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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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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田绝不会冒犯神明的。我们订婚那天,父亲告诉我和李飞,除非我们和回族邻居做朋友,否则三岔驿住起来就不安全了。我父亲拥有一半湖产,叔叔也许想剥夺我的继承权,但是我和他都姓杜,我不希望谷里的人诅咒杜家。就是婶婶念一千遍一万遍佛经,也不能帮助他抵挡回人的怒气。”

    “你若能阻止你叔叔,或者让他改变心意,你的成果就比我大多了。男人都觉得自己比女人聪明,他们不肯听我们的话。”

    柔安听出春梅话里有怨恨的口气。

    “如果由你做主,你会不会把水闸拆掉?”柔安问她。

    “我会的。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么,至少你和我父亲的看法是不谋而合。”

    32

    在吐鲁番和哈密之间的大道上,有一个名叫恰丹的小村庄,位于天山脚下,住有一百多户人家。街道一片泥泞,风夹着沙漠吹进来的黄沙,积留在通往吐鲁番盆地的灰谷中,行车在路上刻出一道道沟纹。大家都很烦躁。三岔驿来的一群回兵又憔悴又褴褛,满身污泥,看起来就和东面的沙丘一样,灰蒙蒙的。他们已经在这待了一个月左右。他们在街道上踩泥前进,泥土渗入软皮靴中,使他们步履维艰,简直像踩在蜜糖上。

    一周前,他们看到汉军和蒙古兵穿过村子,退出鄯善向北迁。回人沉着脸默默观望,汉军也和他们一样愁眉苦脸,疲倦不堪,散散漫漫向前进。回人站在街道旁,他们和敌人相望,双方都无精打采,汉军径自走过去,简直像伐木人和老虎擦肩而过,老虎吃饱了,所以两方都漠不关心。回人不怕小冲突,却也不想多事。他们互相残杀真是杀够了。他们无须互表敬意,也不必冒充朋友。恰丹这个地方,汉军和回军来来去去,居民逃了又回来,回来又逃走,反反复复好多回。

    殿后的汉军队长掏出一根香烟,向一个高个子留胡须的回兵拉门走过去。

    “有没有火?”

    拉门拿出火柴,替他点上,问他:“能不能来一根烟?”

    他还剩三根,就客客气气拿一根给他。

    “你们要去哪里?”拉门问道。

    “到奇台去。我们会不会在那边碰到你们?”

    “说不定呢。”

    汉军队长笑笑,就跟着队伍走了。

    北面遥远的天山上,蓝白色的冰河在阳光中闪烁。这条路通向一道泛蓝的峭壁,峭壁由矮低的平原上耸然升起。南面的乡村矗立在低矮的荒丘内,有不少蜿蜒的沟道、木桥和树林。

    现在这一群回兵缩在客栈里,客栈前门敞开。蛋子隔着空空的餐台向外望,指着东面远方灰黄的沙丘带,对李飞说:“我们走那条路去哈密,四五天就能走到,只有一百二十里左右,大部分是沙丘,有些绿地长满芦苇和矮树。我就从那条路来的。”

    “我们怎么得到食物呢?”拉门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说。

    “有几个停留站。向南几里有一条小河,我们可以沿河到犹尔,然后就到那一边啦!”

    通往七角井的公路上,路边有山丘环绕,很可能会遇到汉军。他们不知道七角井和哈密之间现况如何,蛋子猜汉军会由那边来。穿过大戈壁边缘的沙村,路比较难走,却不会碰到士兵。

    大家都急着出发。他们精神抖擞,手上又带了蛋子向马福民申请的荣誉退伍证。三岔驿来的人约有二十个,其中十二名获准还乡。

    “我们得在河州停留一段时间。”阿都尔阿帕克手拿着文件说。他又高又瘦,穿着一双由死人身上接收的新皮靴。事实上,很少人没有换过衣服。十八岁的罗西穿一件毛边的外套,长及膝下,比他的身材大了两号,但是毛料很好,还相当新呢。

    他们动身的时候,碧空如洗,天气转温了。以战时的标准来说,这一群杂色民军的设备和武器都算不错了,每个人带了一把尾端翘起的阔弯刀,大伙儿一共还有十支步枪。阿魁扛着拉门三天前猎到的一只冷冻鹿。李飞觉得这是一群喧闹的好伙伴,大家结伴回家。

    在沙路上走了四天四夜,他们终于到达哈密。李飞记得那一夜他摸黑逃出城的情景,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四周这么美丽的乡村。回城在汉城西边一里处,只剩下一堆没有屋顶的房舍和摇摇欲坠的残垣。但是南面丘陵脚下有一大片沃野,不少葡萄园、棉花田和草地点缀其间。

    不出蛋子所料,汉军已经西迁了。汉人店主都很紧张,半数的铺子都关了门。哈密陷于真空状态,没有军队把守。电台和电报局的人都撤走了,只有邮局照常营业。

    李飞到欧亚航空局,打听飞行员小包的动态,局里的人告诉他,他下星期三会回来。他的盘缠不够买一张到兰州的机票,登记的人又很多,楼上坐满欧洲到上海的旅客,看样子他得等一个月。迪化和哈密很少有人下飞机,通常只有四五个空位。

    李飞回到得胜街的客栈,那离欧亚航空局只隔一两条街。他写了封长信回家,叫哥哥在西安替他买机票,空邮寄来。不过第三天电信局重新开放,他又拍了一封电报去,并注明地址。

    已经四月了。蛋子和拉门一伙人先跟骆驼商团动身,要走十天的沙漠。沙漠中虽有路可走,但是春天往往有飓风,很多旅客都会迷路。

    下一周他收到哥哥的电报,说机票已经付了款,要他到航空局去订座。听说柔安已经住在他家,他大大松了一口气。现在他有了舒舒服服的安全感,而且能和家人联络了。他拍了一份电报给哈金,谢谢他帮忙,第二个星期三又和小包见了面。多亏小包相助,他获准在五月的第一周订了一个机位。办完这些,他就专心等待,替报社写稿。

    当时正是春天,哈密城原来两万人口,如今恢复正常的商业生活,听说战争移到奇台—迪化区,连回教徒也纷纷回家。李飞时间很充裕。他来新疆,只有这一个月没遭到麻烦,心灵很平静。美丽的苏巴什湖就在城外,湖岸弯曲,有两座亭阁,以杨柳成荫的湖堤和岸边相通。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水面映出山峰的侧影,由湖心可以窥见汉城与回城的全貌。

    四月中旬,他听说政府军正在吃瘪的时候,七千东北兵获得俄国的许可,突然由西伯利亚入境,解除了迪化的危机,回军又被赶到山里。几天后,他听说金主席被自己的手下驱逐了。

    李飞眼看这场人生大戏剧的第一景落了幕,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演出过一场更伟大的戏剧,他是一切事件的主因,却被一个女人的力量挽救了。很多学者、作家大半生与文字为伍,重复别人说过的内容,在抽象的讨论中乱挥羽翼,借以掩饰自己对生命的无能,他对这些人向来就不敢信任。现在他深深学到了有关男女的一课,女人比男性更能面对生命的波折,而这种生活随时在他四周出现,那些玩弄抽象问题的人往往忽略了渺小而真实的问题,他身为男人,也算得上作家,在生命中却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

    五月的第一周,他抱着这些想法登上飞机。马仲英正开始冲过哈密沙漠,重新领导回教界,准备打一场遍及全新疆的大仗,后来才被俄国飞机的炸弹轰垮。

    飞机早上八点起飞,途中遇到大雷雨,晚了两个小时才到兰州,不到八点不可能在西安降落。

    西安整天小雨不断,低暗的云层挤在天空,飞机进站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李氏一家人打算到机场去接李飞,傍晚雨势渐大,最后决定母亲和端儿在家里弄晚饭,李平和柔安去接他。

    范文博和蓝如水开车来接他们去机场。不到八点,他们听到飞机在头上嗡嗡响。云层太低,飞机不能降落。嗡嗡声停止了,飞机似乎开到了别的地方。二十分钟后又听到机声在云端出现。城南有太白山的高峰,驾驶员不敢冒险。云端的飞机和下面的人群足足捉了四十分钟的迷藏,柔安简直等得心力交瘁。最后飞行员由渭河的火车桥认出了十二里外的咸阳,才直接飞进来。

    柔安和文博、如水站在栏杆附近。她穿着一年前和李飞在茶馆相遇时所穿的黑缎袍,加上红围巾。她身材还像个少女一样纤秀,只是颊上有一种喂乳妇特有的光泽。一切等待和相思都过去了,今天是她胜利的日子。

    在机场探照灯的映照下,李飞高高瘦瘦结实的身子出现在飞机甬道上,他面带微笑,眼睛张望个不停。他们站在暗处,他面对强光,根本看不见他们。他提着行李走向大门,只听到柔安叫他:“飞!飞!”

第42章 朱门(42)() 
归来(4)

    他还没看清楚,她已经冲上来拥抱他。他拥她入怀,喃喃叫着:“柔安。”她眼睛湿湿的,但是仰脸对他微笑。他弯腰吻她,四片嘴唇紧贴在一起,直到彼此的思念稍稍平息下来,才暂时分开。他搂着她,他感受到她身体的气息,知道爱情把他们紧紧联结在一块儿,彼此是一心一体。文博和如水退到后面,不打扰他们,后来柔安憋不住喉咙里的热气,低头说:“你哥哥和如水、文博都来了。”

    文博、如水和李平上前欢迎李飞,不那么露骨,却也热情洋溢。

    “宝宝呢?”李飞问道。

    “在家。下雨,我想还是不带他出来的好。”

    文博和如水说,他们要让李飞和家人团聚,晚饭后再去看他。

    李平的孩子在家门口,看他们回来,爆出一声尖叫。小淘直拉李飞的裤管,要他注意他,他弯腰把小家伙抱入怀里,然后快步上前,搂住母亲颤抖的身子。她抬眼看他说:“飞儿,你气色不坏,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没有,妈,我很安全,很健康。在哈密足足休养了一个月。”

    “你可让我们担心了整整一年哪。”

    “我不会再走了,妈,你放心。我给你和柔安带来不少麻烦。”他的话很简单,说也奇怪,不像往常那么激动了。面对这两个女人,他打从心里自惭形秽。

    唐妈把娃娃抱进来,柔安接过手,抱给他父亲看,眼中充满了自豪。“他四个月大,已经会笑了。”她说。

    李飞抱起孩子,低头亲他,孩子被陌生人一吓,放声大哭,柔安高高兴兴地把他抱回去。

    晚上吃饭,柔安和李飞坐一边,端儿和大哥坐一边,母亲坐在上首。李飞不大说话,一直看着柔安。倒是她谈锋很健,眼睛比平常更亮了。

    “飞,你还没有谢谢妈把我接到你家来。”

    “我要谢的。”李飞用低沉、收敛的声音说。他尽量压制高昂的情绪,举杯说:“谢谢妈接柔安来这里。谢谢你们大家。至于柔安,我不必说了。来,大家敬柔安一杯。”

    李母清了清喉咙:“孩子,我要当着全家人说几句。你走了以后,柔安接着去兰州,好离你近一点。她怀了娃娃,为你熬过许多艰苦的日子,找朋友去看你,又给你送钱送衣服。你有一个这么忠贞的太太,算你福气。我要你随时记住这些。她吃了不少苦,现在你必须爱她,保护她,使她快乐。如果你们闹别扭——年轻人免不了的——我要你对她好些,要让着她。那你的老妈妈就高兴了。”

    “妈,”儿子回答,“我深知柔安所做、所经历的一切。你说的事情我一定办得到。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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