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文集 全集-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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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标等人的意见遭到朱西宁等人的猛烈抨击,被认为是“题材决定论”和狭隘功利主义。
对具体作品评价也有见仁见智,看法各异的,例如,有人对《怨女》和《金锁记》进行比较,认为《怨女》在情节上,欠缺《金锁记》那种复杂与深入,也缺乏深度和严谨的结构(王拓:《〈怨女〉和〈金锁记〉的比较》)。也有人认为,《怨女》削除了女主角的女儿,减低了悲剧的力量;但在结构和文字表现方面,《怨女》处处胜过《金锁记》(李元贞:《文学论评——古典与现代》)。
应该指出,相当一部分研究者虽然也喜爱张爱玲的作品,赞同对张爱玲的小说成就及其创作才能予以较高评价,却不同意盲目推崇,这还是比较实事求是的态度。
国内对张爱玲的介绍和研究,是从八十年代初再度开始的,张葆莘的《张爱玲传奇》(《文汇月刊》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和柯灵的《遥寄张爱玲》(《读书》一九八五年第四期)
以散文的笔调介绍了张爱玲的生平与创作,特别是后一篇,作者以张爱玲老友与历史见证人身份,夹叙夹议,写来真情动人,评品允当。陆续发布的研究文章,有的看重张爱玲独特的艺术表现领域,认为:“她的作品对沪港畸形社会及其历史渊源的探索,很能体现出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国社会独特的一角,一定程度地把封建文化与资本主义文化在这块土地上的媾合所缔造的文化畸形儿的特点作了传神的勾勒。这一幅幅旧中国的社会风情画及其道德性极强的主题,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还较少为人涉及,因而有其不容忽视的价值。”(丁尔纲:《“龙”的生活与“龙”的艺术——读张爱玲的〈桂花蒸
阿小悲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一九八五年第四期)。也有的看重她“将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某些表现手法和特点溶于一炉,把小说写得华美而又悲哀,富丽而又苍凉;充满缤纷的意象和朦胧的暗示,而又力求作真实、精细的刻绘;强调启示和联想,而又不摒弃传统小说的路数”,走的是一条“中西合璧”的道路,对小说艺术形式的创新,对小说的现代化和民族化会有启发。(金宏达:《张爱玲短篇小说选。前言》)还有人感兴趣的是:“一方面,是小说十足的‘现代气息’,在她精心营构的艺术世界里所展示的地道文化人意识实现了对以往小说镜子般反映生活模式的超越,……
另一方面,却是小说的平民化表现。“(王嘉良:《贵族艺术的平民化表现》,《天津社会科学》一九九○年第一期)。也还有些研究文章试图从不同角度切入张爱玲的创作,如从作为创作主体的张爱玲的”失落者“心态对创作的影响来理解她的作品(宋家宏:《张爱玲的”失落者“心态及创作》,《文学评论》一九八八年第一期),对张爱玲的作品与《红楼梦》作具体的比较研究(吕启祥:《〈金锁记〉与〈红楼梦〉》,《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一九八七年第一期),以及从女性文学演进的角度阐述张爱玲作品的思想内涵(于青:《女奴时代的谢幕》,《安徽教育学院学报》一九九一年第二期)。
所有这些研究都显示,张爱玲的小说世界是有着众多幽丽、迷人的景观值得发现和欣赏的。
三
关于张爱玲著作出版情况:《传奇》最早于一九四四年九月由上海杂志社出版,同月再版,加上一篇序言。《传奇》增订本一九四七年由上海山河图书公司出版。《流言》则于一九四五年由中国科学公司出版。《十八春》于一九五一年十一月由上海亦报社出单行本。一九五四年,《传奇》在香港由天风出版社出版,改名为《张爱玲短篇小说集》,依一九四七年版印,加一篇再版序。另外,《秧歌》与《赤地之恋》,也在香港出版英文本和中文本。
一九六八年,台北皇冠出版社重印和新印张氏作品:《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流言》、《秧歌》、《怨女》、《半生缘》、《赤地之恋》。一九七六年,《张看》由皇冠出版社出版,内收《连环套》、《创世纪》、《姑姑语录》、《忆胡适之》、《谈看书》、《谈看书后记》、《论写作》、《天才梦》,另有自序一篇。一九七七年,皇冠出版社出版《红楼梦魇》,一九八三年,又出版《惘然记》,内收旧作小说及《五四遗事》和《色。戒》(《惘然记》系《半生缘》改名)等。
近年来,国内主要有上海书店影印旧版《传奇》、《流言》发行,也有一些出版社出了不同的选本。
由于特殊的历史情况,虽然张爱玲本人尚在世,其旧作亦需进行发掘,台湾唐文标教授钩沉辑佚,用力甚勤,先后出版了《张爱玲卷》、《张爱玲资料大全集》,收集了张爱玲许多旧作佚文,以及与张爱玲有关的资料,有助于人们了解张爱玲文学生涯的全貌。近来国内又有陈子善同志陆续发现张爱玲的一些旧作,如中篇小说《小艾》及短篇小说《牛》、《霸王别姬》等。
本文集就是在张爱玲的旧作佚文不断发现的基础上进行编辑的,目的在于帮助读者比较全面地了解张爱玲的创作。全集分四卷,第一卷是短篇小说,第二卷是中篇小说,第三卷是长篇小说,第四卷是散文及其它。打散了以往各书的编排,以往旧作佚文补入,且对体裁作较合理的划分,一般以三万字左右定为中篇,十万字以上定为长篇,均按发表时间顺序排列,以见其创作轨迹。本文集主收张爱玲在国内期间的创作,故其学术论著如《红楼梦魇》、校注、译文等均不收入,其在海外的创作少量酌收,其它大都作存目处理。
这种编辑方式仅为尝试,错误之处,敬希指正。
一九九一年元月牛禄兴衔着旱烟管,叉着腰站在门口。雨才停,屋顶上的湿茅草亮晶晶地在滴水。地下,高高低低的黄泥潭子,汪着绿水。水心里疏疏几根狗尾草,随着水涡,轻轻摇着浅栗色的穗子。迎面吹来的风,仍然是冰凉地从鼻尖擦过,不过似乎比冬天多了一点青草香。
禄兴在板门上磕了磕烟灰,紧了一紧束腰的带子,向牛栏走去。在那边,初晴的稀薄的太阳穿过栅栏,在泥地上匀铺着长方形的影和光,两只瘦怯怯的小黄鸡抖着粘湿的翅膀,走来走去啄食吃,牛栏里面,积灰尘的空水槽寂寞地躺着,上面铺了一层纸,晒着干菜。角落里,干草屑还存在。栅栏有一面磨擦得发白,那是从前牛吃饱了草颈项发痒时磨的。禄兴轻轻地把手放在磨坏的栅栏上,抚摸着粗糙的木头,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咽喉,泪水泛满了眼睛。
他吃了一惊——听见背后粗重的呼吸声,当他回头去看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禄兴娘子已经立在他身后,一样也在直瞪瞪望着空的牛栏,头发被风吹得稀乱,下巴颏微微发抖,泪珠在眼里乱转。他不响,她也不响,然而他们各人心里的话大家看得雪亮。
瘦怯怯的小鸡在狗尾草窝里簌簌踏过,四下里静得很。太阳晒到干菜上,随风飘出一种温和的臭味。
“到底打定主意怎样?”她兜起蓝围裙来揩眼。
“……不怎样。”
“不怎样!眼见就要立春了,家家牵了牛上田,我们的牛呢?”
“明天我上三婶娘家去借,去借!”他不耐烦地将烟管托托敲着栏。
“是的,说白话倒容易!三婶娘同我们本是好亲好邻的,去年人家来借几升米,你不肯,现在反过来求人,人家倒肯?”
他的不耐烦显然是增进了,越恨她揭他这个忏悔过的痛疮,她偏要揭。说起来原该怪他自己得罪了一向好说话的三婶娘,然而她竟捉住了这个屡次作嘲讽的把柄——“明天找蒋天贵去!”他背过身去,表示不愿意多搭话,然而她仿佛永远不能将他的答复认为满足似的——“天贵娘子当众说过的,要借牛,先付租钱。”
他垂下眼去,弯腰把小鸡捉在手中,翻来覆去验看它突出的肋骨和细瘦的腿;小鸡在他的掌心里吱吱地叫。
“不,不!”她激动地喊着,她已经领会到他无言的暗示了。她这时似乎显得比平时更苍老一点,虽然她只是三十岁才满的人,她那棕色的柔驯的眼睛,用那种惊惶和恳求的眼色看着他,“这一趟我无论如何不答应了!天哪!先是我那牛……我那牛……活活给人牵去了,又是银簪子……又该轮到这两只小鸡了!你一个男子汉,只会打算我的东西——我问你,小鸡是谁忍冻忍饿省下钱来买的?我问你哪——”她完全失掉了自制力,把蓝布围裙蒙着脸哭起来。
“闹着要借牛也是你,舍不得鸡也是你!”禄兴背过脸去吸烟,拈了一块干菜在手里,嗅了嗅,仍旧放在水槽上。
“就我一人舍不得——”她从禄兴肩膀后面竭力地把脸伸过来。“你——你大气,你把房子送人也舍得!我才犯不着呢!
何苦来,吃辛吃苦为人家把家握产,只落得这一句话!皇天在上头——先抢走我那牛,又是银簪子,又该轮到鸡了!依你的意思,不如拿把刀来记我身上肉一片片剁下去送人倒干净!省得下次又出新花样!“
禄兴不做声,抬起头来望着黄泥墙头上淡淡的斜阳影子,他知道女人的话是不必认真的,不到太阳落山她就会软化起来。到底借牛是正经事——不耕田,难道活等饿死吗?这个,她虽然是女人,也懂得的。
黄黄的月亮斜挂在茅屋烟囱口上,湿茅草照成一片清冷的白色。烟囱里正蓬蓬地冒炊烟,薰得月色迷迷镑镑,鸡已经关在笼里了,低低地,吱吱咯咯叫着。
茅屋里门半开着,漏出一线桔红的油灯光,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把整个的门全塞满了,那是禄兴,叉着腰在吸旱烟,他在想,明天,同样的晚上,少了鸡群吱吱咯咯的叫声,该是多么寂寞的一晚啊!
后天的早上,鸡没有叫,禄兴娘子就起身把灶上点了火,禄兴跟着也起身,吃了一顿热气蓬蓬的煨南瓜,把红布缚了两只鸡的脚,倒提在手里,兴兴头头向蒋家走去。
黎明的天上才漏出美丽的雨过天青色,树枝才喷绿芽,露珠亮晶晶地,一碰洒人一身。
树丛中露出一个个圆圆的土馒头,牵牛花缠绕着坟尖,把它那粉紫色的小喇叭直伸进暴露在黄泥外的破烂棺材里去。一个个牵了牛扛了锄头的人唱着歌经过它们。
蒋家的牛是一只雄伟漂亮的黑水牛,温柔的大眼睛在两只壮健的牛角的阴影下斜瞟着陌生的禄兴,在禄兴的眼里,它是一个极尊贵的王子,值得牺牲十只鸡的,虽然它颈项上的皮被轭圈磨得稀烂。他俨然感到自己是王子的护卫统领,一种新的喜悦和骄傲充塞了他的心,使他一路上高声吹着口哨。
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放牛的孩子负着主人的使命再三叮咛他,又立在一边监视他为牛架上犁耙,然后离开了他们。他开始赶牛了。然而,牛似乎有意开玩笑,才走了三步便身子一沉,伏在地上不肯起来,任凭他用尽了种种手段,它只在那粗牛角的阴影下狡猾地斜睨着他。太阳光热热地照在他棉袄上,使他浑身都出了汗。远处的田埂上,农人顺利地赶着牛,唱着歌,在他的焦躁的心头掠过时都带有一种讥嘲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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