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调-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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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垂首道:“我没敢进去。”
菡玉道:“张员外和我一向交好,人也亲善,你去找他,他必然会通融的。”
明珠沉默片刻,才道:“相爷回来了。”
菡玉不由愣住。明珠又道:“我走到皇城门口被侍卫拦住,正好撞见相爷从轿子上下来。幸好我闪得快,才没有被他看见。”
菡玉呆呆地看着明珠,脑子霎那停摆,只见明珠红唇翕动,却不知她在说什么。他回来了,他回来了,该见他,还是不见?父亲的性命还在他手上,他是救下了,还是没救成?她知道总是要见他的,无法逃避,却忍不住做起缩头乌龟,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相爷若是想找什么人,不出一天,他就能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明珠看了她一眼,菡玉还在愣怔出神,也不知听进去她的话没有。相爷回去了发现少尹趁他不在悄悄搬走,决不会善罢甘休。明珠想起那日情形,仍觉得心里堵得慌,把刚才从竹篮里拿出来的药包又丢回去,闷闷道:“我去煎药。”便丢下她出门去了。
菡玉听着明珠的脚步声渐远,还未消失,外头就传来人声嘈杂。明珠厉声喝道:“什么人擅闯民宅?啊!”接着便没了声响,只听到许多人涌进来的吵闹。
“明珠,出了什么事?”菡玉扬声问道,不听明珠回答,起身想出去看个究竟。刚一站起,腹间突然一阵绞痛,头晕目眩,两条腿又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她连忙扶住床栏,晕眩感尚未消失,房门就叫人一脚踢开,强闯进来。
她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目光炯炯,蕴着怒意,却在见着她之后被重逢的喜悦覆盖。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来,第二下才低低地唤出:“玉儿!”上前一步,向她伸出手来。
她不禁往后一缩,腿撞到床沿跌回床上,牵动腹部又是一痛。他脱口道:“玉儿,怎么了?”伸手欲来扶她。
突然一个人影挡到面前,遮住她的身子:“相爷,你、你不要碰她。”
他脸上焦虑之色顿收,双眉蹙起,凌厉的目光似要刺透面前这螳臂当车的不速之客。明珠挺直背脊,双臂微张挡住身后之人,鼓起勇气道:“相爷,少尹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你不该那样对她。”
他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瞪着她,那眼光就像当初他把她从公子身边夺走时那样让她毛骨悚然——不,不是公子,她是个女人,和她一样的女人。她忍耐偷生,一心只想活下去,许能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有时她甚至想,不如死了算了,死了成了游魂,不必受着束缚,就可以去他身边,可是又舍不得那些微的希望。可“他”居然是个女人。
她咬着牙,强忍住心中的恐惧,不让自己在这夺走她满心恋慕憧憬的男人面前退缩:“相爷,如果你真爱少尹,就该好好疼惜她,爱护她,不让她有半分委屈难过,而不是强迫她、伤害她。明珠无福,从没人这么对我好,但我也知道,如果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那就会……就会……”她极力忍耐,仍止不住泪流满面,“就会一切都只为了他,为他可以生、可以死,死了也要陪在他身边不离开……”
一切都只为了她,为她可以生、可以死。是谁,是谁也说过这样的话?死了也要陪在她身边,不离开……是谁?是谁说的?是谁?!
菡玉抬手捧住额头。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两边太阳穴上突突地跳着,血液逆流,似要炸开一般。心口却又紧缩着,像是心脏收缩到极致,忘了松开。眼前是明珠纤细的背影,瘦弱却勇敢地张开双臂保护她。坐着从下看上去,那背影显得格外细长。她眼睛一花,视野霎时失了颜色,绿衣化作晦暗的黑影,与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重叠。那时,每当危急关头,他也总是这样挡在她前面,为她承担阻隔凶险,却从来只留给她背影。她甚至没有看见过他的脸,甚至不知道他的名……
“玉儿,我能苟活到现在,也许就是为了遇见你。我为你而生,如今为你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是这个意思……
那么重要的事,她居然到现在才明白。她偷偷思慕着他,不敢靠近,不敢诉诸于口,只埋藏在心里。年少时懵懂的情感,分不清是感恩、崇敬、仰慕还是爱恋,以为一世就那样跟着他,像兄妹、像师徒,像生死与共的朋友,也就足够。但是面前这个男人蛮横地介入她的生命,像个强盗似的侵略掠夺,占了她的身,也占了她的心。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心中也只会有他一个的人,她竟然将他淡忘。如果不是他,她怎么能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他为了她,也为了更多的人,牺牲了自己,魂飞魄散,她不但未能替他完成使命,连对他的情意也渐渐忘记。她无能又自以为是,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解救百姓苍生。但其实她谁也救不了,莫说苍生,连身边最重的要人,她一个也救不了。她总以为是她要去保护他们,但最后被保护的总还是自己。
明珠抹一把眼泪,昂首面向杨昭:“相爷,你能为了少尹,什么都不顾么?为她不要你的荣华富贵、高位权势,为她舍却性命么?”
杨昭被她问得一愣。菡玉抓住明珠裙带,虚弱地哀求:“明珠,你不要说了……”
明珠却不依不挠,更向前一步,加重语气:“相爷,这些你做得到么?如果你不能,那就不要……”
明珠往前一走,菡玉无处着力,向前跌了一下,趴到自己腿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杨昭终于忍耐不住,眼睛一瞪,怒道:“谁说我做不到?”一把拨开明珠,将菡玉揽过来圈在怀中。
明珠想要阻拦,菡玉却突然轻声道:“明珠,我没事的,你……先出去好么?”
明珠举在半空的手僵住,错愕地看着菡玉,她却垂下眼去不看她,螓首无力地枕在他肩头,正好被他抱个满怀,也不抗拒。明珠霎时明了,自己这样为她担忧助她逃离,然而实际上……她并不是完全被迫的。养病的这段日。手机看小说访问WAP.16Kxs.Com子里,她时常凭窗远眺望着南方,眉间愁绪不断,也许她心里挂念着的,并不是她自己的病体。
菡玉见她愣着不动,又道:“明珠,我有些话要和相爷说,你……”
明珠恨恨地瞪杨昭一眼,甩门而去。菡玉低声叹道:“相爷,明珠最近为了照顾我心力交瘁,失礼之处,还望相爷莫要和她计较……”
“她知道你和她一样是女子了?”见她点头,他轻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面颊,“心上人被我抢走了,换我是她,也不会给情敌好脸色看呀。”
她却是满怀心事,双眉轻蹙,没有心思和他玩闹:“明珠她是真的关心我,并非……”
他嗤道:“多少总会有那么一些,就像当初我看到她在你身旁,明知你和她才是佳偶一双,仍忍不住想要介入破坏。”他勾起她的下巴来,细细端详,“玉儿,身陷情爱的人,谁能没有私心呢?荣华富贵、权势高位又如何,就算让我拿这世上的一切去换你,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们果真是截然不同的啊……拿这世上的一切去换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这般我行我素桀骜不驯,不像他,为这世上的一切而牺牲,连同那份隐藏心底的情意,也随他一同消逝埋葬。鼻间蓦地一酸,眼中便盈了泪水,她急忙别过脸去将泪意压下,问道:“相爷,我爹他……”
他神色一黯:“对不起,玉儿,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菡玉听到这个消息也不觉惊讶,只是眉宇间愁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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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没有赶得及,先是娘,再是爹,明明可以救下他们,总是阴差阳错失了时机。从亲人的生死,到这王朝的命数,看起来都是一念之差可以改变的事,却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操控,不让她有扭转的机会。她负着逆转天机的重任,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一切都仍然依照着她所知的事实发展下去,不可抗拒。
他看着她哀戚的神色渐渐转为呆滞,心中疼惜,愧然道:“玉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猜疑排挤他的,如果你早告诉我……”
她木然地盯着地面,恍若未闻。他又道:“我将他的灵柩停放在东郊别苑,你要不要去瞧瞧?”见她仍无反应,他急了,“还有小玉……”
菡玉这才转过脸来,眼中有了生气,焦声问道:“小玉她怎么了?难道她也……”
“不,她没事,”他连忙握住她的手抚慰,“你继母也被逼自尽,幼弟下落不明,只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在外吃了些苦。现下也在别苑里住着,为亡父守灵。”
小玉……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从此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幼时孤苦无依的记忆尽数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她蓦然生了力气,推开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外走去。
“玉儿,你做什么?”他急忙追上前,将她纳回怀中。她满面是泪,神色迷乱,口中只不停地唤:“小玉,小玉!”他抱着她,柔声安慰道:“玉儿,你别急,我立刻找车马来,咱们这就去见小玉。你病还没好,别乱动,一切都有我,都有我来。”
“小玉……我再没有亲人了,再没有亲人了……”她埋在他肩窝里,像个孩子似的哭泣,细微的抽噎声却似利刃,一刀一刀剜着心口。他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玉儿不怕,你还有个妹妹,还有小玉呢。”她却只是摇头,哭泣不止,泪水沾湿了他的衣领颈项,剧毒一般腐蚀肌肤。他抱紧她虚弱颤抖的身躯,声音痛得沙哑发颤,却是坚定如石:“玉儿不哭,不哭。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还有我。”
杨昭在东郊的宅子是他人贿赠,地处偏僻,闲置已久,平日只三两个仆役看管打扫。青砖灰瓦掩在绿树丛中,并不惹眼。
大门一开,菡玉就看到正中的大厅布置成了灵堂,惨白的布幔称着中间一个漆黑的“奠”字,触目惊心。小玉一身缟素,跪在灵前默默地烧纸,过大的麻布孝服裹着她瘦小的身子,空落落的长出好多,脸面都被遮去。
“原来是你……”她喃喃道,失神地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想抬起脚跨过门槛,脚尖往门槛上一撞,人就要往前仆倒。杨昭急忙拉住她,环住她肩膀就要抱她起来:“小心!玉儿,你刚刚说什么?”
她摇摇头,推开他另一只手:“相爷,你让我走着过去给爹磕头,行么?”
他默然点头,搀着她走进院中。小玉听到响动,抬头见是她,把手里纸钱一扔,大叫一声:“娘!”一边哭一边奔出来,扑进她怀里,哭得肩膀直颤,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娘……爹、爹死了,我就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再离开我……”
菡玉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眼泪也止不住扑落落地滚下来:“小玉不哭……不哭……我会在你身边陪你、护你,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你不要怕……”
小玉泪眼婆娑:“娘,你知不知道,爹死得好惨……他们把他关在地牢里,又潮又闷,雨天进了一屋子的水,他就泡在水里。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泡得不**形了,就像那年我从河里……”她突然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