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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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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祖先的传统。只要我们和邻居和平相处,我就不怕什么了。”

    “我会牢记您的话。”李飞说,“但是我认为,你和叔叔该把大湖的问题好好谈一下。”

    杜忠吐出一口蓝烟:“我最近要回西安一趟。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儿子,没有人继承我的香火。我请求你,看在柔安是我独生女的分儿上,让她的第一个儿子姓杜,接我的香火。”

    “没问题。”柔安和李飞同声说。

    杜忠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可以反笑我弟弟,祖仁无子。虽然聪明一世,我弟弟连春梅都比不上,她还有点常识呢。柔安,我劝你和春梅好好相处,杜家的未来就看你们两个女人了。如果你们俩尽力维持杜家的传统,杜家还有一点希望。”

    “咦,你觉得祖仁会有什么遭遇?”

    “我想下场一定不会好。他满脸杀气。”

    柔安吓了一跳:“爸爸,你真的相信面相学?”

    “我相信。他一脸横肉,目光凶残。眼神会透露出一个人的心理,残暴的人必定暴死。十年后,你们定想起我的话。等我弟弟去世,继承他的香火的一定是春梅母子。”

    那天晚上杜忠写了一封信给弟弟,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并说明自己马上要回家商讨家庭大事。他现在要回喇嘛庙去,等柔安毕业的那一段时间,他再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匆匆用饭,准备动身。柔安一身准备远行的打扮。

第25章 朱门(25)() 
“把围巾拿下来。”父亲说,“我们上去拜拜祖先的牌位。如果李飞一起来,在牌位前鞠个躬,我就当你们已经订婚了。”他打量年轻人说:“你长袍外面能不能加一件马褂?”

    李飞说,他不知道会有这么正式的场合,所以没带马褂来。

    “没关系。”父亲说,“心诚就好了。”

    三岔驿别庄(9)

    他率先登上祖庙的台阶,停在门口,满脸肃穆,看大家的衣服有没有穿好。李飞看到灵牌用金字雕着柔安祖父祖母的官衔和名字。两人看见杜忠在灰尘沾满的供桌上点两支蜡烛,不自觉低声交谈了一句,默默跨进庙内。杜忠要他们站在他后边,柔安居右,李飞居左。

    他们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过了一会儿,杜忠慢慢站起身,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他把手搁在准女婿的肩上,露出微笑。“我们现在是快乐的小家庭了。等你从新疆回来,我们就办喜事。”他满足地摸摸胡子。

    三人走出门廊,柔安脸上充满了喜悦。她再度用紫围巾包住头发。她原以为和父亲分别,她会大哭一场。幸好他答应回家了。李飞扶她上马,自己也跨上马鞍。父亲站在雾中的木莲树下,眼神稍微有点悲哀,面孔倒露出微笑。

    他们走的时候,篱笆上还有露珠。早晨的阳光由薄云顶射下来。湖面和岸边有层薄雾,岩石仿佛由海中浮出来似的。草地上,露珠儿闪闪发光,使草色更青,金凤花更黄,比阳光还要灿烂。渔夫的炊烟袅袅升起,懒洋洋挂在天空。但是山顶的断崖和树影立在天空下,倒显得又清晰,又明朗。

    十分钟后,他们登上青果树下的东脊。回头看三岔驿祖屋,虽然不清楚,但他们都知道老父正在东边门廊上看他们,他们就挥手告别。

    杜忠站在门廊上,目送两条人影消失在山脊背面,心里很满足。

    这对恋人骑马到漳县,要搭车去天水。但是他们到那里,早班车已经走了,要等下午三点的班车。他们在一家客店吃饭,天空突然暗下来,倾盆大雨打在屋顶上,雨丝也由店口和窗户飘进来。他们坐在硬板凳上,面对空空的餐桌。

    现在他们又单独在一起了,柔安只想到他们两个人。三岔驿别庄共处,与父亲见面的兴奋已经过去。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李飞远行的时刻日益逼近了,这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天。她也隐约为将来的命运而心情沉重,女孩子订婚那天难免有这样的心情。她的女性本能超过了理智,她父亲头一天晚上所谈的家族前程问题留在她心里。她想象自己未来的婚礼;至于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出来。全心献身给李飞,她并不后悔,她已经像一个成熟的妇人,整个未来和自己所爱的男人息息相关。她的眼珠更黑了,仿佛看得见,也觉得出生命的奥妙,不分时空,永无休止,许多女人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李飞又问了声,紧紧抓住她的小手。

    她用手指捏住李飞的指头说:“没什么。”

    他们看看窗外。水滴沿窗框流下来,不过阵雨已经停了。为了占两个好位子,他们到车站,在露天的湿泥地上排队等候。车子一来,里面的乘客一下车,李飞和柔安就上去。运气还不错,找到两个中间的位子。车厢都站满了人,前后要走两个钟头。柔安昏沉欲睡,就把头靠在李飞肩上,也不管其他乘客做何感想。颠簸、转弯和换挡的声音一再把她吵醒。

    李飞用手搂住她肩膀,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他相信就是再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像柔安这样的女孩。他也想着离别和他的新疆之旅,不过他倒不担心。他向来习惯把挫折一笑置之,漠视危险,怀着天生的乐观论,用智慧解决一切问题。

    天水是甘肃交通中心,由渭河沿岸的五个古镇所构成,是一座古堡林立的落后都市。兰州的羊毛和皮货,西安的茶叶和纺织品,都从这里转运。居民大多是汉人,也有不少回族商旅来到这里。房屋密密麻麻的,有些建在旧城墙里,甚至盖住了城墙。

    为了安全起见,李飞和柔安在城内的一家旅馆化名投宿。天水有很多西安来的旅客,他不希望败露行踪。他们要了两个面水相邻的房间,可以看见回族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不久就下起毛毛雨来,雨滴弄皱了河面,船夫纷纷用竹垫遮盖船身。李飞和柔安把脸贴在窗户上,凝视渐起的暮色。

    “我们出去洗一个热水澡好吗?”李飞问她,“回教浴池都很干净,可以暖暖身子。”

    “随你吧。”柔安好像没有自己的主见似的,“不过外面下雨哩。”

    “我们向旅社借一把伞。附近一定有澡堂,然后我们找一家好馆子吃饭。”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特别的用意,这是相聚的最后一晚了。

    他们下楼向柜台借了一把油纸伞,伙计告诉他们三条街外有一家好浴室,还说明如何走。李飞一手拿伞,一手搂着她肩部,两人在碎石街上踏水前行,借着店铺的灯光,避免踏入水坑里。

    一走进彩色瓷砖和雕花地板的回教浴室,就有个女人把柔安领到女子部去。柔安从来没上过公共澡堂,觉得很新鲜,很有意思。他们出来在走廊碰面,她精神舒爽,已经恢复了元气,满脸焕发青春的光彩,忧郁的眼神一扫而空。

    李飞撑开伞,让她走进来。

    “你居然赏那个人一张五元的钞票!”她说,“他还以为你疯了哩。”

    “真的?”李飞心不在焉,“没关系,求福嘛。今天晚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带来好运。”

    斜斜的细雨打湿了长袍的下摆,雨点清脆地敲在油纸伞上,但是他们在伞下觉得很舒服,很温暖。店铺都已经打烊了,只有香烟店和小吃店还开着。偶尔有一两辆密封的黄包车驶过去,赤脚的车夫慢慢在湿淋淋的街上涉水前进。

    一家老饭店厨房的前灯吸引了他们。烤肉、生肉、盐水鸡都挂在大钩上,一盘盘烤肉和猪脚也摆在门边。炊具和深铁锅咔咔相碰,热汤嗞嗞滚着,加上热乎乎的蒸汽,使他们饥肠辘辘,胃口大开。厨子围一件油腻腻的黑围裙,大声叫他们:“请进!”门口的泥地黏糊糊的,不过厨房的空气很温暖。

    他们穿过走道,进入内屋,六七个房间对面而立。座位全满了,只剩下最后一间。门上挂着脏脏的灰布帘子,偶尔可以看见里面的客人。

    跑堂掀起最后一间的门帘,让他们进去。房间只用灰绿色的夹板隔开来,隔壁的客人大声喝酒喧闹,他们倒不在乎。地板是大旧瓦铺的,屋里又干又暖和。

    柔安说:“我好饿,我要吃点东西,不过我们要叫几道特别的菜。这餐饭算我替你饯行,我来会钞。”

    李飞坐下来写菜单——蒜炮龟肉、酥炸鸭肫、鸡肉卷、炸青豆和纸包鸡。跑堂特别介绍他们的“九转柔肠”,他说是预先炸好、隔夜风干的猪肠,丢入热油中,加上原汁煮成的。

    绍兴酒送来了。柔安喝了一口酒,李飞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火车站对面的餐厅第一次共同吃饭?当时我们还不太熟。那次也下雨。”

    “那是第二次。”柔安纠正他。

    “哦,对哟,我忘了。”李飞抓起她的手指尖,低头轻吻。

    跑堂端了一大碗肥肠进来。一段一段打成结,在油汤里漂舞,又脆又肥又软,每一节刚好一大口,入口即化,只感到齿颊生津,好吃极了。

    “很好吃。”李飞说,“但是不应该取这么感伤的名字。”“柔肠”一语在抒情诗中用得很多,描写恋人伤别的情绪。柔安看着一段段肠子,似乎正象征她错综复杂的心情。

    “这名字不错。”她说,“带有诗意又感伤。”她用筷子夹了一段猪肠给他,“你走了,请记住我的思想情绪就像这些柔肠,纠结寸断。”

    “为了将来重逢的一刻,我会好好活着。”李飞说,“我连戒指都没有给你,但是我会写信给母亲,要家人正式交换信物。你一定要去看我母亲。”

    “我会的。不过我怎么和你通信呢?”

    “我还不知道。新疆在八百里外,又和中国其他各省孤立隔绝。不过邮件可以通过欧亚航线送进来,兰州和迪化间,一星期有一次班机。我当然会写信通知你。”

    “反正我会看你在新公报所写的文章。”

    “要通过检查才行。我知道,邮检很严格。”

    “你想去多久?”

    “不一定。新疆省东西绵亘千里,自成一个世界。”

    她停了一会儿说:“如果情势好,说不定我会去陪你哩。我们的孩子也许会在新疆出世。”

    “我们的孩子?”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她瞥了他一眼,想不通为什么这么意外,然后又把眼睛转开了。

    “我们还不打算生孩子吧?”

    “不。”她没有再说什么。

    父爱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母爱却是与生俱来的。孩子问题飘过他脑海,但是并没有深入他的内心,他只说:“我们若能在那神奇的异乡共度一年,真是太好了。听说气候不错,有美丽的葡萄和瓜果。大家都以为那是荒漠,其实不见得。有些地方,土著还在河里淘出金沙,大部分富有的家庭都藏有几斤金子。所以老听人说,甘邦和拉卜楞的喇嘛都有金屋顶。可见那是一个富足的地方。”

    柔安为他眼中的热劲而微笑。不错,新疆是一个富足、神奇的地方,李飞听到、读到的消息都是真的。但是他天生富理想,以为新疆人整天吃甜蜜多汁的葡萄,所有的沙子都是亮晶晶的黄金。虽然他知道甘肃边界和哈密之间有大戈壁沙漠,却不晓得沙丘遍地,寸草不生,只有蜥蜴存在,还有咸沼泽、流沙、废城、飞沙走石和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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