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杂货-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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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用这边,自打这对主仆来了,他就把在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二人住,自己则搬到灶房去住,横竖那边也有土炕,就是屋里堆了不少柴禾,略显拥挤。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家里的女孩子住后院,腾出前院的屋子待客,只是这样一来,就怕二娘她们以后的活动范围就被定格在后院,前院这边出来得少了,渐渐也会变得闭塞起来。
这个时代对女性倒也不像后世那般严苛,只终归还是要求她们依顺家中男性。
将来的事情,现在也未可知,罗用就希望她们能够趁着年少未嫁的时候,多多与人接触,多听多看,多长见识。
二娘如今也是到了可以婚配的时候,先前有人跟罗用提起,都被罗用以丧期为由推掉了。
这时候已经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要求像他们这种父母皆亡的情况,子女要服丧二十七个月,丧期不能从吉,主要就是不能出仕,不能婚娶,不能生子。
这律法也是隋朝那时候才有的,距离现在也没多少个年头,中间还有一段动乱的时期,所以在推广上也称不上十分到位。
三年丧期对百姓来说着实也是太长了一些,像他们当地,一般也只服三个月,听说有些地方也有服半年的。也是没人管,哪个当官的没事管这个,除非是有些贪官想从老百姓身上刮油了,才会寻这样的借口。
这时候罗用以丧期为由,大伙儿就纷纷猜测,他将来应该还是想要出仕当官的。
当官的那毕竟就有些不同,政治斗争多么激烈啊,一个不小心就得翻船,好一点的被贬被罢,更惨的那很可能就要身陷囫囵,别说自身安危,只怕连家里人也要跟着遭殃。在那种环境中,自然是不能留那小辫儿给别人抓的,服丧一事,必定就要严格遵照礼数律法,该服多久服多久。
对于这件事,二娘也没有意见,如今他们家里没有了大人,自己若是嫁人,家里便只剩下三郎能够支撑,这里里外外的许多事情,他一个人如何能够忙得过来。
大娘私底下也找她说了这个事,说她的婚事大可不比急于这两三年,如今罗家的日子可谓是蒸蒸日上,她们家三郎将来还能有多大的前程,如今尚未可知,他若能一飞冲天,二娘还愁觅不得如意郎君?就算只是寻常小富,也可帮她寻一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年龄就算比二娘少那二三岁也是无妨,家中清贫些也是无妨。
只是让二娘平日里要行端坐正,小心是非,莫要坏了名声。只要能有好名声好家境,年长几岁根本也不碍什么事。
大娘这些话说得推心置腹苦口婆心,却不想那罗二娘听了半天,竟回给她一句:“阿姊,我并不想嫁人。”
大娘一愣,问道:“为何?”
二娘道:“嫁人以后,如何还能有如今这般舒心的日子。”
大娘一听,便知她是害怕了,当即笑道:“你倒还当自己是一只恋窝的鸟儿呢。从前有耶娘在上,后来又有我帮你顶在前头,如今倒是又赖上三郎了,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立起来?”
三月十五这一日,又到了罗家蛋糕的时候,兄弟姐妹几人早早就起来忙活了,大娘和林五郎照旧过来帮忙。
自从上一回罗用让他的那些弟子上门去帮林家做过两天农活以后,林家那边就消停多了,大娘他们两口子也不需再天天看那老两口的脸色。
姊弟几人一起在灶房里做糕的时候,大娘就把前些天二娘跟她说的那几句话,当玩笑说了。
“下回再有什么心里话,我可不敢跟你说了。”二娘有些羞恼。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怎的还能不想嫁?”林兴乐这会儿正坐在灶后烧火,听到这话也是笑了。
“阿姊若是不想嫁,那不嫁便是。”罗用这时候也笑着说道。
“莫要说那不着调的。”大娘只当他是在说笑。
“我这话可是当真,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最要紧是活得舒心,嫁不嫁人哪里又有那般重要。”罗用又道。
“若是不嫁人,将来那身后事又该如何料理,又何来子孙供奉香火?”林兴乐不明白罗用为何能说出那样的话。
“生时都活得不舒心,又谈什么身后事,阿姊若是不嫁人,将来她的香火自然就该由罗家的儿孙供奉。阿姊你且安心,那些不孝儿孙若是不肯供奉你的排位,到时候我收到多少香火,都分予你一半。”罗用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非是他故意想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是在这封建社会,女子离了家庭,便无可立足之地,不是依靠娘家,就是依靠婆家,若是两头都靠不住,那么这个女子的人生注定就要悲惨。
曹公的那一句:“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用来形容当世那许多女子的命运再合适不过。
罗用说这些话,不过也就是为了安二娘的心,告诉她无论将来如何,她的娘家绝对是很靠得住的。
听他说了这些话,二娘的眼眶便有些红了,大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须知就算是从前耶娘在世的时候,也从未对她们说过这样的话,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有这样的福分,能听得到这样的话?
那林五郎看看罗二娘,又看看罗大娘,登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时间灶房中便有一些安静下来,只余下罗二娘挥着筷子哒哒哒打发鸡蛋的声音。
“敢问三郎,你家这糕可是做来卖的?”这时候,灶房的木门被人敲响,听声音,是那杜七郎的仆从。
“你可是饿了?尽管拿几个过去吃便是。”罗用开门让他进来,笑眯眯问道。
“我听你们村里的小孩说过,你这糕是卖一文钱一个?”那仆从又问。
“正是。”见对方这么坚持,罗用便顺口应下了。
“你给我拿二十个。”
片刻之后,杜七郎那屋,只听木门吱嘎一声打开,那仆从便捧着一小盆红枣红糖鸡蛋糕进去了,登时香味扑鼻。
“郎君你看,这糕跟我们从前在长安城吃过的那些糕饼都不一样,又松又软,一个才要一文钱,比那蜜芳斋的不知要便宜多少。”那仆从一脸高兴道。
“乡下地方,物价自然不能与长安城相比。”杜七郎这时候也从炕上爬起来了,还在矮桌上摆了热水,就等着吃糕了。
“郎君你尝尝看,当真是有些不同。”
“你也吃。”
主仆二人对坐而食,狠狠体验了一把物价差距的美好。
“郎君,不如我们还是等过了二十五那日再走吧?”
“甚好。”
第29章 信物()
待到了三月二十五这一日,吃过了鸡蛋糕,杜家主仆二人终于开始为第二天的出行做准备了。
这天傍晚,杜惜找罗用谈话,罗用还当他是要提前跟自己道别呢,结果这家伙一开口,原本已经十分岌岌可危的贵族形象顿时便落到了地上。
“你是说……赊账?”罗用这回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那可是京兆杜氏啊,知不知道李世民身边有个叫杜如晦的大官,没错就是他们家,像这种事,就算是罗三郎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乡下读书郎,从前也是听人说过的。
“三郎可是不信我?”那家伙问道。
“有幸瞻仰京兆杜氏家中郎君,这还是头一回。”罗用嘴上说得比较客气,心里想的就没那么客气了。咱这可是头一回见面啊兄弟,我知道你是谁啊,万一是骗子呢?
“如此……”对方一脸遗憾。
“如此,便留一信物予我吧。”所谓做人留一线,罗用瞅着这家伙应该还是京兆杜氏的人错不了,这年头毕竟也没有那么多骗子,再说那风度那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既如此,还是和他保持友好往来的关系比较好。
那杜七郎一听说对方要信物,便伸手在身上摸了摸,结果竟然也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他想了想,就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取下来递给了罗用:“此物,三郎须得替我好生保管。”
罗用接过那块犹带体温的玉佩,心中略感怪异,不过这玉确实是一块好玉,于是他便放心收下了,之后那杜惜再跟他说要赊点这个那个的,罗用也都答应得比较爽快。
此次西坡村之行,杜七郎可谓是满载而归,光袜子就弄来六十双,垫子也要了三十对,另外又往车上搬了一大坛子腐乳。
“谢逵啊。”杜七郎在车内唤他家仆从。
“甚事?”谢逵这时候正在前面赶车,他家郎君说了,要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城,回去晚了天气暖了这些袜子就不受待见了,虽说留到今年秋冬再拿出来也是一样,奈何杜七郎并没有那样好的耐性。
“等回到长安城,把这些东西换成现钱,我就出资给你在坊内开一家炸酱面铺如何?”杜七郎说道。
“给我开的?”谢逵不信。
“我们一起开,我出资你出力。”杜七郎说道。
“要喊我做活你便直说。”谢逵不给面子道。
“待我们卖炸酱面挣了钱,到时候再多收点羊毛,对了,今天早上我叫你偷偷瞅一眼那罗二娘的屋子,你瞅了没有?”杜七郎转移话题。
“啥也没瞅着,还吃了一记白眼。”谢逵郁闷道。
“那罗二娘白你了?”看起来不像啊。
“是他们家四娘。”谢逵道。
“哈哈哈!那小娘子倒是个泼辣的。”杜七郎幸灾乐祸:“没瞅着也无事,我们可以先囤些羊毛,待将来……”
杜七郎这一路很是畅想了一番屯羊毛发大财的美好钱途,他却不知,织那毛线袜子所用的羊绒,就只有冬日里才有,待到开春之后,随着气温升高,山羊也就渐渐褪绒了,只剩下一身羊毛,没有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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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时候,那朔州的赵琛把第二批羊毛也给运了过来,这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他早前就让家中下人前往草原去收购羊毛,上回过来罗用这边的时候,这些收羊毛的手下还没能赶回朔州城,这回倒是赶上了。
看着那一牛车一牛车的羊毛,罗用也很高兴,这么多的羊毛,应是足够他消耗大半年了,做出来的东西,到时候想来应该能卖不少钱。
这一回杜惜只留了三两银子,就从他这里搬走了那么多东西,罗用也不是不心疼的。
要不是因为对方是京兆杜氏的人,要不是自己想让他赶在春季结束之前帮忙把袜子推广出去,罗用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他赊账,有玉佩压在这里也是一样,横竖他又不能真拿这个东西去换钱。
现在广告已经有人去打了,材料也已经到位,罗用这心里头就比较安定了。就算现在手头上流动资金少了点,赚钱肯定也是早晚的事。
让他没想到的是,赵琛这回竟然不要腐乳要大酱,上回他不是说腐乳的名声已经传到他们朔州城去了,所以这东西比较值钱吗?怎的这回又不要腐乳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家伙竟也是想要卖炸酱面,认为把大酱加工成炸酱面再卖出去,利润应该更高,而且说不定还能经营出一家有口碑的老店。
而且他还和罗用说,自己这一次并不把所有大酱拿走,因为担心拿太多回去放坏了。所以他这一次就只拿一部分回去,等到差不多用完的时候,再让仆从赶着马车过来取。
罗用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