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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薛涌读论语-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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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le:1998…2000。)这里的深意,我不妨在[研究]中进一步阐述。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吾日三省吾身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译文]

    曾子说:“我每天省视检讨自己三次:代人谋事,是否尽心尽力;与朋友打交道,是否有诚信;老师传授的东西,自己是否练习过。”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评论:做人的职责

    曾子讲的,是具有永恒价值的做人之道:谨慎努力,尽心尽意。不过,人们常常忽略了其中一些微妙的层次,那就是“忠”和“信”的区别。

    “忠信”经常连用,但也是可以分开的两个独立概念。“忠”里有一种竭尽全力的热忱,“信”则有照章办事的冷静。

    “忠”就是尽心,毫无保留,要像为自己做事一样为别人做事。“信”则是可靠,说话算数,在某种意义上表述的是契约关系。你在做生意时,严格履行契约,但主要还是为自己的利益而非为对方的利益考虑。这叫“信”,不是“忠”。但是,如果你本来想用一万块钱买进一批货物,你的朋友没有听你报价就许诺以五千块卖给你。你马上说:“其实我心里的底线是一万块,这样你太亏了,还是一万吧。”这样,你就不是为自己做生意,而是为朋友做生意了。这就可以叫“忠”了。

    为人处世,不可能处处都“忠”。你如果对每个人都“忠”,或者对每个朋友都“忠”,那就会一天到晚为人奔忙,精疲力竭,没有任何自己的志业可为。这不是一个可行的为人之道。一般和朋友相处,有“信”就可以了。你要相信别人有能力看护自己的利益。但是,当受托于人时,那就要像看护自己的利益一样看护别人的利益。比如我在“巧言令色”一章的[评论]中谈到的爱德华滋。他帮受害人打官司时,受害人已经接受了赔偿,他若仅守一个“信”,那就一丝不苟地帮人家办理手续就可以了。但是,他能设身处地,为别人想得比人家自己想得还周到,这就叫“忠”。当别人把身家性命交给他,说“我相信你!”时,他知道仅用一个“信”来回报远远不够。他由此进一步引申,说当老百姓投票选你出任公职时,心里说的也是“我信任你!”你对这种信任的回报,也一样不仅仅是个“信”,还要有“忠”。所以,政府仅仅“取信于民”是不够的。有信当然好,这样政府会履行诺言。但是,政府如果能比履行诺言做得更好,那就要有“忠”的精神。要知道,政府每天都要碰到许多自己没有做过任何许诺的公共事务,处理得如何全看自己的良知了。我们谈政府官员“忠于职守”,并不仅仅是不犯法,照章办事而已。政府官员受托于民,是“为人谋”,而不仅仅是“与朋友交”,所以要象看护自己个人的利益一样,看护公众的利益。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研究:“忠”是什么?(1)

    曾子为孔子的弟子曾参,据说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孔子死后,几乎是孔学的“掌门人”。由他传及孔子的孙子子思,再传至孟子。(桑原武夫:34。)所以,他的话常被认为是孔子的思想。要解释他的“三省”,不妨先抄录《论语正义》:

    阮氏《元数》说:古人简策繁重,以口耳相传者多,以目相传者少。且以数记言,使百官万民,易诵易记。《洪范·周官》,尤其最著者也。《论语》以数记文者,如“一言”,“三省”,“三友”,“三乐”,“三戒”,“三畏”,“三愆”,“三疾”,“三变”,“四教”,“绝四”,“四恶”,“五美”,“六言”,“六蔽”,“九思”之类,则亦皆口授耳。受心记之古法也。郑注云:思察己之所行也。此以“省”训“察”。本《尔雅·释诂》。《说文》:省,视也。义亦近。

    这一解读,考虑到古人的技术条件,非常周全。古人书写技术落后,工具繁重,因而通过文献以视觉传播信息较少,多是口头传播。口头传播,记忆就显得特别重要,所以发明一些数字的口诀,用来帮助记忆,《论语》中也常用数字。可惜,适用于当时条件的一些方法,被后人食古不化地继承下来。比如,记忆和背诵,在书写技术不普及的时代是学习中非常必要的工具。但中国文化几千年,一直强调死记硬背,把人束缚在初民时代。再如如今已经是电脑时代,甚至书写文化也落后了。可是,我们如果还用“五讲四美三热爱”,“三个代表”,“八荣八耻”等等的前书写文化时代的记忆口诀。这至少是低估民智了。

    至于“省”,就是观察的意思。我前面讲过,孔子讲话很具体落实,不喜欢玄谈。即使是自省,也和玄想打坐不同,是经验性的观察,不过观察的对象是自己而已。

    第一个要省察的,是“为人谋而不忠乎?”这里的“忠”字,最容易为现代人误解。现代人提起“忠”来,就想到“忠君”,再引申则是下对上或个人对集团乃至国家的“忠诚”。其实,这里的“忠”无法翻译成现代汉语中的“忠诚”。这一点,刘殿爵先生做了非常精彩的辨析。(D。C。Lau:15…16。)下面所论,不过是根据他的辨析再参照《论语正义》加以发挥而已。

    关于“忠”的定义,要从《论语》本身来找。曾子本人,就曾有过解释。比如在《里仁第四》中,就有如下的记载: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

    在此段记载的场景中,孔子称有一个贯彻他整个行为规范的原则。曾子应声“是的”。两人心领神会,对话就此结束。但其他学生不明白,等孔子走后问曾子这个一个的原则是什么。曾子说是“忠恕”。

    “忠”和“恕”是什么关系?《论语正义》在曾子的上述解释下面汇集了各家见解,很值得讨论。其中《周语》说:“中能应外,忠也。”这里的“中”,是内心的意思。以你的内心来应对他人,就叫“忠”。《贾子道术》讲:“以己量人谓之恕。”也就是说,用要求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别人,就叫“恕”。《大戴记·小辨》:“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知外必知德。”说得格外精彩。大意是:你懂得了“忠”,就一定了解自己的内心;了解自己的内心,就一定知道以自己内心的感受来衡量别人内心的感受;懂得了以自己内心的感受来衡量别人内心的感受,就一定能够理解别人;能理解别人,就一定明白什么是德行。可见,“忠”是一种肝胆相照的诚恳,“恕”则是推己及人的原则。《论语》在《卫灵公第十五》中的一段记述,证明了这一点: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在这里,子贡问是否有一个字可以作为终身信守的原则,孔子回答很干脆:“难道不是‘恕’字吗?”随后对之定义:自己不想要的,就不要以之强加于人。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研究:“忠”是什么?(2)

    所以,《论语正义》总结说:“盖忠恕理本相通。忠之为中也,中之所存。皆是诚实。《大学》所谓诚意毋自欺也,即是忠也。《中庸》云: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中庸》之诚,即《大学》之诚意。诚者实也。忠者亦实也。君子忠恕,故能尽己之性。尽己之性,故能尽人之性。非忠则无由恕,非恕亦奚称为忠也。《说文》训恕为仁,此因恕可求仁。故恕即为仁。引申之义也。是故仁者,己欲立则立人,己欲达则达人。已立己达,忠也;立人达人,恕也。二者相因,无偏用之势……故夫子言忠恕违道不远也。”

    这段总结无非是说,忠恕本是互为表里。但是,仅仅有“恕”还不能够成“仁”(即孔子的最高道德原则)。忠恕缺一不可。所谓“仁”,就是在建树自己的时候也建树别人,在达到自己目标时也帮助别人达到他们的目标。建树自己,达到自己的目标,是“忠”,即诚实地对待自己;建树别人,帮助别人达到他们的目标,就是“恕”,即诚实地对待别人。以同一诚实的态度待人待己,离“仁”的原则就已经不远了。这也就是说,“恕”是一种方法,即通过设身处地的方式,了解别人的利益和需求,并能像为自己的利益和需求服务一样,为别人的利益和需求服务。这是讲如何对待他人。“忠”则是指在这样做的时候自己的态度,即要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大的真诚问自己:如果我处在对方的位置上,我会怎样做?所以,曾子才会在这里反省自己在“为人谋”时是否“忠”。其实,“为人谋”就是在行“恕”道。他是在问自己:在行“恕”道时,是否尽了“忠”?

    可见,在曾子这里,“忠”是对平等的人际关系的一种描述,指的是帮助他人时要尽心竭力。所以他后面马上又加了一句:“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就是和朋友打交道是否守信用,是否靠得住。不过,这两句有微妙的层次。“忠”比“信”显然是更重的承担。你“为人谋”,是受人之托,要竭尽全力。“信”则是用于一般交往,即说话不要言过其实,信守承诺就够了(“信”在《论语》里并不代表最高的价值,经常是有条件的。这一点,我留待稍后“信近于义”出现时再讨论)。记得文革时期,社会秩序松弛,北京街头和校内有许多所谓“流氓团伙”。这种团伙里的行为规范就是要“够哥们儿”,关键时刻“不惜为朋友两肋插刀”。这种对朋友的承担就是“忠”。也许许多景仰孔子的人对我举这样的例子感到冒犯。其实,这体现了一种自发的秩序。从政治秩序的角度看,自有其优美性。当年“日耳曼森林”里的部族也认同类似的价值。封建的关系,就是建立在这种契约式的个人纽带上:我为你打仗,你为我提供保护,大家彼此忠诚信赖。一头失约,这种纽带也就消解了。周代的秩序是建立在周室灭商后的武装殖民的基础上的封建制。“忠”也好,“信”也好,都是维持封建秩序的基本伦理。春秋末年是这种秩序解体的阶段。这种传统的道德对孔子和其门人如此有感召力,也毫不奇怪。

    我们下面的问题是,描绘平等的人际信赖的“忠”,怎么到后来会演化成下对上的孝忠,并常常以“忠孝”,“忠君”的形式出现?这不妨留到孔子用“忠”来谈君臣关系时再讨论。

    最后需要澄清一下“传不习乎?”许多人将之解释为“传授给别人的东西,自己尝试过吗?”这是顺着“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的精神来解释,未尝不可。不过,曾子的“三省”还是指三件不同的事情。“传不习乎?”未必一定都要以“恕”的精神来解释。在我看来,“传不习乎?”恐怕更是和“学而时习之”呼应。如在《学而》一章的[研究]中所讨论的,仅仅是学习还是不够的,必须定期反复演练所学内容才能掌握。所以曾子每天要问自己,老师教的东西,我今天练习了没有。

《学而时习之》 第二部分 研究:道千乘之国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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