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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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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馆打电报到主席公署追查他的下落,李飞根本不知道。金主席客客气气却置之不理。

    柔安见过哈金,又蒙他答应两头设法,心里又恢复了希望。她多次到贝格少校的办公厅,探问上海的报社有无消息。然而音讯全无。她愈来愈觉得,她可以向哈密迪化班机的旅客打听消息,星期三傍晚她一再到飞机场去。

    飞机通常要停一两个钟头,才继续飞到上海。往往有几个乘客会来招待室,大多是军官和政府官员。这些人太重要、太匆忙了,毫无时间答话。有一次她鼓足了勇气,拦住一个平民老头子。

    “迪化的天气如何?”

    “冻死人。情况很糟。吃的东西贵极了,补给品不来,价钱渐渐高涨。军队掌握了一切。”

    “容不容易进去?”

    老人苦笑了一下:“大家都想出来。”

    黄包车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飞机场。路很黑,又冷得要命。她裹紧身体,及时去喝一杯咖啡,吃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到栏内的走廊上,看飞机盘桓、降落、滑行,最后终于停下来。机场的例行公事深深迷住了她,白帽白衣的飞行员常常随旅客下机,进来喝杯咖啡。这些飞行员对哈密和迪化一定很清楚。

    柔安进屋,找了个餐桌台坐下,再点一个三明治和咖啡。两个年轻的飞行员坐在她邻桌。他们曾多次看见这个红衣少妇孤单单坐着,满脸沉思的表情,眼睛也如梦如幻。

    “等人?”其中一个问道。

    “是的。我来接一个朋友,他还没来。”

    柔安假装看窗外灯火通明的跑道,却不时回头望望那两个机员。一个飞行员站了起来,戴上帽子,走到她身边。

    “我能不能送你回市区?”

    “你不是要继续飞上海吗?”

    “不。你以为我们是铜墙铁壁?到上海要飞一整夜哩。”

    “那你是留在这儿喽?”

    “是的,等星期五再飞出去。我可以用我们的车子载你回城,天气太冷了。”

    这个年轻的飞行员很乐观,很讨人喜欢。他说他名叫包天骥,家住上海。一路上柔安听到不少新疆战况的消息。

    “你是停在迪化,还是继续飞更远?”她问道。

    “不,迪化有德国飞行员接班。我留在那儿,下周三飞回来。”

    车子进入市区,她要他在广场停车,然后尽量露出和煦的笑容,向这位机员表示谢意。

    发现有人每周来往于迪化和兰州之间,也许能带回千里之外异乡的消息,简直像天赐的洪恩。他曾表示要帮忙,她知道认识这个朋友意义太重大了。

    星期六她接到贝格少校的通知,要她去一趟。已经开始下雪了,太阳一出来,除了街道上雪块泥泞,四周的山上都呈现一片耀眼的白光。但柔安无心观赏银白的美景,她走了一段路,到少校办公厅。雪花在空中飞舞,悄然落在她头发、面孔和颈子上。她走进办公室,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贝格少校看看她发红的面孔,他嘴唇绷得紧紧的,眉毛也皱起来。她被他的表情吓呆了。他手上拿着一份电报。

    “快告诉我,有什么消息?”

    “我们已查到李飞的下落。他在迪化,”又慢慢说,“正在牢中。”

    他把电报递给她。她看看那张纸片,尽量了解其中的含意。是新公报拍来的。报社一再发电报,终于收到主席公署的回音。李飞在战役中被俘,正和回军在一块儿,为了公共安全,他已被拘留了。内容正式而简洁,和所有官方的通讯一模一样,一句话也不多说。

    她跌入一张有坐垫的藤椅中,不断喘息:“他还活着。”

    “可以算好消息。这种事稀松平常,很多人为更小的事情就坐了牢。我们也没办法,对不对?”

    她嘴唇颤抖:“说不定我们能和他联络,至少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恐怕不能由这个办事处发消息,我们这一边送去的东西只会对他有害,我们得特别小心。他必须维持中立记者的身份,他只能慢慢熬。等战争过去,相信他们会放他回来的。”

    她走出少校办公室,只觉得头昏眼花。她曾担心最坏的结果,还好他还活着!这个消息令人沮丧,但是却让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这消息像一道银光,拨开她满眼的乌云。她来到兰州,觉得很自傲。

第37章 朱门(37)() 
回到家,她立刻想起姓包的飞行员。她必须见他,要他找李飞,带一封信给他。她有多少话要说啊!就算只是一句话,他也会欢喜欲狂。她要高高兴兴的,告诉他孩子快出生了,告诉他自己在这等他——还有祖仁的死讯。她要寄点钱去,他一定缺钱用。

    她坐立不安等到下星期三。那天雪下得很大,街道黏糊糊的,她手指都发麻了。差一刻七点她就匆匆离开住家,希望飞行员进站时,她能准备妥当,舒舒服服,显得红光焕发。

    小包进入机场接待室,把帽子往桌上一丢,跨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打开烟盒,这趟路好辛苦。他点上香烟,一眼瞥见穿红衣的女子正向他微笑呢。

    柔安走到他桌旁。

    小包向她笑笑:“你还想搭便车回家?”

    “并不尽然。我有困难,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坐吧。我愿意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他抗拒不了柔安的笑容。

    她坐下来:“我不得不找你谈,因为我认识的人只有你去迪化。你能不能到迪化监狱去找人?”

    “监狱?”

    “是的。他是我丈夫。”

    他匆匆把咖啡喝完。“等一下。”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办公室。她双目送他,心中充满谢意。他是一个下巴宽宽、眼神机警的人。他低头在柜台上涂涂写写,一撮发丝落在前额上。他动作很快,回到餐台说:“你何不陪我去吃饭?我饿得发慌。我很愿意帮忙,但是你得多谈谈你丈夫的一切,我才好找他。”

    她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

    在饭店里,她把拜托他的事情一一说出来,小包听着听着,对她的故事愈来愈有兴趣。

    “你务必告诉他,你见到我了,我在这儿很快乐,就是一心等他回来。小孩再过两个月要出世。你若有幸找到他,问他需要什么,或许你可以帮我带几件衣服给他。”

    柔安觉得,小包既然要帮这么大的忙,她必须全心信赖他。她把一切全告诉他,只没有说他们未婚,她是前市长杜范林的侄女。小包知道新公报,但是没听过李飞的名字。

    “星期五以前,你交一封信给我。我下星期就回来,看看我们的运气如何。”

    饭后柔安说:“你何不到我家去?你可以告诉他,你看到我住的地方了。”

    于是小包陪她回家,发现衣着这么考究的女子却住在一栋破屋里,不免十分意外。她把房里新买的婴儿床指给他看,又拿出她打的灰蓝色毛衣和一百块钱。但是他说:“钱暂时留着,我还不晓得能不能找到他呢。如果他需要钱,我再通知你。”

    临走前他说:“我劝你别去机场了。这个月气候多半很差,飞机也许要慢好几个钟头。我会来这儿。”

    兰州(6)

    他走后,她舒舒服服跌进椅子里。她很感激,也很高兴,她早就知道,只要努力去试,总会有办法的。

    28

    柔安写了封长信给文博,告诉他这个消息,并要他转告李飞的母亲。她依照文博的吩咐,把信寄给用人老陆,其实她也不知道范文博目前在什么地方。好久没有遏云的消息,她非常担心。遏云已经走了好几个星期,现在该抵达西安了。文博自己行踪隐秘,又怎么救她呢?她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心中充满对叔叔、婶婶的恨意,不知道祖仁死了,他们有什么感想。她余怒未消,简直觉得这就是他终生贪婪、无情、自私的报应。

    天气冷冽刺骨,即使在兰州也很罕见,她只得在小卧室的炉里烧炭取暖。只有这间房子暖和,她和唐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夜里炉火逐渐熄灭,早上醒来真冻得要命,窗上老是结一层厚霜。柔安经常起得很晚,唐妈先起床,端进一炉红的炭火,炭土相混,燃得很慢很匀。等炉子上茶壶嗞嗞响,热水烧好了,柔安才起身。她在房里漱洗,不去厨房了。黄河结冰,行人可以安安稳稳步行到对岸,有时她从窗口看见儿童在冰上玩耍。公路上车水马龙,士兵和骡车一群群通过。

    孩子一天天加重,她走路也愈来愈吃力,偶尔爬起来就腰酸背痛。路上到处结冰,极难走。她出门到陈家教课,唐妈老是替她叫车。陈太太留心她的状况,就问她:“你什么时候要停课?”

    柔安想赚那笔钱,十元在她眼里不是小数目:“我可以再教一个月。现在才十二月初呢。”

    “我和孩子他爹商量一下,”陈太太说,“也许可以把时间缩短。”

    翌日,天气阴寒。北风由蒙古沙漠穿过城东的峡谷,吹得大地冷冰冰的。柔安指节发红,嘴唇发紫。陈太太说:“我和孩子他爹说过了。天气太坏,你若愿意,现在就停课。”

    “哦,不,我喜欢继续教。也不是真的受不了,何况我又坐车来。”

    “我只是替你着想。你若愿意,可以把课程减到一周三次。他们的父亲说,如果是钱的问题,我们很乐意照常付给你。”

    柔安很喜欢这个主意,尤其希望每周三能空下来。

    “你真好,陈太太。等孩子出世,我再补回来。”

    她们讲好,柔安星期二、四晚上来,另外星期六下午来教一堂书法课。

    到陈家也有好处,使她能在户外走走。她觉得工作轻松愉快,收入又足以应付大部分的开销,经历最初的兴奋后,她静下心来等候。她也许要在兰州住一段很长的时间,李飞说不定会缺钱用。就算他家人会寄钱给他,她也要为他买点东西。钱对她太重要了!冬天那几个月比较辛苦,但是春天一来,事情就轻松了。她打算孩子出生后,再找一间比较好的房子。

    “唐妈,我羡慕你,你没有烦恼。”有天晚上,两人坐在火炉边烤火,她说。

    “还说没烦恼!你给我的烦恼够多啦。”

    “不过,你不必担心钞票和衣食。”

    “那倒是真的。我存了七十块钱。自从到你家,就不愁吃喝。我在故居的村子里买了一块地,等我老了,不能跟你,我就回村子去。”

    几天后,文博拍来一份电报,通知李飞的母亲,亲自来商讨对策。另一行写着:“遏云事已决。如水已返,将亲自说明一切。”她知道范文博最喜欢故作神秘,不过却放心多了。

    星期三那天,她神情紧张地等小包回来。她一直计算小包若能见到李飞,李飞几天前就该收到她的信了。

    刺骨的寒风吹过谷地,在山顶发出呼啸声,摇落了树上的雪块,也吹断了冰柱。每次暴风雨来袭,跨河的铁桥就呜呜响,她在屋里都听得见。今晚她不必在风雨里奔波,真谢天谢地。她叫唐妈煮一碗鸡肉面,等飞行员来吃。

    八点开始,她静候飞机的嗡嗡声,并凝视窗外的夜空,寻找飞机的灯火。不出所料,气候太差,飞机晚了两个钟头,好不容易才通过甘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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