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第3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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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钧直到走出奸商的门,还在觉得莫名其妙,为了区区不到一万块钱,那奸商就敢放弃诚信,甘冒随时可被识破的风险。他想不到一个生意人会做出如此的短视行为,这个社会是怎么了?
可柳石堂却说这很正常,小生意人本小利薄,现在又是竞争激烈,不弄点儿歪门邪道,永远没有做出头的日子。而且柳石堂还说,现在已经好多了,起码找上门去还能讨还一点,以前更多的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骗子。
柳钧后知后觉地想到,才那么一小点儿利润,就能让一个跟爸爸长期合作的商人做出下三滥的事情来,那么他如果辛辛苦苦研发出成果,利润如爸爸市场调查下来的那么喜人,会不会有人为此不择手段?毫无疑问:会。
柳钧不敢大意,开动之前先与爸爸仔细研究保密办法,用爸爸多年的江湖经验务求保证所有研发资料的万无一失。柳石堂更是警告,连死人都不能相信。柳钧心说这生存环境怎么就跟原始森林一样。
经过柳钧和杨逦的多次沟通,大忙人杨巡和钱宏明终于在一个共同的日子,有空一起在豪园饭店吃饭了。
柳钧非常感激杨逦尊重他的朋友,赴宴前特意去挑了一束百合。钱宏明一看,就把自己包里的香水交给柳钧,让柳钧一并做人情。钱宏明半个月又是出差又是去医院伺候病母,一张脸明显的憔悴了,可再累,与杨巡见面吃饭的机会他不肯放弃。
两人被门口迎宾小姐送进一处包厢,据说是杨巡的专座。等小姐一走,钱宏明就道:“我妈怕是也不成了,以前喂饭还能张嘴开眼,我爸去世后她没了求生欲望,不肯张嘴,需要鼻饲。受罪啊,我都不忍心看。有时想想安乐死很人道。身不由己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哪下得了决心。”
“是啊。”钱宏明闷了好一会儿,“前天陪夜,一直盯着妈手上的吊针看。其实只要一夜,把这条维生的路断了是个大解脱”
但钱宏明没说下去,因为包厢门开了,杨巡兄妹进来。杨巡先找站在比较远的柳钧握手,而且握着不放:“汪总告诉我,他们已经照你给的提议重新设计出模具,果然少了一道工序。他们都说没想到能这么做,原以为太冒险,可能做不出精度。汪总一直要我挖你进来。来不来?”
“我在德国的公司只请一年假,女友也在德国等我。对不起,杨总。”
“别回去啦,我在美国待了几天就想回家,美国菜一点都吃不惯。你回国一年打算怎么安排?”杨巡按柳钧坐在他身边,扭头跟钱宏明打个招呼,“小钱,请坐,别客气。杨逦招呼。”
钱宏明见柳钧都腾不出手来献花,就借花献佛了。明明钱宏明都说是柳钧所送,杨逦却逮着钱宏明道谢,钱宏明心里挺莫名其妙的。
柳钧有问必答:“我打算在一年时间里帮我爸开发几个当家产品,最好是能让”
“哦,什么产品?”
柳钧感觉到杨巡紧紧盯着他看的眼神有一种压迫感,让他无法不开口:“是汪总他们以前做过的,rf系列。”
“是这个。去年底汪总一定要搞,搞去我五十万,连个门都没摸到,扔下一堆废钢,一万多一吨买来的当一千多一吨卖掉。立刻被我喝止,又不是瞎子摸象,有这么盲目乱搞的?怎么,你摸到门边了?”
“五十万肯定不够,翻倍都不止。”
“你意思是你已经摸到门道,预估要花多少钱?”
“没有,我爸还在跟我讨论,下不了这个决心。”
“这就对了,你爸应该是这态度。作为技术人员最需要研究的是怎么样尽快把技术转化为效益。公司不是大学,不是科研机构,没国家出钱撑着,耗不起啊。”
至此,杨巡已经认定柳钧乃是一个书呆子,顿时兴致疏薄,认为这不是个妹夫人选,也不是个他需要的人选。不一会儿,杨巡就与钱宏明谈到了一起。钱宏明头脑活络,见多识广,很对杨巡胃口。杨逦在一边儿看着,总觉得钱宏明神色之中有一丝淡淡的疲倦和一丝淡淡的忧伤,这让钱宏明显得异常神秘。
因杨巡一开始就提出不喝酒,全场便谁都不提喝酒。钱宏明明显感觉得出其中的轻慢意思,不过形势比人强。柳钧反而觉得如此甚好,不喝酒的宴席消耗少效率高。而这顿饭确实效率高得惊人,几乎是最后一道菜上来后没几分钟,杨巡就放下筷子签单,说他去赶下一个场子。钱宏明一个眼色,让柳钧也停筷,一起结束晚餐跟出去送别。钱宏明没想到的是,杨巡竟然开的是一辆陈旧的普桑,档次还不如他的桑塔纳2000。再看同时告别的杨逦,竟然也是开的普桑。而更有意思的是,杨巡明明已经上车,却忽然招呼柳钧过去说了一通。“我没想到才不到十年,变化有那么大,以前你们留学生回国就跟凤凰一样,现在看看也没啥,连我家也有留学生了。我还准备出国生儿子去,哈,变化太大了。”柳钧被杨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感慨搞得莫名其妙,而杨巡已经扬长而去了。
钱宏明走过来由衷道:“跟我饭桌上的判断一致,跟杨巡做生意,别指望能双赢。这人是吸金机器,非人的机器。柳钧,你以后若与他有什么合作,一定要步步提防他。”
“他不会跟我合作,他在饭桌上已经不理我了。而且听他车子启动的声音,他的车子保养得很差,说明他完全不喜欢技术,当然就不会在技术研究投入上做一些感性的冲动。再一条,其实杨四小姐注视的是你,不是我。”
“我今天也留意到了,奇怪。”钱宏明看看笔挺地站立在黑暗中的柳钧,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在他和柳钧同时出现的时候选择他,感觉怪异,“我准备回家,与嘉丽说一个小时话,然后去医院接班。你呢?”
“我这几天建设实验室。你尽管忙着,嘉丽那儿我会替你照顾。”
“我以后慢慢谢你,最近我焦头烂额。啊,索性赖账吧,你也不会介意。”
两人大笑告辞。柳钧直接去了前进厂。除了他从德国快递回来的测试设备,前进厂几乎没一件可以用作这项研发的东西。有些东西他没法做,只有与市一机接洽,花钱动用市一机的实验设备。但有些简单的、借用不便的却是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柳钧今天做的是一个大烤箱,普通热轧钢板焊成一个大箱子,衬以石棉保温层,里面则是严严实实地砌了一层防火砖。柳钧出来吃饭的时候,这个大烤箱里面的电热丝已经通电,温吞吞地烘干箱体。他吃完回去,正好烘干,接下来他一个人在晚上安安静静地做这个笨家伙中唯一的精细活儿:安装热电偶和温控。这是他试验工作中的重心之一,他必须保证测量温度的绝对精确。前期的精确,才不致误导后来的计算。
第314章 1998年 子承父业,回国挑起旧工厂重担(8)()
柳石堂对儿子的工作不仅仅是不放心。他偷偷潜入前进厂原翻砂车间一角,偷窥儿子的加班加点。儿子的精神自然是没话说的,他还没见过其他人家的公子工作这般努力。但是柳石堂心里愁啊,比如说儿子手上在做的那些,是父子俩一起去上海买的。在现场他指向那只热电阻,儿子就说热电阻的精确度没热电偶高,测温范围也没热电偶大,否定。回头柳石堂偷偷一看热电偶的说明,上书一个“铂”字,心说难怪这么贵,竟然是白金打造。然后柳石堂又指向一只价位稍人道的温控,儿子又说不行,说这种信号滞后严重。还给他解释电热丝的单位时间发热量是多少多少,减去箱壁的散热,温控迟滞时间内可以使箱内温度变化多少,严重影响测试效果,云云。热爱儿子的柳石堂在热爱技术的儿子面前说不出一个“不”字,唯有割肉一样地掏钱,掏钱,掏钱。
柳石堂无法不心疼,他当初为争取儿子回国继承家业,原定拍出一百万的成本,如今有一半已经花在房子和车子上。既然儿子有志搞开发,他做爹的当然乐见其成,因此又咬咬牙,再给五十万。原以为再加上儿子自己掏的钱,这些应该已经足够,可是看而今这样子,研发项目越来越有无底洞的趋势。柳石堂愁得没法安坐,只有过来偷看儿子做事。看儿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好歹心里踏实点儿。
柳石堂一边愁一边想心事,不知不觉泄露了行踪,一颗脑袋被灯光斜斜地打到柳钧面前,被柳钧吃惊地捕捉到。
柳钧伸长脖子,正好看到他爸背着手低着头,心事重重:“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柳石堂回过神来,忙笑道:“刚来,正好路过,过来看看。这是很贵的补偿导线?串什么呢?”
“给补偿导线做保温层。刚才去哪儿了?”
柳石堂其实是自家里出来,见问,就撒了个谎:“我去见一个朋友,看他刚造出来的仪表冲床。现在不是做小首饰的多嘛,那种仪表冲床好卖得不行。我那朋友找来一台日本的,拆开来整整仿造了半年,成了,我看冲出来的冲件已经蛮好。订单都做不过来。”
“爸爸是不是也希望我做你朋友那样的模仿?”
“呃,嘿嘿,你们留过学的人,不肯模仿,怕折了面子。”
“不是不肯模仿,而是不肯粗仿。爸见过日本产的原机吧,你朋友仿出来的是不是体积整整大一倍还多?”
“呃,不止大一倍,日本的可以放家里的实木桌上使,我朋友仿的得做基础,还得四脚拿地脚螺栓固定。”
“爸,这就是粗仿最大的问题。同样是一根轴,但是粗仿的换上去转几下就扭麻花了,这其中不仅是材质问题,还牵涉到很细微的设计问题。粗仿的人一般都不肯下力气研究个为什么,而普遍是把轴加粗加长,使受力加大。那么这儿加一点,那儿加一点,最终结果,小小一台冲床给模仿成巨无霸了。这种事儿我早听说过。我现在的工作是精仿,但也不能说是仿,是彻底弄清原理,利用现有科学知识和加工技能达到目前能达到的最佳设计。”
“可朋友即使这么粗仿一下,日子也过得蛮好,还有出口东南亚的单子,每天都做不过来。我们何不也找一些类似的,多仿几种。你比我那朋友肯定快手得多。”
“爸,既然容易模仿,那么今天你模仿,明天我仿,到最后大家都会做了,结果又是辛苦一场,只能卖个成本价。其实我们未必一定要做整台设备,我见过的有些专家一辈子只研究一种零件,公司也只做一种产品,可也做得世界闻名,效益非常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中国那么大,市场也有那么大,机械产品又有那么多,我们只要一年仿一种,日子就能好过得不行,是吧?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爸,人活着还得争气。”
“唉,古人老话说,争气不争财啊”
“我知道爸的顾虑,你一怕不等我这儿研究出眉目,你已经被我掏空;二怕研究出来的东西批量生产后达不到应有的效益。是不是?我跟你保证”
柳石堂打断儿子的话,免得儿子诅咒发誓:“你拿什么跟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