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秦帝国 第五部 铁血文明-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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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利推行法治。此等领治,赋税皆上缴国府,领治之地更无私兵私官,实乃郡
县一治之特例,与封建诸侯大相径庭也!”
“吕氏之学,亦不合大道也!”
李斯站了起来。思忖情势,李斯觉得自己该说话了。李斯也没有面对帝座,
面对面地与王绾对立着道:“文信侯众封建之论,不合大道者二。其一,不合五
百年来天下潮流。自春秋以至战国,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国变,君变,官变,民变,法变,最终酿得潮流大变。期间诸子百家风起云涌
,竟相探索治国之道,而终归酿成变法大潮。变法者何?变国家也,变治道也,
变生计也,变民众也。一言以蔽之,变天下文明之蕴涵也!千变万变,轴心在于
治式之变。封建诸侯裂土分治,导致天下大战连绵动荡不休。人心思治,人心思
一,思的便是天下一统,思的便是一法施治,思的便是抛却封建。文信侯之时,
天下归一之心尚在端倪,尚未聚成大潮,故文信侯未能洞察大势也!今日之天下
,若果真行封建诸侯,无异于抛离天下民心,无异于再植裂土分治之根,弃华夏
五百余年之探索而重归老路焉!老丞相厚学明察,拘泥于一家之学而不审时势,
何异于刻舟求剑哉!”
“老夫愿闻其二。”王绾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冷一笑。
“其二,丞相所言,今日新朝情势几同于周之灭商,在下不以为然。”
“丞相所言大是!”博士坐席一片反对李斯之声。
“是与不是,且看史实。”李斯从容言道,“其一,三代之时,天下未曾激
荡生发,不知郡县制也,唯知封建制也。其时行封建,与其说遵奉王道,毋宁说
别无选择也!是故,不足为亘古不变之依据。其二,周行诸侯制,前后所封王族
与功臣千八百余国,可谓众封建矣!然则,周武王尸骨未寒,周室便祸乱大生,
发难者恰是王族之管、蔡诸侯!如此封建,谈何拱卫天子?谈何拱卫王室?至于
周幽王镐京之乱,王族大诸侯晋国鲁国齐国皆不敢救,若非我老秦人弃置恩怨而
千里勤王浴血奋战,何有洛阳周室之延续哉!更不说诸侯相互如仇雠,相互攻伐
而不能禁止,以邻为壑而践踏民生……凡此等等,封建诸侯岂非天下祸根哉!”
李斯一番话痛切肃杀,所言又无不是诸侯制要害,群臣神色又是一变。
“人非圣贤,事无万全。廷尉如此苛责圣王大道,夫复何言!”
王绾不屑地冷漠一笑,坐回了文臣首座,板着脸一句话不说了。
“臣,博士鲍白令之,敢请诸王子之见!”博士席突兀一声。
“臣等敢请诸王子奏对!”博士们一片呼应。
大臣们似觉唐突,又似乎对博士们此等颇具离间意味的动议大有怀疑,举殿
竟无一人附议。王子们则惴惴不安地望着帝座,纷纷低下了头去。
“愿说者便说,无须顾忌。”皇帝说话了。
“儿臣扶苏有奏。”英挺的皇长子一站起来,群臣眼睛立即亮了。只见扶苏
向帝座一躬,肃然正色道,“儿臣以为,大秦一统华夏,皆由将士鲜血而来,理
当推行郡县,由国家统一治民,使民无私政之苦。扶苏纵为皇子,若求封国而行
私政,大秦国法安在?”
“好!”文武两大区,皆有人高声拍案赞叹。
“胡亥有奏!”一声清亮稚嫩的童音陡然荡开。
群臣大为惊讶,后排座案的臣子们纷纷站起向前打量。皇帝不禁呵呵笑了:
“你小子也敢有奏?好!有胆色,说。”皇帝话音落点,一个童稚话音在大殿中
清亮地飞旋起来:“胡亥身为皇子,不求一己之利,唯愿天下大治!胡亥不做封
国诸侯,只做大秦良臣!”
“彩——”举殿无分政见,爆发出一阵哄然笑声。
“皇子童稚轻言,不足以论长策!”鲍白令之昂昂然喊了一声,大臣们颇觉
滑稽,又是一阵哄笑。正在此时,东区武臣席中王贲站了起来:“臣等有奏。”
一句话落点,大殿立即肃静下来。谁都知道,如此重大的议政,拥有最高爵位的
几位武臣至今还没有人说话。
“臣通武侯王贲,得武成侯王翦、九原侯蒙恬、陇西侯李信之托,代奏皇帝
陛下:华夏边地之治,若阴山,若陇西,若辽东,若南海,尤须郡县一治。若行
封建,华夏必失万里屏障也。周室之亡,亡在诸侯。诸侯之患,动乱之源也。大
秦不行封建,动乱将大为减少。纵然六国旧世族图谋复辟,亦不至裹挟民众。其
时复辟世族孤立天下,我大秦六十万铁军何惧之有?此,臣等之奏对也,皇帝陛
下明察。”
王贲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平实,没有一句激昂之辞,却使已经渐渐闷热起来的
大殿如秋风扫过,顿见一片肃杀气息,大臣们顿时平静了,没有人想说话了。只
有博士们惊愕地相互顾盼着,似乎不明白这个黝黑粗壮的蛮实将军何以竟能有如
此威慑力。
“各方大要清楚,老臣敢请陛下决断。”王绾以为不需要再争了。
“敢请陛下决断!”举殿一声。
“好。”皇帝拍案,“旬日之内,朕以诏书说话。散朝。”
五、力行郡县制 始皇帝诏书震动天下
嬴政破例没有回东偏殿书房,径直到了皇子学馆。
皇子学馆设在王城西苑,原本隶属太子傅管辖,总司皇族子弟文武启蒙之学。太子傅是一个似无实权却又极为要害的职司,其官署与职司所在分为四处,堪
称最为特异。其一,身为大臣的太子傅的个人住宅,在皇城之外的官邸区;其二
,太子傅的公事官署,设在皇城内的官署区,与皇帝处置日常政务的东偏殿相邻
;其三,对太子的教习督导职能,由专设在太子府的官署行使;其四,对太子之
外的皇族子弟的教习,由专设在皇城西苑的皇家学馆行使。嬴政自亲政之后一直
没有立太子,没有设置太子傅,也没有裁汰一名太子傅官署的属员。是故,太子
傅官署职司只剩下了教习全体皇族子弟这一项,由原先的太子傅丞领事,官署吏
员全部移到了这座皇家学馆。嬴政从没来过西苑,若非赵高领道,还当真在这林
木葱茏山环水绕之中猜不出学馆究竟藏在何处。
“参见父皇——”
嬴政一进庭院,眼见二十余名冠带整齐的皇子齐刷刷长跪拱手响亮呼喊,不
禁惊讶地笑了:“小子们有备也,知道我来?”旁边赵高惶恐道:“是小高子教
小内侍知会了一声,怕皇子们不在,陛下来一次难也。”嬴政一挥手大笑:“好
好好,都在这大树下坐了,说说话。”皇子们欢声雀跃而散,纷纷在最大的一片
荫凉下的青砖地面上坐了下来。独有一个童稚皇子气喘吁吁抱来了一个木墩放在
树荫下,锐声一喊:“父皇入座!”嬴政怦然心动,哈哈大笑间透出满心欢畅,
一俯身抹着小皇子通红脸庞上的汗水高声笑问:“你小子就是胡亥?”小皇子一
挺胸脯赳赳锐声:“然也!我便是大秦皇子胡亥!”嬴政道:“木墩是你的常座
么?”小皇子赳赳锐声:“非也!此乃胡亥战马!”嬴政道:“你要战马做甚啊?”小皇子赳赳锐声:“杀敌报国!安我大秦!”嬴政不禁再度欢畅地大笑起来
,双手一卡便将胡亥提起放到了木墩上:“好!你的战马你骑!父皇做步卒,长
矛护着你!”一时间,宽阔幽静的庭院响彻了皇子们欢快的笑声。赵高过来低声
道:“扶苏皇长子到九原侯府邸去了,其余皇子都在。”
“小子们静了,父皇要说话。”
嬴政从来没有过此刻这般欣然轻松,见熙熙攘攘的皇子们安静下来,站在大
树下笑着高声道:“小子们今日都去了朝会,都好!给赢氏长脸!扶苏好,胡亥
更好!小小孩童,如此识得大体,难得!胡亥,小子说说,谁是你的老师啊?”
“禀报父皇:内师同教,外师乃太史令胡毋敬!”
“都派定外师了?”
“派定了!”
“各人说,外师都是何人?”
于是,皇子们依着年岁从大到小一个个报来。嬴政听出了眉目,除了嬴政已
经知道的蒙恬为扶苏外师,总归个个皇子的外师都是文职高爵重臣,只有少子胡
亥的外师是个爵位最低实权最小的太史令。而文臣外师之中,唯独没有李斯。
“好。都有了外师便好。”嬴政笑道,“没有太子傅,父皇便接纳了太子傅
丞的建言,给你等人人派了一个大臣做外师。于今看来,颇见效用也。赢氏王族
,自来有一条法度:唯才是继!父皇没有明立太子,便是要你等各自奋发,由朝
野公议评判考校。当年,父皇便是这样做了太子的。如何,父皇可算公平?”
“父皇大公——”一片响亮的呼喊。
“然则,”嬴政脸色倏忽一沉,“争要明争,要争才具,争见识,争节操。
谁要权谋折腾,私相暗斗,自相残杀,父皇决执国法严惩不贷!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好!”嬴政又恢复了笑容道,“少皇子胡亥,朝会见识为皇子表率,才具
尚有潜力。为示奖掖,父皇为其定一外师。”
“谢过父皇!胡亥这便去拜师!”
“你小子等着,定好了叫大庶长知会你。”
嬴政第一次称呼了赵高的爵位,赵高亢奋得心头突突直跳,一片暖意洋溢不
去,回来的路上红着脸一句话不说,小心恭顺如同儿子侍奉父亲一般。赵高没有
料到,更大的一个意外也即将来临。在轺车行将驶出西苑时,皇帝吩咐停车。赵
高停下单马轻车,扶皇帝下车,照例肃立在车旁——他是否跟从皇帝,得看皇帝
如何行止。不料皇帝一下车便道:“走,随我一起走走。”赵高心头一热,立即
跟着皇帝的步子小心走了起来。皇帝又气又笑道:“你小子走到旁边来,老跟在
身后做狗么?”赵高连忙走到皇帝身旁稍稍侧后处,涨红着脸道:“小高子,本
,本来就是陛下一,一只狗,小高子愿意一辈子……”“住口!”皇帝低声一喝
,顺势坐在道边一处茅亭下,见赵高吓得大汗淋漓,又淡淡笑道,“赵高,你跟
随我近三十年了,功劳多多,却无甚自家乐趣,且正道才具也都埋没了……起来!听我说话。”看着热泪纵横地从地上爬起来的赵高,嬴政正色低声道,“这次
,我想派给你一件正经差事,却没有任何官身名头。少子胡亥,颇有我少年之相
……然毕竟童稚未消,尚待查勘。我意,五年之内,你做胡亥老师。只教胡亥两
样根本:一则精熟秦法,一则精熟书法。这两件事,都需要功夫,只有你腾挪得
开。五年之后,若胡亥有成,我便可另派大臣为外师,使其通晓政事。你意如何?”“君上啊……”赵高泪流满面扑拜在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嬴政扶起了
赵高,又拂去了赵高身上的尘土:“这是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