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三部曲-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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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忠也以兄长的身份,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眼睛闪闪发光,唇边也泛着微笑,很难说谁比较矜持。家人的接待,端茶、送毛巾啦,女人问话,问东问西,家里显得有些忙碌。但是兄弟间的疙瘩,心里互相有数,只是暂时不好说起。
“你该休息一会儿才吃饭。”杜范林用一种有趣、容忍的表情瞧着哥哥。
“慢慢来,我们可以晚一些开饭。”春梅说。
父女回到自己的院落,柔安说:“爸,我巴不得你马上回来。”
“你好像不舒服。李飞还在兰州?”
“不,他已经到哈密了。恐怕长时间不会有他的消息。”
万不得已,她是不想说出自己的心事。再两周便见分晓。杜忠好似不大疲倦,只是头上暴露青筋。他进入房间,很快又出来,两眼冒火,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你叔叔干了什么好事?他把水闸修复了。回人绷着脸,一言不发,沉默观望。他找来几个枪兵,监视工作。所以我才匆匆赶回来。”
“今天吃晚饭,”柔安说,“你最好不要提及水闸。大家和和气气吃一顿饭。春梅说,她准备了一桌酒菜要替你接风,她不希望看到你与叔父在餐桌上吵嘴。她担心家庭的全局。”
杜忠搓着胡子,微笑:“那个女人还蛮伶俐。”
玉叶蒙尘(4)
“现在她是我们家的正式儿媳。清明扫墓,我看见她的名字用红字刻在祖正的墓碑上,摆在她儿子的上头。名分一正,她高兴多了。”
晚饭实在丰盛。彩云婶踱来踱去,检查春梅排放的汤匙和筷子。为了庆祝,小男孩都穿上鲜红的长袍,祖仁一身白麻中山装,打扮得齐齐整整的。他知道伯父对他的印象不佳,刻意制造气氛。他说起本市的新闻,他的水泥工厂和“西京”的发展计划。香华也装扮得很文雅,穿着浅蓝色的长衣。
彩云婶婶正在检视饭碗,她把汤匙放在盘子里,不搁在桌上。春梅走了出来,脸上略施脂粉,穿上件白色圆点的人造丝衣裳。她一眼就发觉汤匙被动过了,不知道是谁的杰作。她走到桌边,把汤匙放回餐桌。
“应该搁在盘中。”彩云说,“我要放那儿的。”
“对不起,”春梅说,“我以为放在桌上比较好。”她继续把汤匙放回去,太太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无奈。
杜忠入了座位,以一家之长坐首位。范林坐在另一边,彩云坐旁边,年轻的则依次坐下。大家吃着饭,两兄弟没讲话,各想着自己的问题,哥哥额头较高,胡子较长,看起来年长些,不过他眼神炯炯。前市长比他哥哥矮些,眉颊饱满,一看就知道是志得意满的人。
暂时的欢笑声掩盖局促不安的局面。杜忠高兴地和家人说笑,描述他和喇嘛僧的生活,看起来满不在乎。范林也甚表热心地问了几个问题,只是声音阴森而且粗鲁。他的外表显示这没有什么稀奇,他熟悉西北的土著,连西藏的喇嘛僧也清楚得很,只是不好扫兴泼冷水而已。
第29章 朱门(29)()
年轻人沉默不言。柔安与春梅看到杜忠兴高采烈,胃口好,都松了一口气。杜忠那天晚上兴致高昂,骨肉团圆,女人、孩子围绕着他,又回到自己的家园,他觉得自己的家实在温暖。饭吃到一半,弟弟的心软了下来。面对面,他发觉哥哥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爱做梦、不切实际的人,与信中提的并不一样。酒使他肠胃大开,他心情爽朗多了,美味的鱼翅也使他开怀不少。等香菇炖肉端上来,他充满手足之情:“大哥,你要多吃一些,你在喇嘛庙恐怕有一顿没一顿的。”
春梅注意着柔安,眼睛眨着,似乎示意她的菜肴生效,让两兄弟心平气和了。然后她以小孩子的口吻说:“伯公,但愿你留下来,与大家长住久居,这样柔安也快活些。”
祖仁和香华也接着表示要他回来。彩云夹了一大块肉放在他碗里。
杜忠睁大困惑的眼睛。怎么?他想,难道他们想用大肉大菜来征服他?不过他不吭声,继续吃,知道可以找到较好的时机,才谈到正题。晚餐略显奢侈,他一年没有吃到这么上等的酒菜了。他咕嘟咕嘟喝了五六杯陈年绍兴,额上青筋暴突,下巴和颈部也泛着红晕。桌上一道八宝饭,镶了核桃、莲子、龙眼和其他干果,是香华特地为伯父做的。
酒席接近尾声,他站起来说:“我们大家干一杯,纪念我们的祖父。”范林和全家人陪他干杯。他放下杯子,盯着年轻人——尤其是春梅——说:“你们年轻的一代,我要你们记住祖父的榜样,他给大家留下这家屋子,这份地位,以及杜家的好名声。别忘了,他留给我们珍贵的遗产不是财物而是名望、学问和荣誉。你们不能玷辱这份好名声,你们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住。他往下坐,抓着椅子的扶手,身体摇晃,脸色阴郁,双目紧闭,手臂也发麻,接着失去知觉,倒到一边。
“爸爸!”柔安大叫。
大家奔过来,慌成了一团,脚步紊乱,椅子也掀翻了。杜忠一只手放在膝上,一只垂在椅边。范林阴暗的面孔吓得发青,祖仁弯腰抓起伯父的手来把脉。他的头微微转动,嘴唇掀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女人禁口,小孩子吓得缩在一角。
“快扶他到我床上去。”范林说。
全身僵硬,根本扶不动。唐妈帮祖仁连人带椅抬过庭院,来到范林的房间。柔安战栗地紧跟在后,脸色苍白,跪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盯着父亲的面孔。灯光照在老人的白发上,胡子在胸上微微起伏,这是生命的抖动。祖仁忙着打电话给医生,春梅来到老人身畔,擦揉他的手掌、双足、颈部、腋窝,让血液恢复循环。
柔安抱着父亲的面孔,用恐惧的声音大叫:“爸!爸!”他似乎听到,又好像没听到,嘴唇抖动,没有声音。她把手松开,他的脸又歪到一边。女儿热泪盈眶,大哭起来。
“嘘!镇定一点,三姑!”春梅说,“医生马上就来。”
十分钟过去,除了柔安的啜泣,屋里是可怕的沉静。老人的胡须在胸上一上一下,渐渐静下来。突然他的身体起了痉挛,头猛然摇动,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似乎想讲话。然后痉挛停止了,一切归于宁静。祖仁听听脉搏,默默走开,垂丧着脸,一言不发。
春梅脸部表情非常沉重。范林看祖仁摇头,就跟着儿子走出房间。柔安看着春梅,又回头环视大家,眼中充满恐惧,喉咙哽住了,猛趴在父亲身上,发出锥心刺骨的哀号,实在叫人心碎。她靠过去,双手抱紧已经冰冷的父亲,面孔伏在胸上,号啕大哭。春梅把她扶起,她的泪水已沾湿父亲的胡须。春梅和唐妈扶她坐在一张低椅上,她那种悲惨状,实在不是笔墨所能形容。
唐妈流泪走出房间,拿了一条毛巾回来,然后一直守在柔安的身旁。
医生来到时,老人的心脏已停止跳动。医生讯问详情,大家说以前发作过一次。医生宣布死因是脑出血,可能是回家太过兴奋,又多喝了酒。
唐妈扶柔安回房躺下。她被这突来的变故弄傻了,茫然睁视天花板。她手脚僵冷,思绪在云雾中转来转去,震撼她的不只是丧父的悲哀。午夜时,唐妈拿了一杯茶给她,她稍稍恢复元气,说:“一切都完了。”
“别傻,孩子,还不至于此,我会永远陪着你。”
柔安陷于一种迷茫状态,一语不发,她甚至没有听到唐妈的话。过了半个钟头,她又哭起来,哭得像泪人儿,眼泪已流干了。唐妈坐在她床边,看见她哭累了,终于在恍惚中睡去。
父亲去世那天,柔安整个人崩溃了。父亲的死埋葬了她人生一切希望。如果李飞还在兰州,他也许会偷偷地奔回西安。意外的变故把她的一切美梦撕碎,更增加她的恐惧,一切计划都受阻了。现在李飞安返的机会很渺茫,她结婚,与丈夫、父亲同住的美梦成为泡影。如果万一怀孕,这个屈辱如何承担?本来她打算由父亲来宣布在三岔驿完婚的话,如今也没有指望了。她不知李飞身在何处,天涯茫茫,如何与他联络。能不能告诉他家人?他母亲和端儿也许会笑她不正经,不配做他家的媳妇。她是富于强烈自尊心的人,决不让家人知道她目前的窘境。当然还有范文博,不过她处于愁云惨雾中,几乎没有想到他。而范文博又能怎么样?她总不能把女性的困扰告诉他吧。
“柔安,”她自言自语,“你是一个苦命的女孩。母亲过世,十四岁就做了孤儿。现在父亲又遽然去世。你现在会变成未嫁的妈妈,叔父也许不认你,社会也会斥责你。为什么会横生枝节,惨遭此人伦巨变?你做了什么?你爱上一个男人,一个任何女人都会感到骄傲的男人。不,你应引以为荣,值得庆幸,芸芸众生,他只钟情于你。”对于她的爱,她并不后悔。身虽离,而心相系,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也许一个月,或两个月。他会回来,会回来的。爱情在她心中澎湃,但是命运实在太残酷。如果要她长途跋涉,赤脚走过雪地和沙漠去会他,她也心甘情愿。她要面对一切来等他,但是她没有勇气来面对家人的蔑视和嘲笑的眼神。她要静候变化,相信两周过后,她就可以知道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杂乱如麻,耳朵可以听到其他院落传来遥远的人声。家人一早上忙着入殓的事,祖仁走进走出,忙着隆重的丧事仪式的准备,连春梅也没来看她。唐妈也进进出出,要大家分头做些什么。她照例端来汤面给柔安当早餐,柔安看了一眼,胃部发痛,实在没有什么食欲。近午时分,唐妈端了一碗杏仁露进来。
“孩子,多少吃一些,否则会生病的。丧礼需要些力气。下午大殓,你一定得起来。”
这时候全家人忙得几乎要把她忘掉,人神都不眷顾她,只有唐妈和她最接近,简直像慈母般。老人坐在旁边,慈蔼地看着她勉强地把杏仁露咽下。
中午香华来了。早上她来得较迟,不敢靠近停尸间,想到柔安,就过来安慰地。香华和她的年龄差不了多少,皆喜欢时髦的玩意儿,她们不算亲密,但是常在一起看电影,或玩耍去。
“一切皆是命,”香华带着上海腔调说,“稍堪安慰的是他也活了一把年纪,死前又有家人在身边。柔安,我告诉你,我在你这个年龄,以为生命中充满了鸟语花香,现在嫁了人,才晓得没有那么一回事。男人的心思放在事业,什么都不在乎。女人就不同了,你看你婶婶、春梅和我,谁也没有抓到什么。我远离父母,在这座城里,我可以说是举目无亲。”
香华滔滔不绝,絮絮不休,根本不晓得眼前少女的心事。她进来,柔安忍不住缩了一下,仿佛有人来嘲弄她的遭遇,仿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但是香华开始絮叨着她的不幸,柔安倒松了一口气,提起兴致来听。
“我想看我父母,但是祖仁不让我去。”
“他还是热爱着你。”
香华咬咬嘴唇:“我们刚结婚时,他是爱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些话。我真希望自己还是女儿身,高高兴兴,无忧无虑。”
香华接着说:“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李飞回来,你就会抹掉忧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