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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张爱玲文集 全集-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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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瑾是好像听见一个女人说话间提起曼桢的名字,他以为他一定是听错了,因为脑子里常常想起这个名字,听见两个声音相近的字,就以为是说曼桢,因此他只是惘然地回过头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看见翠芝,他并不认识她,就又别过头去了。世钧却向前凑了一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笑道:“慕瑾兄!你几时来的?”慕瑾一回头看见是他,倒怔住了,笑道:“咦,你也在这儿!真想不到。”世钧很热烈地和他握手。慕瑾其实对世钧的印象并不怎么太好,总觉得他过去是有亏负曼桢的地方,但是现在一来是他乡遇故知,而且大家同是革命的大家庭里的一员,所以也觉得十分亲切。
  世钧道:“我上次听见人说,你在六安遇到那些不幸的事情——”慕瑾微微叹了口气,道:“咳,提起来简直是——”
  他仿佛也不愿意细说了。刚才世钧初看见他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在这一刹那间,他脸上那些忧伤憔悴的暗影全现出来了。世钧默然望着他。慕瑾伏在椅背上愣了一会,忽然说道:
  “所以我从前那种想法是不对的。我是对政治从来不感兴趣的,我总想着政治这样东西范围太大了,也太渺茫了,理想不一定能实行,实行起来也不见得能合理想。我宁可就我本人力量所及,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做一点自己认为有益的事,做到一点是一点。但是在那种恶势力底下,这是行不通的,哪怕你把希望放到最低限度,也还是行不通。”他越说越兴奋,又道:“所以还是那句话:”政治决定一切。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我结果是弄得家破人亡!“说到这里,他脸上却现出一些淡淡的笑容。
  世钧问道:“那么这几年你一直在哪儿?”慕瑾道:“后来我就离开六安了,把我那个小女孩送到她外婆那儿去,他们那时候在重庆。我也是因为受了那次的打击,对于工作觉得非常灰心,就东漂西荡的,一直到今天解放了,我觉得实在没有理由不振作起来了,因为现在招考医务人员到东北来,所以我也参加了。”
  谈得久了,世钧老往前凑着,觉着有点不得劲,便道:
  “嗳,你坐到后边来,谈话方便些。”随即向大贝悄悄地说了声:“大贝,你坐到前边去。”大贝便跑到前排去,和慕瑾换了一个座位。慕瑾在世钧旁边坐了下来,世钧望着他笑道:
  “曼桢也来了呀。”慕瑾惊异地微笑道:“哦?——她一个人来的呀?她——我在六安的时候听见说她结婚了。”他觉得祝鸿才那样的人决不会同她一起到东北来的。世钧道:“她现在已经离婚了,里面曲折很多,等她自己告诉你吧。”慕瑾听他这样说,倒又呆了一呆。她已经离婚了——她终于和世钧结合了吗?于是就又微笑着问道:“你跟她——”说到这里,又觉得还是不便问,就又把下半句改为:“——一起来的?”世钧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便道:“呃,一起来的。——呃,我都忘了介绍,这是我的爱人。”翠芝现在对于爱人这名词已经相当习惯了,当下就向慕瑾含笑点头。慕瑾自是心头一松。他总算是十分沉得住气的,但是在刚才的一番话里,几分钟内他脸上的颜色倒变了好几回。要是不留神也许看不出来,世钧看得很清楚。
  慕瑾别过身去四面张望着,笑道:“咦,曼桢呢?今天也来了吗?”世钧笑道:“她没能来,大概她路上受了点感冒,有点发热,在宿舍里躺着呢。——嗳,你等会去看看她吧,正用得着你这个医生。”慕瑾笑道:“我待会就去看她。”
  最后的一个节目“光荣灯”已经上场了,大家静默下来看戏,世钧却一时定不下心来,他有点万感交集。慕瑾显然是仍旧爱着曼桢的。他真替曼桢觉得高兴,因为她对慕瑾一直有很深的友情,而且他知道,从前要不是因为他,他们的感情一定会发展下去的。
  他心里想着,应当怎样去促成他们的事情。台上的“光荣灯”正演到热闹的地方,锣鼓喧天。世钧偶尔别过头去一看,他旁边的一个座位却是空的。慕瑾等不及剧终,已经走了。
  世钧惘然地微笑了。他是全心全意地为他们祝福。
  一九五一年怨  女
  一
  上海那时候睡得早,尤其是城里,还没有装电灯。夏夜八点钟左右,黄昏刚澄淀下来,天上反而亮了,碧蓝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淀物,人声嗡嗡也跟着低了下去。
  小店都上了排门,石子路下只有他一个人踉踉跄跄走着,逍遥自在,从街这边穿到那边,哼着京戏,时而夹着个“梯格隆地咚”,代表胡琴。天热,把辫子盘在头顶上,短衫一路敞开到底,裸露着胸脯,带着把芭蕉扇,刮喇刮喇在衣衫下面扇着背脊。走过一家店家,板门上留着个方洞没关上,天气太热,需要通风,洞里只看见一把芭蕉扇在黄色的灯光中摇来摇去。看着头晕,紧靠着墙走,在黑暗中忽然有一条长而凉的东西在他背上游下去,他直跳起来。第二次跳得更高,想把它抖掉,又扭过去拿扇子掸。他终于明白过来,是辫子滑落下来。
  “操那!”
  用芭蕉扇大声拍打着屁股,踱着方步唱了起来,掩饰他的窘态。
  “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一句话提醒了自己,他转过身来四面看了看,往回走过几家门面,拣中一家,砰砰砰拍门。
  “大姑娘!大姑娘!”
  “谁?”楼上有个男人发声喊。
  “大姑娘!买麻油,大姑娘!”
  叫了好几声没人应。
  “关门了,明天来。”这次是个女孩子,不耐烦地。
  他退后几步往上看,楼窗口没有人。劣质玻璃四角黄浊,映着灯光,一排窗户似乎凸出来作半球形,使那黯旧的木屋显得玲珑剔透,像玩具一样。
  “大姑娘!老主顾了,大姑娘!”
  嘭嘭嘭尽着打门。楼上半天没有声音,但是从门缝里可以看见里面渐渐亮起来,有人拿着灯走进店堂。门洞上的木板咔啦塔一声推了上去,一股子刺鼻的刨花味夹着汗酸味,她露了露脸又缩回去,灯光从下颏底下往上照着,更托出两片薄薄的红嘴唇的式样。离得这样近,又是在黑暗中突然现了一现,没有真实感,但是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短短的脸配着长颈项与削肩,前刘海剪成人字式、黑鸦鸦连着鬓角披下来,眼梢往上扫,油灯照着,像个金面具,眉心竖着个棱形的紫红痕。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红多么俏皮,一夏天都很少看见她没有揪痧。
  “这么晚还买什么油?快点,瓶拿来。”她伸出手来,被他一把抓住了。
  “拉拉手。大姑娘,拉拉手。”
  “死人!”她尖叫起来。“杀千刀!”
  他吃吃笑着,满足地喃喃地自言自语,“麻油西施。”
  她一只手扭来扭去,乌藤镶银手镯在门洞口上磕着。他想把镯子里掖着的一条手帕扯下来,镯子太紧,抽不出来,被她往后一掣,把他的手也带了进去,还握着她的手不放。
  “可怜可怜我吧,大姑娘。我想死你了,大姑娘。”
  “死人,你放不放手?”她顿着脚,把油灯凑到他手上。锡碟子上结了层煤烟的黑壳子,架在白木灯台上,他手一缩,差点被他打翻了。
  “嗳哟,嗳哟,大姑娘你怎么心这么狠?”
  “闹什么呀?”她哥哥在楼上喊。
  “这死人拉牢我的手。死人你当我什么人?死人你张开眼睛看看!烂浮尸,路倒尸。”
  她嫂子从窗户里伸出头来。“是谁?——走了。”
  “是我拿灯烫了他一下,才跑了。”
  “是谁?”
  “还有谁?那死人木匠。今天倒霉,碰见鬼了。猪猡,瘪三,自己不撒泡尿照照。”
  “好了,好了,”她哥哥说,“算了,大家邻居。”
  “大家邻居,好意思的?半夜三更找上门来。下趟有脸再来,看我不拿门闩打他。今天便宜了他,瘪三,死人眼睛不生。”
  她骂得高兴,从他的娘操到祖宗八代,几条街上都听得见。她哥哥终于说:“好了好了,还要哇啦哇啦,还怕人家不晓得?又不是什么有脸的事。”
  “你要脸?”她马上掉过来向楼上叫喊。“你要脸?你们背后鬼头鬼脑的事当人不知道?怎么怪人家看不起我。”
  “还要哇啦哇啦。怎么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怕难为情?”炳发已经把声音低了下来,银娣反而把喉咙提高了一个调门,一提起他们这回吵闹的事马上气往上涌:
  “你怕难为情?你晓得怕难为情?还说我哇啦哇啦,不是我闹,你连自己妹妹都要卖。
  爷娘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还说我不要脸。我都冤枉死了在这里——我要是知道,会给他们相了去?“
  炳发突然一欠身像要站起来,赤裸的背脊吮吸着藤椅子,“吧!”一声响。但是他正在洗脚,两只长腿站在一只三只脚的红漆小木盆里。
  “好了好了,”他老婆低声劝他,“让她去,女孩子反正是人家的人,早点嫁掉她就是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等会给人家说得不好听,留着做活招牌。”
  炳发用一条丝丝缕缕的破毛巾擦脚,不作声。
  “告诉你,我倒真有点担心,总有一天闹出花头来。”
  他怔了一怔。“怎么?你看见什么没有?”
  “喏,就像今天晚上。惹得这些人一天到晚转来转去。我是没工夫看着她,拖着这些个孩子,要不然自己上柜台,大家省心。”
  “其实去年攀给王家也还不错,八仙桥开了爿分店。”他歪了歪下颏,向八仙桥那边指了指。
  “也是你不好,应当是你哥哥做主的事,怎么能由着她,嫌人家这样那样。讲起来没有爹娘,耽误了她,人家怪你做哥哥的。下次你主意捏得牢点。”
  他又不作声了。也是因为办嫁妆这笔花费,情愿一年年耽搁下来。她又不是不知道。朱漆脚盆有只鹅颈长柄,两面浮雕着鹅头的侧影,高竖在他跟前,一只双圈鹅眼定定地瞅着他,正与她不约而同。她瞅了半天,终于拎出脚盆,下楼去泼水,正遇见银娣上来,在狭窄的楼梯上,姑嫂狭路相逢,只当不看见。
  银娣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热得像蒸笼一样。木屋吸收了一天的热气,这时候直喷出来。她把汗湿的前刘海往后一掠,解开元宝领,领口的黑缎阔滚条洗得快破了,边上毛茸茸的。蓝夏布衫长齐膝盖,匝紧了粘贴在身上,窄袖,小裤脚管,现在时兴这样。她有点头痛,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大钱,在一碗水里浸了浸,坐下来对着镜子刮痧,拇指正好嵌在钱眼里,伏手。熟练地一长划到底,一连几划,颈项上渐渐出现三道紫红色斑斑点点的阔条纹,才舒服了些。颈项背后也应当刮,不过自己没法子动手,又不愿意找她嫂子。
  上回那件事,都是她嫂嫂捣的鬼。是她嫂嫂认识的一个吴家婶婶来做媒,说给一个做官人家做姨太太。说得好听,明知他们柴家的女儿不肯给人做小,不过这家子的少爷是个瞎子,没法子配亲,所以娶这姨太太就跟太太一样。银娣又哭又闹,哭她的爹娘,闹得要寻死,这才不提了。这吴家婶婶是女佣出生,常到老东家与他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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