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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江大河-第23章

小说: 大江大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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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母本来生了好几天气,可大家分开住了,却又觉得这儿媳懂事,是挺好一个人。她一个人住事情少,起床又早,经常还是她去自留地割了蔬菜拿来儿子家,如果见儿媳去县里读书,她还会自觉取出扫帚将院子打扫干净,将菜择洗干净放着。两下你敬我爱,反而其乐融融。

    陈平原既然已经把小雷家树为样板,自然想把这样板搞得正经点,细腻点,上档次点。为此他没少想办法,可雷东宝对于陈平原的建议并不很待见,觉得花架子十足,未必能给小雷家挣钱。倒是陈平原提议的把大队、砖厂、预制品厂、兔毛收购站和工程队的账目放一块儿统一结算的主意,雷东宝很是热衷。他也看到随着大队办的实体越来越多,他的工作越来越忙,那些钱进钱出的事,很有他照顾不周出漏洞的可能。正好宋运萍电大毕业,她和四眼会计一起,还有一个刚嫁入小雷家的高中毕业的新媳妇,跟着陈平原派下来经验老到的商业局老会计一起,建立小雷家大队的会计制度和账本,士根喜好这行当,常自荐让捉差。

    会计工作认死理,宋运萍又正好是个认真认死理的人。原本雷东宝这人做事海阔天空,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发票上白条,从来没有什么制度可言,别人也不敢管他。而现今管钱的变成他看见最没脾气的妻子,在宋运萍软语厮磨下,他不得不照规矩办事,以博夫人一笑。众人见他规矩,当然也只能跟着规矩,小雷家钱财管理焕然一新。

    雷东宝原先一看见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账本就头疼,而今被宋运萍捉着学会看账本看报表,却是看出名堂,看出滋味来,往后他找各实体负责人说话时候就翻着账本,对比着报表,谁也别想拿什么客观主观原因支吾过去。为此他买了两瓶酒两条烟送去陈平原家致谢,陈县长留他吃饭,开了一瓶酒,拆了一条烟,说了很多话。陈县长家千金看见雷东宝这粗人,撇着小嘴不肯上桌一起吃。

    雷东宝觉得奇怪了,徐书记做县长时候,他为什么觉得徐县长高不可攀呢?就像现在,即使他知道陈平原所做的这一切大半得归功于徐书记对小雷家的重视,为什么他就是不敢提烟酒往徐书记住的地方去呢?

    喝得微醉回家,宋运萍早给他打好两桶井水等他回来洗澡,妻子疼他,怕他拿冰凉的井水洗澡坏了身子,总是早早将井水打出来外面搁着放温了,才让他洗。他照例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在里面耍赖,一会儿是手酸,拿不起水勺,叫妻子来帮他冲水,一会儿是背后搓不到,脖子洗不干净,要妻子帮忙。他妈搬走后,小夫妻比蜜月时候还甜腻。

    洗完后,雷东宝照例都是背对着电风扇一堵墙似的遮着风,宋运萍躲他后面,稍微吹点风就行。雷东宝又照例告诉妻子今天做了些什么,跟陈县长说了什么等等的,宋运萍嗑着瓜子听。瓜子这东西,雷东宝总是嗑不好,一整粒扔嘴里,不是力气大咬烂了,就是没嗑开,好不容易嗑开一粒,他粗手大脚捉在手里费老大劲才能剥开一粒,弄不好还掉地上,可吃着倒是真香。只有两个人时候,宋运萍总是嗑好瓜子自己吃一粒,往雷东宝手掌放一粒,雷东宝等手掌有好几粒了,才一掌拍进嘴里,没等嚼完咽下,又将手掌摊到宋运萍膝头等吃了。往往这时候总得挨妻子几声小唠叨,可雷东宝听着舒服,觉得像给挠痒痒似的。

    他也知道,他汇报完后总得被妻子提醒别太狂,今天说他送烟酒给县长就行了,干吗还大咧咧坐县长家喝酒,委屈人家县长太太烧菜,县长千金没法上桌。雷东宝说是县长非拖住他不让走,又不是他赖着不走。他现在很多酒席都是被人死活拖住不让走才吃喝的,他向妻子解释他也知道吃人家的嘴软,可现在不比过去,既然大家都要拿他当朋友,他也不能太拒绝人,伤人面子。他说他会把握分寸,有些时候如果不请人喝口酒那才是太狂呢。雷东宝最头痛的是他如果打了骂了队里的什么人,那人如果想叫屈,总是找到宋运萍那儿哭诉,然后他回家总得挨审问。他如果讲不出理,那就糟了,他最喜欢的软软的嗓音总能要他好看一晚上。为了不挨妻子唠叨,他只好收敛脾气。有时候想着这样也挺好,他现在好歹总是个干部,总打人骂人也不是回事儿。

    他不明白了,他那公认脾气特好的妻子,如果坚持想做什么,那是排除千难万险都要做到的,她哪来那么强的韧性。他小舅子告诉他,这叫外柔内刚,这种人最难弄。

    但他今天总觉得妻子有点心不在焉,眼看着快到睡觉时间,他吃完瓜子说声“不要了”,疑惑地问:“你今天有什么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看我这几天脸上有什么变化?”

    雷东宝仔细看看,摇头:“没有,啥都没变,不舒服?”

    “真没变?”宋运萍又愁起一张脸,“我我今天整理卫生纸,忽然想起我那个那个延后快一星期了。”

    “那个?哪个?”雷东宝大大地不明白,又凑近去摸摸宋运萍额头,没烫啊。

    宋运萍急了:“那个,每月来的那个。我我担心是不是有了。”

    雷东宝再愣,但旋即明白过来:“儿子?我们儿子?咋那么快呢?小子手脚快啊。我们明天去卫生所查,别怕,我背你去,一点不会颠着你。”

    宋运萍见雷东宝一高兴,嗓子霹雳似的,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急道:“可万一不是呢?你别嚷嚷,别让人听见笑话了。东宝,我挺担心的,要不我明天先回家问问我妈。去卫生所一查还不都让人知道了。”

    “让人知道有啥,士根新娘子外面炮仗纸还没扫光就怀上了,你看现在队里多少大肚皮,别怕。你怕卫生所遇熟人,我明天带你去县卫生院,这么多新娘子就你脸皮最薄。”雷东宝早坐不住了,跳来跳去围着妻子打转,眼睛仿佛能透视。

    “人家担心万一没有那不闹笑话了吗?而且而且反正我总是担心。”

    “别怕,有我在。明天我们去县里,再去买些奶粉麦乳精来你每天喝着,你以后得喂两张嘴。家里布票还有吗?儿子的衣服鞋子”

    “啐,还不一定呢。”

    “一定的,一定的。我儿子像我,心急。嘿,儿子,我儿子。”雷东宝喜得手舞足蹈,一会儿抱起妻子,一会儿放下,都不知道怎么亲这妻子才好。他绝对认定妻子肚子里肯定有个孩子在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俨然换了身份似的,对,他现在开始是爸爸了。他以后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抱着儿子,要多美有多美。这日子,他以前真没想过能过得这么美,吃饱饭了不说,每天桌上都有荤腥,三大件都买足了,又有了电视机和电风扇,最美的是有那么好一个妻子,而且妻子又要为他生儿子了。现在的好日子,以前做梦都想不到。“儿子,我儿子,哈哈哈。”

    宋运萍虽然担心,却没法不被雷东宝感染,雷东宝一声“有我在”总能给她打强心针。她跟着雷东宝一起笑,可过了会儿又犯愁:“东宝,万一是女儿呢?你不喜欢女儿吗?现在计划生育了,只能生一胎。”

    “女儿、儿子一个样,都好,自己生的都好。女儿叫小萍,儿子叫小宝。大名你来起。”雷东宝开心得仿佛明天就可以见到儿女,对着宋运萍的肚子发誓,“小宝、小萍,爸爸狠狠赚钱,赚很多钱,买很多大白兔奶糖给你吃,你每天早上一只鸡蛋,中午吃鱼,晚上吃肉。爸爸要把老房子拆了盖新房,你一生下来就住新房。还有啥?”

    他抬头征询宋运萍意见,宋运萍早笑歪了,什么担心都给笑到九霄云外。

    02

    宋运辉按照报到证上给的时间范围,取了个中间值,既没早去,也不太落后,一条扁担挑简单生活用品去往金州总厂报到。东西几乎全是他大学里带来的,前面挑一个被妈妈洗得很干净的红白相间粗线网兜,里面是两只脸盆,一只搪瓷杯,一只竹壳热水瓶,一只铝饭盒,两只搪瓷碗,几根筷子,很多书,外面再捆一条草席;身后一捆被子一只旧皮箱,还是爸爸当年用的,除了一年四季没多少件的衣服,就是书和文具,以及大学几年与家人及梁思申的通信。

第21章 1982年(2)() 
下车,他就看到远方林立的烟囱和高塔,都不用问,朝那方向走就是。看见大门时候,也闻到空气中飘扬的特有异味。已经是下午,金州总厂的门卫显然比他实习的地方森严得多,可一听说是报到的大学生,门卫里间坐着的都走出来瞧,看西洋镜似的,还有人说这都到齐了,外来的一共五个,原来是四男一女。大家七嘴八舌指给宋运辉看厂门边的一幢三层楼,告诉说总厂干部处就在二楼楼梯拐角第一间。

    宋运辉微笑道谢,挑起行李告别。听着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他仰首,将扁担换了个肩膀,心中隐约有走向风云激荡舞台的感觉。

    总厂办公楼人进人出,穿工作服的工人见一个挑扁担的人进来,都下意识打量几眼,甚是奇怪。宋运辉也知道自己的奇突,可也没办法,这么多行李,一路不靠扁担怎么过来。当年下乡时候挑猪泥挑得很溜,四年大学下来,今早刚挑起担子时候他还得好好适应一番,如今肩膀也是生疼。毫不意外,他在干部处也收获一堆惊异眼光。

    但里面的人很快就叫出他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宋运辉,说他这名额还是水书记年初亲自问学校要来。宋运辉没问水书记要他的原因,更没问水书记何许人也,他心中有对自己的自信,以他年年高居榜首的成绩,用人单位当然得抢着要他,但他本来就话少,他只是微笑感谢一下,心中却有骄傲。立刻有人问他跟水书记是什么关系,他只得说他并没听说过水书记,但他从众人眼光中看出不信。一室都是闲聊和打量的眼光,宋运辉听而不闻,只管自己填写所有表格,然后一会儿被支到保卫处登记,办理出入证,一会儿被支到财务处登记,交上表格,又被支到总务处登记,买些饭票菜票,最后被支到总厂生技处,大概最后的落脚点就是生技处了。这时都快到下班时间。办理所有手续时候,都有中年妇女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他,他不知道什么原因。

    另外四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正好劳动回来,满头大汗,蓬头垢面,显然是在做清污工作之类的体力活。但对于大学生,这叫锻炼。生技处也一样热热闹闹的,都是香烟灰和聊天声。只有一个管总务的过来接待一下宋运辉,交给他一把寝室钥匙和一把书桌抽屉钥匙,要他跟其他三个新分来的男大学生一起下班去找寝室。这位总务一边做事一边发牢骚,说他这种自学成才的土八路最倒霉,“文革”时候说他是臭老九,打倒,现在又说他没文凭,评职称没他的份,提拔没他的份,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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