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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的帝王生涯1261-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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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将军万岁的口号。那天我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下面发生的事,始终沉默不 语。我似乎预见了端文的血蕴含着更深刻的内容,更疯狂更博大的野心,因此我有一种难言 的不适之感,我头痛欲裂,虚汗洇湿了内衣,在曲柄黄盖下坐立不安。当号兵列队吹响出征 号角时我从座驾上跳了起来,起驾回宫。我听见我的声音凄然如泣。我觉得我真的快哭出来 了。

    宫廷里的春天日渐单薄,清修堂外的桧柏树上响起了最初的蝉鸣。南部的战场上官寇双 方僵持不下,人马死伤无数,却依然没有偃旗息鼓的迹象,我的大燮宫里一派春暮残景,歌 舞升平,在胭脂红粉和落花新荷的香气中,一如既往地飘浮着另一种战争硝烟,那是妇人们 之间无始无终的后宫之战。从鹂鸣阁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说怀孕多月的蕙妃在夜间突 然流产,产下的是一只皮毛雪白的死狐,前来传讯的小宫监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我才弄清他 的意思。我怒不可遏地扇了小宫监一记耳光。谁让你来胡言乱语?好好的怎么会流产?人又 怎么会生出狐狸来?小宫监不敢声辩,只是指着鹂鸣阁方向说,奴才什么也不知道,是太后 娘娘和王后娘娘请陛下前去察看。我匆忙来到鹂鸣阁,看见孟夫人和后妃们都坐在前厅里窃 窃私语,每个人表情各异,目光都急切地投到我的身上。我不置一词地朝楼上走去,孟夫人 在后面喊住了我。别上楼,小心灾气。孟夫人说着让一个宫女去取那只死狐,她的语气显得 沉痛而惊惶,陛下亲眼看看吧,看看就知道蕙妃是什么样的妖魅了。宫女战战兢兢打开一只 布包,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只幼小的沾着血丝的白狐,死狐的皮毛上散发着一种难以忍受的 腥臭。我不由得倒退了一步,惊出一身冷汗。前厅里的后妃们则尖叫起来,并且都用衣袖掩 住了鼻口。

    何以证明死狐是蕙妃所产?我镇定下来后问孟夫人。三个守夜宫女,还有太医孙廷楣都 是旁证。孟夫人说,陛下如果不信,可以立刻传孙太医和三名宫女来查证。我觉得此事蹊 跷,一时却不知如何处置,从眼角的余光中可以瞥见讨厌的彭王后,她盛装妆扮坐在嫔妃群 中,正用竹签挑起果盘里的一颗樱桃,从容优雅地往嘴里送,我从她的脸上窥出了某种可疑 的阴影。

    可怜的蕙妃。我叹了口气,径自朝楼上走。我没有理睬孟夫人的阻止。走到楼上发现廊 柱间已经拉起黄布条,这是宫中禁地常见的封条。我把封条扯掉朝下面的后妃们扔去,然后 急切地走进了蕙妃的卧房。在掀开那块锦缎帷幔的瞬间我突然想到蕙妃已经被我冷落多时 了,我闻到熟悉的幽兰清香,看见蕙妃忧虑哀愁的眼眸仿佛流星从鹂鸣阁上空一曳而过,蕙 妃从前虚妄的愁虑现在真的应验了。

    绣榻上的蕙妃气息奄奄,她好像处于昏迷之中,但当我靠近她时我看见她的一只手慢慢 地抬起来,它在空中摸索着,最后拉住了我的腰带。我俯下身去,看见昔日丰腴美貌的品州 女孩已像一段朽木枯枝,她的脸部在午后的光线中迸射出冰冷的白光。我轻轻抚摸了蕙妃唯 一不变的青黛色的眉峰,对于她这是一股神奇的力量,我看见她的双眼在我的手下慢慢地睁 开,几滴泪水像珍珠般嵌在我的指缝之间。我要死了,她们串通一起陷害我。她们说我产下 的是一只白狐。蕙妃的手紧紧抓着我的龙凤带,我惊疑于这份非凡的力气。她的空洞无神的 眼睛充满乞求地凝视着我,陛下,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帮帮我吧。我早知道她们不会放过 我,可我没想到她们的手段如此卑鄙毒辣,老天,她们竟然说我产下的是一只白狐,一只白 狐。

    他们是这样说的。我不相信。我会把孙太医和宫女传来质询,事情会弄个水落石出。

    陛下不用费心了,孙太医和那些宫女早被彭王后买通,他们都是趋炎附势的无耻小人。 蕙妃突然大声哭泣起来,边哭边说,他们蓄谋已久,我防不胜防,我怎么小心都没有用,结 果还是掉进了他们的陷阱。

    那天夜里你看见流胎了吗?

    没有。宫女说蜡烛不见了,宫灯也找不到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在榻上只摸到一滩血, 晕了好长时间,等醒过来蜡烛已经点上,孙太医也来了,他说我流失的是狐胎。我知道他在 撒谎,我知道彭太后她们已经撒开了罗网。蕙妃已经哭成个泪人,她挣扎着从绣榻上爬下 来,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奴婢难逃劫数,再也洗不清枉加之罪了,只求陛下明察秋毫,给 我指一条生路吧。蕙妃仰起泪脸,她的失血的嘴唇像一条鱼,自下而上喙着我的衮龙锦袍, 发出一种凄怆的飒飒之声,蕙妃就此止住了哭泣,双眸突然放出近乎悲壮的光亮,她最后 说,陛下,至高无上的大燮王,告诉我,我是生还是死?我真的应该去死吗?假如我必须去 死,求陛下现在就赐我白绫吧。我抱住蕙妃冰凉的瘦弱的身体,心情悲凉如水。春天以来这 个天仙般的品州女孩一天天地离我远去,现在我看见那只无形的毒手已经把她推向陵墓。我 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拉住可怜的蕙妃,在她向我哀声求援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束缚了 我的双手。我含泪安慰了蕙妃,却没有作出一个帝王的许诺。我曾将总管太监然郎隐秘地召 来清修堂,向他求教处置蕙妃的方法。燕郎对这件事似乎已有谋算,他直言问我对蕙妃是否 仍留爱怜之意,我作了肯定的回答。他又问我是想让她死还是活下去,我说我当然想让她活 下去。那就行了,燕郎颔首微笑道,我可以把蕙妃送到宫外,送到一个人鬼不知的地方去度 过残生,对老夫人和其他后妃就说蕙妃已被陛下赐死,尸首也被漂送出宫。

    你准备让她藏在何处?我问燕郎。

    连州城外的庵堂,我的姑母在那里做住持。那地方山高林密,人迹罕至,谁也不会知道 她的下落。

    让蕙妃削发为尼?我惊讶地叫起来,你让堂妹的燮宫贵妃去做一个尼姑?难道没有更好 的办法了吗?蕙妃已经今非昔比,要想苟且偷生只能离宫而去,而离宫后有家不能还,有郎 不可嫁,只有削发为尼这条路可走了,请陛下斟酌三思。我听见堂前的桧柏上有蝉虫突然鸣 唱了几声,眼前再次浮现出一个美丽单薄的纸人儿随风飘浮的幻景,那就是我的可怜的心比 天高命比纸薄的蕙妃,她的余生看来只能去陪伴庵堂的孤窗寒灯了。就按你说的办吧。最后 我对燕郎说道。这是天意,也许蕙妃是误入宫门,也许她生来就是做尼姑的命,我没有办法 了,我是至高无上的燮王,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叫做珍儿的面目酷肖蕙妃的小宫女作 了蕙妃的替身,事先燕郎设法让珍儿服下了大剂的蒙汗药使她昏睡不醒,那个小宫女被塞进 黄布袋里时还轻轻地吹着鼾声。蕙妃娘娘漂送出宫。刑监响亮的喊声在御河边回荡,河边肃 立的人群和水上漂流的黄布袋构成了宫廷黎明的风景。也就是这个暮春的黎明,蕙妃乔装成 宫监坐在购物马车上混出光燮门,重返外面的平易世界。据送她出宫的燕郎描述,蕙妃一路 上默默无语,他找了许多话题,但蕙妃充耳不闻,她的眼睛始终仰望着游移的天空。

    我馈赠给蕙妃的金银首饰被燕郎原封不动地带回宫中,燕郎说蕙妃不肯接受这些馈赠, 她对燕郎说,我是去庵堂做尼姑,要这些物品有什么用?什么也用不着了。说的也是,她确 实不需要这些物品了。我想了想,又问燕郎,她真的什么也没带走吗?

    带走了一个泥金妆盒,里面装着一叠诗笺,别的什么也没带,我猜诗笺是陛下以前为她 写的,她一直收藏着。诗笺?我突然想起蕙妃被囚无梁殿的那段鸿雁传情的日子,不免为之 动容,长叹一声道,难为了这个多情苦命的女子。蕙妃离宫的那天我心情抑郁,独自徜徉于 花径之上。花解人意,沿途的暖风薰香饱含着伤情感怀之意。我边走边吟,遂成《念奴娇》 一首,以兹纪念我和蕙妃的短暂而热烈的欢情恩爱。我信步走到御河边,倚栏西望,宫内绿 荫森森,枝头的桃李刚谢,地边的牡丹芍药依然姹紫嫣红,故地故人,那个曾在御河边仿鸟 而奔的女孩如今已离我远去。我奇怪地发现昨日往事已成过眼烟云,留下的竟然只是一些破 碎的挽歌式的词句。我看见有人坐在秋千架上,是彭王后和兰妃,几个宫女在柳树下垂手而 立。我走过去的时候彭王后迅疾地荡了几个来回,然后她跳下秋千架,驱走了旁边的宫女, 她说,你们回去吧,我和兰妃陪陛下玩一会儿。

    我不要谁陪我,我用一种冷淡的口气说,你们玩吧,我想看你们荡秋千,看你们荡得有 多高。

    陛下愁眉不展,想必是在为蕙妃伤心。难道陛下不知道蕙妃没死,漂送出宫的是小宫女 珍儿?彭王后站在秋千架边,用腕上的金镯轻轻碰击着秋千架的铁索,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 狡黠的微笑。你什么都知道,可惜你知道的事情都是荒唐无聊。其实我们也不见得非置她于 死地,她既是狐妖转世,自然该回到野山荒地里去。只要把她清扫出宫,宫中的邪气也就斩 除了,我们也就安心了。彭王后侧脸望着一边的兰妃,向她挤了挤眼睛说,兰贵妃你说呢?

    王后娘娘的话千真万确。兰妃说。

    你怎么老是像个应声虫?我迁怒于兰妃,抢白她道,你空有雍容端丽的容貌,腹中其实 塞满了稻草,什么真伪黑白你永远分不清楚。说完我拂袖而去,留下两个妇人木然地站在秋 千架下。走出几步远我撩开柳枝回眸望去,两个妇人低声地说着什么,不时地掩嘴窃笑。然 后我看见她们一先一后坐到秋千架上,齐心合力将秋千架朝高处荡起来,她们的裙裾衣带迎 风飘舞,珠玑玉珮丁咚鸣唱,看上去那么快乐那么闲适。我觉得她们愈荡愈高,身影渐渐变 薄变脆,我觉得她们同样也是两片纸人儿。终有一天会被大风卷往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从南部战场传来的消息令人时忧时喜,端文的军队已经将李义芝的祭天会逼到红泥河以 东八十里的山谷,祭天会弹尽粮绝,剩余的人马一部分固守山寨,另一部分则越过笔架山流 散到峪、塔两县的丛林中。

    端文俘获了李义芝的妻子蔡氏和一双儿女,他将他们置于火圈之中,在山下敲响诱降的 木鼓,希望山上的李义芝会下山营救。这次诱降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蔡氏和两个孩子 突然被一阵箭雨射中,当场死在火圈内侧。在场的官兵都大惊失色,循着箭矢的方向望去, 看见一个披麻带孝的人骑着白马,一手持弓,一手掩面,从茂密的树林里奔驰而过。他们告 诉我那个人就是祭天会的首领李义芝。我已经想不起曾私闯朝殿的李义芝的相貌和声音了, 在清修堂的午后小憩中有时候我会看见他,一个满腔忧愤的背影,一双沾满泥尘的草履,那 双草履会走动,滞重地踩踏着我的御榻,那个背影却像水渍一样变幻不定,它是农人李义芝 的,也是参军杨松兄弟的,更像是我的异母兄弟端文的背影。它真的像水渍一样充溢了清修 堂的每个角落,使我在困顿的假寐中警醒。宫墙里的午后时光漫长而寂寥,我偶尔经过尘封 的库房,看见儿时玩过的蟋蟀棺整整齐齐地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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