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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44章

小说: 林语堂三部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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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安,”如水说,“把你丢在这儿,我觉得很不安,你能不能改变主意?”

    “不。我必须留在这儿。”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怎么和你联络呢?你得写信告诉我地址。我在这儿是‘李太太’,我要改名叫耐安。”

    “耐安”就是心平气和地忍耐。柔安一心一意留在兰州等李飞,如水十分感动。“这名字很不错,”他说,“你一旦拿定主意,好像什么艰苦都要决定克服。”

    柔安说:“你若想避风头,我有一个建议。你何不去三岔驿,到喇嘛庙去住,等事情有眉目再说?那个地方与世隔绝,比哪里都僻静。必要时两天就能赶到西安。”

    如水和老崔并不知道要上哪儿好,于是满心感激接受了柔安的建议。他们可以轻易由天水到三岔驿。

    他们起身告别,如水拿出五十元说:“柔安,我没有尽到照顾你的责任,请收下这笔钱。我身上钱不多了,因为我得给遏云一些,不过我随时可以再寄来。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地方,也许以后能换一个好地点。”

    她激赏地看看他:“李飞知道了,会好好谢你。”

    如水声音颤抖说:“自己保重。”她看两个人离去,眼睛不觉得湿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窗前眺望,看见明朗的秋月在北塔山的阴影中冉冉升上铁桥顶,不免觉得孤单。现在只剩唐妈陪她了。黄河在秋天的白昼里一片深绿,如今在月光下却化成黝黑的奔流,表面激起阵阵涟漪。河水被两个小屿割裂,水流在她居所附近汇合,划破了悄悄的静夜。她想起父亲,想起李飞,思绪飘到童年时代,母亲身上,和她在北平的日子。想到西安的家,虽然只离开两个月,却仿佛隔得好遥远。她有点思念她那座惬意的小院落,毕竟她心灵平安、没有忧愁或责任的时候,仍然有过一些美妙的日子。隔了这么远,又在窗前沉思,她怒气全消了,只看见叔叔自私、阴沉、凶恶的形体,他毕竟是个不幸的人。然后她又想想春梅,她不相信她的麻烦和春梅有关。体内的生命动了一下,她回到了现实,知道自己是为这个小生命才逃到这儿的,心中充满幸福感,力量又来了。

    “你在想什么?”唐妈看她静静站在窗口,就问她。

    柔安回头:“我在想,我们现在真的孤零零了。小孩刚才踢了一脚,他一定是强壮活泼的宝宝。”

    “现在你得躺一躺,我给你沏壶茶。”

    柔安遵命爬上硬木床,唐妈早已将自己的棉被让出来,暂时当垫被,好使床铺软一点。房里没有电灯,一盏大煤油灯放在桌上,在破旧的墙上映出嘲讽的光芒。

    唐妈端茶给她,她紧紧抓住唐妈的大手。唐妈轻轻用另一只手把被褥塞在她肩膀下。

    “孩子,”她说,“老天有眼。我明天到庙里烧香,替你求福,也祈求李飞回来。”

    她抽回手,把灯光弄弱。月亮已高挂在天上,在窗前的地板上照出一道白光。她看见柔安垂下眼皮,就把灯吹灭了。然后她轻轻爬上自己的床铺,倾听柔安宁静均匀的呼吸声。

    26

    河边的房子年久失修,地点又偏僻,只能说是穷人的一间破寮。未漆的窄大门只有三尺宽,立在泥砖矮墙上,上面盖了茅草。房子本身是红砖造的,曾经粉刷过,有一大块一大块褪色的黄斑,很像地图上的岛屿,可见房屋主太穷了,无法顾到外观。围墙和房子间的小空地开成包心菜和韭菜园,西边墙上有葡萄藤覆盖,另一边的空地搭上棚盖,用来堆柴火。不过,屋主若能花一百五十元修理一下,这间房子仍不失为小家庭的一个整洁的住处。它立在小坡上,可以看见皋兰山的景致,又能俯视城内的屋顶。北边比河面高三十尺左右,中间隔着烂泥滩,滩上堆满砾石,杂草丛生。因为高低不平,黄河常常泛滥,低地都没有人要了。北面的河水较深,激流穿过岩石岸,在附近留下一堆黄土。河上没有船只,倒常常看见全牛、全猪、全马的生皮筏子由西宁运货来。

    房东钱太太一年到头穿着油腻腻的漆黑外套。她是一个愁眉苦脸的妇人,和房子一样邋遢。她抱定一种态度:我出租的房子就是这样,你若要求精致,就不该到这个地方来。她让房客用厨房的大灶,自己则用手提的小火炉来烧饭。

    柔安没打算在这里招待客人,但是她和唐妈单独居家,却有一种满足感,因为她从来没有这种经验,刷刷洗洗好多天才使厨房和两个房间呈现出稍可住人的样子。唐妈自己动手,没有叫房东太太帮忙。

    柔安不想动那五六百块的积蓄。然而,她却舍得花三四十元买新被褥、毯子和坐垫;她已经在找婴儿床,打算放在南窗边。她觉得卧室没铺地板,应该罩一下,又花了十二块钱买草席。要房东太太花一文钱添置家具或者买新茶壶,是绝对不可能的。

    柔安兴致勃勃为自己和宝宝布置一个新家。她买了一块蓝布来罩皮箱,上面放些书本和什物。然后又买一个皮框来放李飞的照片,搁在她梳妆的桌子上。由父亲的书法作品中,她挑了一张特别为她写的左宗棠名诗,把这张字和蓝如水的一张水彩画挂在墙壁上。现在这房间即使说不上舒服,至少也有暖烘烘的气氛了。等白白的婴儿床放在南窗下,她开始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新家。

    房间整个改观。房东应邀进来,脸上不觉露出稀罕的微笑。房东太太看她穿着名贵的衣服,又知道她是富家千金,对搬到这个地方来讳莫如深。她的态度由冷漠变为敬重,甚至同情了。

    柔安仍在陈家教课,路程不到一里。她开始不耐走,第一次搭黄包车上班。不过,医生劝她每天多走路,所以她遵命步行,早点出发,让时间充裕些。

    她避开一切社交,不过有一个星期天陈先生邀她和家人一块儿到饭店吃饭,她答应了。她很高兴,陈家把她当自己人看待。陈家人也吃了一惊,因为她穿的衣服太好了,不像教书谋生的人。她穿一件颈部加扣的黑缎袍,那件松鼠皮领的红羊毛外套显得十分优雅。陈太太很好奇,问起她的家庭状况。她说她父亲曾在孙传芳手下做官,最近去世了。陈太太觉得,一个产期将届的少妇为十元周薪走那么远的路实在太可怜,就常常约她留下来吃饭。日子愈来愈短,柔安经常雇黄包车回家。

    除了傍晚那几个钟头,她生活得自由自在。太阳出来,她常常搬一张小凳子坐在菜园中,看看成长的蔬菜和城外坡下的市区,想着遥远的事情。然后脸上就显出焦虑的神色,或者抬眼看白云飘过灰色的天空。有时候她在窗边站十几分钟,腿酸了才走开。她开始写日记,把思想和渴望都记下来,日记不自觉变成给李飞的信函,由内心深处对他说话。她难得漏记一天,不过她很容易累,有时候整篇只写三两行。

    有时候天空昏暗,乌云低低覆在山顶。那时候很暗,因为窗户小,只有微光射进来,开灯也不好,不开灯也不好。十月下旬风沙大,常下小雨,从来不痛痛快快下一场;也不天晴,仿佛雨滴想落下来,又被秋风刮来刮去,没有别处可逃似的。一连好几天,远山罩在雾峰中。起居室的泥地湿漉漉的,卧室地板总少不了黑脚印,洗刷又要好几天才能干。柔安只得买一个小炭炉,放在卧室里,一面烘干,一面取暖。

    走路到陈家,雨点滴在脸上,使她有一种自立谋生的独立感。她想,很多女孩子也为了同样的缘故而离家,境遇比她还惨。她婶婶曾说:“你自作孽,要自食其果。”她正是如此,却毫无悔意。她似乎觉得,单独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行,雨点落在身上,这就表达了自己对李飞的爱情,所以她达到了苦中作乐或乐中有苦的境界。

    有时候,经常是星期三傍晚,她听到哈密来的飞机由头顶飞过,心里就起伏不已,渴望第二天收到信件。但是她搬家以后,虽然向邮局改了地址,却没见过邮差进门呢。收到李飞那份安抵的电报,已经隔三个月了。她早已习惯了音讯渺茫的焦躁,虽然每星期四早晨都静候着,想望着,却再也不觉得诧异了。不过星期四她都很沮丧。

    除了新公报,她还订了一份地方报纸,热心读一切新疆战况的消息。欧亚班机的时间表吸引了她的注意。每周都有定期班机在兰州和哈密、迪化间往返,每星期三一定有旅客从新疆来。如果她到飞机场,也许能找人问问,或者听人谈起那边的情形。于是她每星期三傍晚都乘黄包车,直接由陈家到飞机场,看飞机进站。机场有招待室,候机的客人可以喝杯咖啡,吃点三明治。柏林和上海之间常有欧洲客人往返。飞机一到站,总有穿白衣的飞行员进来,有中国人,也有德国人。她孤单地坐在一旁,静听她一向关心的话题。李飞像一粒消失在沙漠里的细沙,这等于她和那个遥远世界的一种接触方式,看到沙漠来的人,心里总舒服些。职员和侍者都注意到她了,但是她不和人说话,大家也就不去打扰她。

    终于有一天,一个三十六师总部的传令兵来说,哈金中校第二天中午要见她。她心跳不已,一夜未睡,恨不能立刻去见哈金,如果他半夜叫她去,她也会去的。她想象他会当面告诉她各种消息,他是她和新疆世界唯一的联系呀。

第35章 朱门(35)() 
天一亮,她就不耐烦了。她想早些冲到哈金的办公室,但是终于决定等一等。他一定不会拒绝见她,他父亲和她父亲是好朋友。不过他把午餐时间空出来陪她,已经够好了,那时他们也可优哉地慢慢谈。当然他会注意到她的情况,可是她也不想隐瞒。她总觉得该告诉他自己为什么离开西安,单独住在这儿,她想透过他让李飞知道这个消息。哈金一定什么都知道,李飞曾来信说,他很友善,也帮了不少忙。

    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半,她十二点就到达他的办公室。她的皮包和红外套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很懂得穿着衣服的中国摩登少女。穿灰制服、戴俄国羊皮毛边帽的士兵在大房间里穿来穿去。她一面等候,一面由皮包里拿出镜子,点了点朱唇。

    十二点半不到,办公室门开了,一个胡须整齐、个子高瘦的军官走了出来。他看到穿红衣的少妇,深棕的眼睛不觉一亮。她不知道宽外套下是否能看出她的肚子。哈金把两只手都伸出来。

    “咦,是你呀,杜小姐?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声音很急,也很低沉,棕发向后拢,一手拿着军帽、斜纹呢外衣和一只旧旧的小提箱。

    “来吧,我们到附近吃饭。”他戴上帽子,陪她走出去,办事处的人员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天气晴朗,但是柔安根本不在意。

    “回到兰州真好。”哈金看看拥挤的街道,挺胸抬头说,“肃州是一个小城,这个季节冷得要命。”

    “你有没有李飞的消息?”柔安抽了一口气说。

    “还没有。”

    “你总该知道他在哪儿吧?”

    哈金斜眼看看她:“还没有。只确定一件事,马世明将军找到他的下落,一定会通知我。我们边吃边谈,你不反对清真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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