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作品集-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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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它们也可以再往高跳,碰到桌面,把自己搞破,免得在地毯上出不来声音。可它们并没有这么做,它们不想惹布鲁姆费德生闲气,显然它们仅把自己限制在必不可少的范围之内。
可这些必不可少的跳跃也足以败坏布鲁姆费德在桌旁的兴致。他才在那儿坐了几分钟就已经想去睡觉了。之所以要去睡觉的一个原因,也是由于他不能在这儿抽烟,因为他的火柴在床头柜上放着。就是说,他要抽烟得拿火柴,可要是他已经走到床头柜那儿,最好就呆在那儿,然后躺下。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内心还有个想法,他认为,气球盲目地热中于跟在他身后,会跳上床,要是他一躺下,不管他有意无意,也会在床上把它们压坏。他不认为碎气球的剩余部分也还会跳。即便是非同寻常的现象总也得有个限度。往常,整个的球会跳,哪怕它们不能不间断地跳,可破了的气球决跳不起来,因此也不会在这儿跳。
〃起!〃由于有了这种想法,他几乎是故意地这么喊着,他跺着脚和身后的气球一块走到床上。像是要证实他的希望似的,当他有意地靠近床时,一只气球立即跳到床上。与此相反,出乎人们预料之外的是,另一个球跳到床下去了。布鲁姆费德根本没想到球在床下也能跳动。他对这只球感到气愤,尽管他觉得这有失公正,因为也许这只球在床下跳比在床上跳的那个球能更好地完成它的任务。现在一切都取决于球决定选择什么地方了,因为布鲁姆费德认为它们不会长时间地分开。而过了一会儿,下面的球真的跳到床上。现在我可以抓住它们了,布鲁姆费德非常高兴地想着,他从身上解开睡衣,以便扑到床上去。可与此同时,这个球又跳到床下。布鲁姆费德失望已极,垂头丧气地瘫坐在那儿。看来,这只球只是到上面看了看,它不喜欢上面。这时另一只球也跟着它,当然也呆在了下面,因为下面更好些。〃这下整夜我都得听响声了〃,布鲁姆费德想着,他咬着嘴唇,点着头。
他闷闷不乐,其实他并不知道两个气球夜里会怎样妨碍他。他睡觉极好,这点小声音他很容易克服。为了完全有把握,他按照所得到的经验给它们往下边推了两块地毯。好像他有一只小狗,他要给它垫得软些似的。两只球也仿佛累了困了,它们跳得比刚才更低更慢了。布鲁姆费德跪在床前面拿灯往下照时,有时他觉得地毯上的气球好像永远要呆住不动似的,它们那么弱软无力地落下去,那么慢悠悠地往前滚一点点儿。可是接着它们又尽职也抬了起来。布鲁姆费德早上往床下瞧时,可能会很容易发现两个安静和谐的儿童气球。
可这两个气球好像不能坚持跳到第二天早上似的,因为当布鲁姆费德躺在床上时,他一点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他费力地听着,从床上抬起身倾听着无声无息。地毯的作用不可能这么大,唯一的解释就是,两只球跳不起来了,或许是碰到软软的地毯,它们没有足够的反跳力,所以暂时放弃了跳跃,或者,更可能的是,它们永远也跳不了了。布鲁姆费德可以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对终于安静下来感到满意,所以他宁愿躺着不动,他不愿用目光去触动那两个安静下来的气球。他甚至愿意放弃吸烟,他把身子转向一边立刻睡着了。
但是,如同往常一样,他并非睡得踏踏实实;他这次睡觉也没作梦,但很不安稳。夜里他无数次地被惊醒,总以为有人在敲门。他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没有人敲门;谁会在半夜敲门,而且是敲他一个孤独的单身汉的门。尽管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却总是一再地惊起,好一会儿紧张地盯着门,张着嘴,睁大着眼睛,湿漉漉的前额上抖动着一撮头发。他试图数着被搅醒的次数,但被那些大的数字搞昏了头,于是又睡了过去。他觉得自己知道敲门声从哪里来,不会是在门上敲,肯定是在其它什么地方敲,可他睡得稀里糊涂想不起来他的猜测有什么根据。他只知道,在大的敲击声产生以前,有很多细小的难听的拍打声聚在一起。要是能够避免大的敲击声,他本来愿意忍受所有难听的小的拍打声的,可由于什么原因来不及了,这会儿他不能采取行动,机会错过了,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张着嘴不出声地打着呵欠,生气地把脸往枕头上撞,就这样过了一夜。
清早,女佣的敲门声将他唤醒,他以一种被解脱的叹息对这种轻弱的敲门声表示欢迎,以往他总是抱怨敲门声听不见,他刚要喊〃进来〃时,听见还有另外一种轻快的,虽然是微弱的,但却完全是一种打仗似的敲击声。这是床下的气球。它们醒了,难道和他不一样,它们在夜里聚起了新的力量了吗?〃就来,〃布鲁姆费德朝女佣喊着,跳下床,小心翼翼地、好像他的背上有气球似的,一下子坐在地上,背一直对着气球,他转过头来看着它们他差点要骂起来。就像孩子夜里推开讨厌的被子一样,也许两个球由于整夜进行小小的不间断的抖动,把床下的地毯推开得这么远,以至它们自己又能置身于空地板上制造声音了。〃回到地毯上去,〃布鲁姆费德板着脸说,当气球由于地毯的缘故又安静下来以后,他才把女佣叫进来。这个肥胖的、迟钝的、老板着身子走路的女人把早饭放到桌上,并递给他一些必要的东西,布鲁姆费德一动不动地穿着睡衣站在床边,抓着下面的球。他的目光跟着女佣走,看她是不是发觉了什么。她的耳朵重听,不大可能发觉什么,布鲁姆费德把自己的过度敏感归结于没睡好觉,他以为自己看见女佣在这或那儿磨磨蹭蹭,在一个什么家具边上站着不动,扬起眉毛偷听。要是能使女佣快一点干完她的活儿他就高兴了,可她几乎比平时还慢。她拖泥带水地拿着布鲁姆费德的衣服和靴子到走廊上去,好长时间不回来,从外面传来她那单调的、一下一下拍打衣服的声音。这整个时间里布鲁姆费德不得不呆在床上动弹不得,要是他不把气球弄到身背后,他爱喝的,并且尽可能热着喝的咖啡就得放凉,他只能呆呆看着拉下的窗帘,窗帘的后面,天渐渐发白高了起来。女佣终于干完了,道了一声早安要走。可她还没完全离开,又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动了动嘴唇,远远地看着布鲁姆费德。布鲁姆费德正要质问她时,她终于走了。他真想打开大门冲她喊,她是个愚蠢的、年老的、迟钝的女人。可当他考虑着他到底讨厌她什么时,他只是觉得她毫无疑问什么都没发觉,却装出发觉了什么的样子很荒谬。他的思想多混乱!只是因为一夜没睡好觉!他为睡得不好找出了一个小小的解释,那就是他昨晚没照老习惯办事,没有抽烟没有喝酒。要是我有一次没有抽烟没有喝酒,我就睡得不好,这就是他思考的结论。
从现在起他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这从他挂在床头柜的的家庭药箱里拿出药棉,用两个棉球堵上耳朵开始。然后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气球虽然跟着他,但他几乎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再塞一点药棉就完全听不见了。布鲁姆费德又走了几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现在他们,布鲁姆费德和气球,各自为政,互不相干,他们虽然相互挨着,但互不干扰。只是当布鲁姆费德快速转身,而一个气球向相反方向的动作不够快时,他的腿才会碰到它。这是他们之间的唯一冲突,其它时候,布鲁姆费德可以安静地喝他的咖啡。他饿了,好像这一夜他没睡觉,而走了很长的路似的,他用冰凉的、令人清醒的水洗个脸,穿上衣服。这以前他没有把窗帘拉起,而是出于小心的心理,宁愿这么半明半暗地呆着,为了这两个球,他不需要陌生的眼睛。可当他现在准备走出去的时候,他得防备着两只球胆敢他并不相信跟他走到胡同里去。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打开那个大衣柜,背对着它站着。气球像是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它们怎么也不肯进到柜子里面,它们充分利用布鲁姆费德和柜子之间的任何一个小空,实在不行时,它们就跳到柜子里一会会儿,但又因为柜子里太黑立刻往外逃,从柜子角那儿根本把它们弄不到里面去,它们宁愿违背它们的义务,几乎呆在布鲁姆费德的身边。不过它们的雕虫小技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现在布鲁姆费德一转身自己进了柜子,两只气球只得跟着他。可有一点却对气球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因为在柜子底下放着很多小东西,如靴子、纸盒、小箱子,这些东西虽然现在布鲁姆费德感到很可惜都放得整整齐齐,但却很碍气球的事。布鲁姆费德差不多要把柜子门关上了,他跳了几年来都未曾跳过的一大步,离开柜子,关上门和转动钥匙时,气球锁在里面了。〃成功了〃,布鲁姆费德想,他擦掉脸上的汗水。气球在柜子里的声音多大啊!好像它们绝望了。而布鲁姆费德却很得意。他离开房间,觉得连空荡荡的走廊都使他感到惬意。他把耳朵从棉球里解放出来,苏醒过来的房间的许多声音使他欣喜若狂。只是看不见什么人,时间还很早。
楼下过道里,穿过低矮的门,就到了女佣的地下室住房,门前站着她的十岁的小儿子。他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老女人的丑陋原封不动地再现在这个孩子的脸上。他弯着两条罗圈腿,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那里大叫,因为他长了一个甲状腺瘤,只能艰难地呼吸。平时布鲁姆费德在路上遇见这个男孩时都要快步几步,尽可能地避免看到他,今天他几乎想在他的身边多站一会儿。即便这个男孩是那个女人生的,并且保留着原物的所有特征,但他目前还是个孩子,在这个未成形的脑袋里还是孩子的想法,要是用他懂得的话和他打招呼,问他点什么,他很可能会用响亮的、童贞的恭敬的声音回答问题,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你也会摸摸这张小脸。布鲁姆费德这样想着,可还是从孩子身边走了过去。到了胡同里,他觉得天气比他在屋子里想象的要好。晨雾正在散去,劲风吹过的天空现出蔚蓝。布鲁姆费德把他比往常从屋子里出来得早得多归功于气球,他甚至连报纸都放在桌上忘了看,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他赢得了很多时间,现在可以慢慢地走。奇怪的是,自从他和气球分开以后,它们没怎么使他伤脑筋。只要它们跟在他身后,人们就可以把它们看成他的一部分,看成在评价他个人时也得作些考虑的东西,而现在它们只不过是家里柜子里的一个玩具。这时布鲁姆费德想起,也许最好是按照气球本来的用途处理它们才不会把它们损坏。那个男孩还站在过道里,布鲁姆费德要把气球送给他,不是借,而的的确确是送给他,而这肯定就意味着命令他去毁坏它们。哪怕它们能好好地保存下来,它们在男孩的手中还不如呆在柜子里,整座楼房的人都会看见,男孩怎么玩气球,其他的孩子也会一块玩,一般的人会认为,这是玩具,而不是布鲁姆费德的生活伴侣,这种看法不会动摇,不可抗拒。布鲁姆费德走回房子。男孩正走下地下室台阶想把门打开。布鲁姆费德得叫住男孩,叫出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和所有与这男孩有关的一切同样可笑。〃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他叫着。男孩迟疑了好久。〃过来呀。〃布鲁姆费德喊道,〃我给你点东西。住房勤杂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