以书画见长,不仅仅代表了贵胄,更是文人雅士中拔尖的。
还有一个秘书监在旁,今日这番言词,说不定就会记入史册。就算仅仅凭着阎立德一人之言,无法彻底让匠人的地位翻身,但至少已经有文人雅士的领袖,破天荒的第一次承认了他们。
所以说,虽没有什么赏钱,可这个面子给的太大了,众匠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有几个年纪大些的,眼角甚至已经有些湿润了。
“老尚书这是要折煞死我们啊。”林木声音有些哽咽:“全是爵爷领着咱们干,没有爵爷,咱们这些人啥都不是。”
匠人们心里和明镜儿似得,若不是萧兰陵,他们至今撑死了不过就是将作监的普通匠官,万万不会有今日的荣耀。萧家的这些工程,换一批匠人来,也绝不会做的比他们差。
对阎立德的破格褒赏之语,匠人们感到激动莫名,也从某种程度上,更加坚定了匠人们对于萧家的追随之心。能有今天,他们心底里真正感激的,却是萧庭这个家主,是这位家主提携、成就了他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何况是将普通驽马调教成千里马的伯乐?
“都不易,都不易,萧兰陵和萧三郎的赏,不是老夫能定下的。至于你们,老夫就能做主,一人二十贯赏钱,改日去将作监领去,酬谢你们这段日子的功劳、苦劳,也当替关内道的百姓以表谢意。”阎立德又道。
萧庭在一边谦虚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萧家上下虽无甚才德,却愿意学那蜡炬,燃烧了自己,照亮他人。”
一边说,一边望向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的长孙诠,笑道:“兄长,你说是也不是?”
燃烧自己,照亮他人?长孙诠闻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得,胸中一口热气就朝嗓子眼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出来。
小不忍乱大谋,何况此时此地此景,也由不得他不忍。论起来,萧家还是帮了他长安县一个天大的忙呢,面对萧庭,长孙诠即便有杀人的心思,可在长孙冲和阎立德面前,也只能狠狠的一咬牙,咽下了这口气,应付差事一样皮笑肉不笑的附和了一句:“是,是!”
他嘴上说是,心里却是不断的安慰自己,心想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说这次你萧兰陵拿了大彩头,可我也没吃什么亏,不管怎么说我这个长安县令还是稳稳当当的,你在我治下,早早晚晚的,不怕拿不住你的把柄。
凡事都有两面性,往往从另一个角度想,看见的就是全然不同的一面。长孙诠一口接一口的深呼吸。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千万莫要为这事再恼了。要是他今天完不成,我也跟着倒霉不是,这么算来的话,我终究还是赚了的,只不过没预计之中的那么多罢了,但不管怎么说,一定是赚的……当年韩信还受了个胯下之辱。我这算什么,大英雄能伸能屈……莫生气,莫生气……
说是自我安慰也好。精神胜利法或者自我催眠也罢,长孙诠一边深呼吸,一边不断的这么‘自己骗自己’,心情竟然好了不少。连胸口那股子乱窜的气也渐渐的平息了下来。
长孙诠自我感觉渐渐良好。别人却没注意道他内心的剧烈情感波动,而是被萧庭刚才随口说的两句话吸引了。长孙冲眼睛发亮,细细的琢磨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修齐居然有此等诗才,佩服佩服。”
“随口说的两句歪诗,驸马都尉谬赞了。”萧庭咽了口口水,挠头嘿嘿一笑。真就是随口一句,本想气气长孙诠。没想到又搞成了剽窃。
长孙诠却是一本正经道:“修齐过谦了,这两句绝非什么歪诗,其中韵味悠长,以实蕴理,当得绝妙,足以与当世一流大家比肩。修齐若是应允,我回去之后,立刻便将之收录秘书监诗选之中,流传后世。只是意境悲切,与此时此景不和,不知修齐可否将全诗说与我听?”
长孙冲管着国家图书馆,不光要编史,整理天下典籍,更要记录当朝风物,编纂诗集正是题中应有之意。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