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7届-麦家:暗算-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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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可以休闲、看书、冥想。门口24小时有把门的。我车子的牌照门卫是认识的,
所以车子一在门口停下,门卫就迎上来。我问陈处长在不在,答复说在的。
果不其然吧。
其实,我知道,老陈是向来不吃午饭的,不是因为有胃病的问题,而是因为要
保持脑子清醒。人在饥饿中,大脑的思维能力比较活跃,饱了容易瞌睡,古人说弱
食强脑,大概指的就是这意思。这就是老陈,陈二湖,把职业当作性命看的,为了
破译一部密码,经常把自己弄得苦海无边的。对黄依依,我就希望她有这种精神。
换句话说,我是担心她没有这种精神,破釜沉舟的精神。上帝在造人时似乎总是公
平的,聪明的人往往缺勤奋,智慧的人往往爱出世,爆发力好的人往往没耐力。像
爱因斯坦这样的人,是上帝开小差的结果,上帝让他什么都有了,却让自身的公平
没有了。黄依依给我的感觉是天资极好,悟性极高,数学上又有非凡的能力。这种
人天生是密码的克星,但她性情中有玩世不恭的东西,这又是人要做大事成大事的
大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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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陈见面,是在老陈的办公室里。老陈还有专门的破译室,在办公室的南边。
我们先是去办公室,看没人才去的破译室的。听到敲门声,老陈出来,看见黄依依,
跟见了鬼似地马上关闭了破译室的门,带我们去办公室。听说老陈这人很迷信,从
不允许女人进他的破译室,至于为什么会有这迷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搞破译的
人都有些莫名的禁忌,因为破译工作除了必要的知识、经验、智慧和才情外,似乎
更需要远在星辰之外的运气。运气是个神乎其神的东西,要抓住它,似乎需要我们
也变得神神秘秘的。
进办公室后,我把黄依依介绍给老陈,两人握了握手后,老陈说:“听说你是
个数学家?”
黄依依说:“算是吧。”
我说:“不是算,是真格的。”
“真也好,假也好,反正以后你不是当数学家,而是当破译员,任务是破译乌
密。你的破译室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在那边,南楼,左手起第三间,设施都是齐备
的,等一会你可以去看看。如果还需要什么,”老陈指着墙上的一帧照片说,“可
以找他,他是我们处里的行政参谋。”接着,老陈又指着后面很多人的照片说:
“这些是我们处的破译员,总共有X 人。既然首长们已经决定,要求把破译乌密作
为本处的头号任务来抓,那么按照规定,你可以从这些人中任意挑选一至两名同志,
做你的副手。”顿了顿,他又指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同志说:“但这个人除外。”
黄依依好奇地问:“为什么他要除外?”
老陈示意我来回答,我就告诉她,这位老同志现在身体不好,无法正常工作。
其实,他是患了精神分裂症,疯了。
不料,黄依依一语道破:“他是不是疯了?”
我问:〃 你怎么知道?〃
她说:“猜的,你看他的目光,多么神经质,这种人离疯狂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我说:“他曾经是这里最了不起的破译家。”
她说:“这种人离圣人也只有一步之遥。”
我说:“他是因为破译密码疯的,用脑过度,脑筋像琴弦一样绷断了。”
她说:“像纳什。”
我问:“谁?”
她说:“世界著名数学家,博奕论大师约翰。纳什,他也是被密码逼疯的。”
“其实你也疯了。”老陈突然插话,顿了顿,又说,“我们都疯了。”
一句话把黄依依弄得稀里糊涂的。
其实,我知道老陈想说什么,在关于破译乌密的问题上,老陈始终保留着自己
独立的看法。他认为,我们决定破译乌密是武断的,毫无理智可言,荒唐透顶,是
异想天开,是疯子的决定。至于理由,他曾在大会小会上都说过,现在他又准备对
黄依依说一遍。
老陈说:“首先,谁都知道,乌密一号密码是一部目前欧洲少有的高级密码,
保险期限至少在10年之上。这就是说,10年之内,正常情况下任何人都难以破译它,
而我们决定破译它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想在目前紧张的外交关系上取得主动权。
那么,这种紧张关系究竟会延缓多久?一年?两年?还是10年?20年?我想顶多就
是一两年,然后要么是完蛋了,要么就又好了。不管是完蛋,还是又重新好,到那
时,我们破译这部密码的价值就会大大削弱,甚至变得毫无价值。这就是说,我们
要使这部密码具有理想的破译价值,就要求我们在短时间内破译它,顶多就是一两
年,而一两年时间我们也许连破译它的门儿都还摸不到。你们现在信誓旦旦的样子,
老实说,我的感觉就是你们疯了,痴了。是痴人说梦,疯人做傻事,不信走着瞧…
…”
老陈这人就是这样,平时不说话,但一说都是实打实的,不会拐弯,不会躲藏,
不会变通,经常把人和事逼入绝境,让人尴尬为难。其实,他说的道理我们不是不
明白,但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们除了服从又能怎样?我这么一说,老陈又跟我顶上
了。
他说:“是上面的决定不错,但既然我们明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我们又何必
认真,这么兴师动众地执行,还专门找一个数学家来呢。当然,数学家来,我们欢
迎,但要我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们应该安排她去破其他密码,至于乌密,随
便叫两个人破译,给上面做个样子看看就行了。”
这哪像处长说的话?上面首长要听了,还不撤他的职!不过,我知道,他也不
稀罕这个职务。破译局作为一个业务单位,业务强就是最大的职务。无冕之王。
老陈的那套说法,我听过不止一遍,所以也懒得跟他去辩解,不料黄依依却跟
他较真上了。黄依依说:“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我是肯定破译不了乌密似的。”
老陈说:“起码在短时间内吧。”
‘那也不一定,“黄依依简直是抢着往枪口扑,坚定又坚决地说,”所有的密
码不就是几道深奥的数学题而且,有那么可怕吗?“
说得我和老陈一时都愣在那儿,许久老陈才回敬道:“行,那就看你的。”
黄依依毫不示弱:“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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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海口的事,我见得多,一般说来,我不欣赏这套,不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谁
不会?但黄依依初来乍到就夸下海口,却让我窃喜。这里面有我的主观因素,也有
客观原因,客观原因是什么?是集训中心王主任对黄依依的评价,那是他代表组织
的名义对我说的,是公对公的,硬碰硬的,没有理由可以置疑的。王主任说,我在
中心接触过那么多搞破译的,还没见过第二个像黄依依这样对密码有感觉的人,她
对密码有种常人不能想像的敏感和直觉,可以见面就熟,可以无师自通。我们中心
准备的几部教研密码,以前还没有哪个人在集训期间就把它们解破的,而她到这里
后,没有一个月,把它们都解破掉了不说,而且她还能将每部密码的共异性,包括
造密者在设计中留下的优劣性,都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她曾经参与这些密码的设计
似的。
应该说,我也有过类似的体会,当初她不就这样让我一眼看中的吗?这女人身
上确实有些叫人匪夷所思的东西,包括头次见面就跟顶头上司叫板,难道是一般人
能做得出来的?她思想里明显地缺少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开关,不知是因为自恃强
大,还是因为天生如此。但不管怎样,她肯定不是个一般人。对一个不是一般的人,
我们容易对她生出幻想。
但容我幻想的时间太短!
也就是半个多月吧,老陈到我办公室来跟我谈事,谈到黄依依,他露出一脸不
屑:“你恐怕不知道吧。”我问什么事,他说跟集训中心王主任的事。我问他俩有
什么事,他欲言又止。
我说:“什么事,你说啊。”
他说:“你真不知道?”
我说:“知道还问你。”
他说:“那你还是去问别人吧,我不便说的。”
我一下火了,骂他:“你放屁!你处里的事情,我不问你去问谁!”
“还能有什么事,好着呢。”他顿了顿,又说,“听人说,她现在晚上经常去
中心,到天亮才回来。”
从破译局到集训中心,要翻两座山岭,走公路得有七八公里,抄小路也有四五
公里,得走上一个多小时。按规定,破译局的人可以出入集训中心,而集训中心的
人是不能出入破译局的。就是说,如果他们俩真要干个什么,也真只有黄依依去找
他。但我还是有点不相信,一来中心工主任是有妇之夫,量他也不敢;二来黄依依
不是夸了海口要破译乌密,哪有精力这样折腾?
口说无凭,猜想也作不了数,要获得真相,最好办法是把王主任喊来问一问。
王主任虽然是副局级的,可也是一方诸侯,我虽然挂着副院长的名,但实际上
也只是一个诸侯而已,机关的事情管不了的。所以,要“审问”王主任,还必须请
首长们出面。大首长当时不在家,在医院,最后我找的是党委书记,二号首长。书
记一听我汇报,比我还吃惊,当即打电话把王主任叫到办公室。没想到,个狗日的
王主任一听首长问这事,连狡辩都不狡辩一下,就一五一十地都招了!
原来,两人从见面起没几天就好上了,现在都好几个月了,我们居然还皮毛不
知。
事情一败露,当初中心给黄依依出的评语为什么都是好话,也就可想而知。个
狗日的姓王的真是狗胆包天!敢玩女人(还不是一般的女人,是我们当宝贝挖来的,
要给组织上干大事情的),还敢欺骗组织,书记同志简直火冒三丈,根本不同情他
这个那个的讨饶,把事情跟院长和总部都汇报了,并建议作严肃处理。很快,总部
发下来一个文件,发到处以上单位和部门,说的就是对王家伙的处理情况:撤消主
任职务,开除党籍和公职,押送去灵山劳教所(属于系统内部)劳动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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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分决定下发的当天晚上,黄依依找到我,见面就责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处理
王主任。我正不知怎样来发泄对她的火气,不想她自己找上门来,还神气活现的,
一下激起了我的火爆脾气,我大声地呵斥她:
“你还有脸来见我!”
她说:“我怎么了?”
我骂:“你自己心里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声音有点要跟我一比高低似的,“文件上没说清你们为
什么要处理他,只是说他‘道德品质恶劣,影响极坏’,这是指什么?我不知道,
如果是指我跟他的事,那我告诉你,这跟他无关,是我要跟他好的,你们要处理就
处理我,别处理他。”
我说:“你以为我们就听你的?”
她说:“不是听我,而是听事实,你处理人总要根据事实吧,事实就是这样的。”
我说:“事实是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招来,不是要你来给我们惹是生非
的,而是希望你来挑起重担,建功立业!”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