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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1957:新湖南报人-第35章

小说: 1957:新湖南报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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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宇恶  梦    
今年我已年届七十,居家养老。每当黄昏之际,望着夕阳西下,归鸦阵阵,不禁浮想联翩。回顾此生,从十八岁参加革命到离休之日,工龄四十四年,却有二十二年处于受尽折磨、颠沛流离之中。在二十六岁到四十七岁这段人生的旺盛时期,我能做的事不让做,不能做的事偏要做,大好年华白白地浪费了。人生苦短,有如恶梦一场,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梦之初       
1957年除夕,我正在株洲日报编辑部办公室紧张地安排58年元旦的版面,决心让报纸在新的一年中以全新的面貌出现。     
株洲日报是一张刚办不久的市委机关报,我是于57年10月从新湖南报调到这里工作的。株洲日报的领导对我委以工业报道组副组长的重任,我不但采编稿件,还协助报社制订规章制度,采购摄影器材,筹组摄影车间。我兢兢业业地工作,谦虚谨慎,决心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新的成绩。     
那天上班不久,我正写一篇元旦社论,人事干部唐容尧突然找我,说:〃有一件事要找你一下。〃我问:〃不要好久吧?我这里还有好多稿子待发哩!〃他说:〃不要好久。〃我随他到隔壁会客室,刚坐下,他说:〃市委宣传部接到新湖南报的来信,要调你回去。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工作需要,一是回去检查错误。〃我一听这话,心里像一块石头落在井里,预感到凶多吉少。因为在此之前,我已听说新湖南报反右斗争正在补火,已经抓出三十多个右派,还要批判右倾情绪、温情主义继续抓;我因为在鸣放中对官健平、孟树德的办报方针提过意见,受到批评,但心想已经调出,该已过关,此刻莫非又要抓回去批斗不成?至于工作需要,我这个小萝卜头,在报社不算什么,哪有已经调出又要调回的。我只好沉住气,硬着头皮说:〃有错误当然要检查嘛。〃接着问:〃什么时候走?〃他说:〃现在就走。〃这一晴天霹雳使我不知所措,我来不及收拾书籍文具,回到寝室把被子一捆,便搭火车直奔长沙了。     
从株洲乘火车到长沙只需一个多钟头,但我心事重重,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旅途时间有如两年。     
车到长沙,出站后我便迎着呼呼北风直奔新湖南报社。刚进大门,见墙上贴满了标语: 〃克服右倾思想,温情主义,把反右派斗争进行到底!〃〃敌人不投降,坚决消灭它!〃整个报社充满了火药味。原来认识的人已不打招呼,用冷眼斜视着我,许多好友也都不见了。到了二楼,那黑板报上斗大的标题写着:〃把隐藏在周小舟同志身边的暗探挖出来!〃〃易子明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来不及仔细观看,快步走到人事科前去报到。人事科长彭心耿总编辑官健平的老婆见我回去后冷言冷语问我:〃你的组织关系转回没有?〃我说:〃还没有。〃她说:〃那你就去转组织关系吧。〃 我正打算出去时,她又改变口气说:〃组织关系我们代你转算了。明天是元旦,休息三天,到四号,你去找孟树德同志。〃     
我回到了家中,母亲见儿子回来了,十分高兴,问:〃这次是调回的么?〃我不能正面回答,只好〃嗯〃了一声,她说:〃调回就好,我身边有个依靠了。〃她哪里晓得儿子正处于厄运之前呢?这三天假期,我哪有心去休息,哪里也没有去,只是闷闷不乐地守在家中。     
到元月四日,我走到孟树德的家中,他正在喝茶,见我去了,没有起身,慢条斯理地说:〃刘皓宇,你回来了。〃我应了一声,他接着问:〃李均、严伯嘉都划了右派,你知道吗?〃我回答:〃不知道。〃他便说:〃调你回来是这样:前段你的表现很不好,后段有所转变,你要考虑自己问题的严重性。现在向你交代政策:你的问题,交代比不交代好,早交代比迟交代好,交代彻底比交代不彻底好。你回去先写揭发,后写检查。去吧!〃就这样几句话,我一生的命运便被他定下来了。     
当时我想不通:以前,我对工作提出一些批评意见,完全是为了把报纸办好,没有半点私心,怎么会与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猖狂进攻联在一起呢?党中央开展整风运动,是为了克服官僚主义、主观主义、宗派主义,我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响应党的号召,难道错了吗?官健平来报社后,不深入实际,不钻研业务,光靠原则领导,把报纸办得死气沉沉,读者意见很大,难道也对么?自己想不通,但处于高压之下,不能不检讨,只好硬着头皮写。     
一次,我碰到严伯嘉,他说:〃我们的问题严重呀!你要提高认识,要提高到追求资产阶级大民主,追求资产阶级个性解放、狠挖灵魂一闪念上来认识。〃当时我对〃大民主〃、〃个性解放〃都不大懂,实在没有东西可写,迫不得已,只好找来《新湖南报人反右斗争专刊》(这是一张专登新湖南报右派罪行及检查揭发的小报)一篇篇看,只要挨得点边上,就往自己头上生搬硬套。自己糊里糊涂,以为真是犯了很大的错误。     
我在写检查时,报社的批判会一个接一个地开,右派抓出了五十个以上。反右专干湛长庚连连催我快交检查,当我花了一个星期将检讨写好交上去后,只在工商部办公室开了一次所谓的批判会,便把右派帽子给我戴上了。当时开会批判的人,说不出什么事实,杂乱无章地这个一句那个一句:     
〃你检讨中只说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既没有触及灵魂,也没有交代清楚自己是如何充当邓、苏集团的走卒的。〃     
〃你平日好似积极,其实是假的,一到鸣放时期,以为时机到了,便跟着邓钧洪、苏辛涛他们猖狂反党反社会主义了。〃     
〃你必须交代自己的思想根源和社会根源。你既钻到党内右派集团里面,又和党外右派集团打成一伙,你是脚踏两边船。〃     
会开了不到两个钟头,主持会议的尹岳钟便宣布散会了。我以为还会要开会批判的,不料过了几天,反右斗争专刊上登出一篇所谓刘皓宇的罪行。那篇罪状,满纸东拼西凑,有的是捕风捉影,有的是无限上纲;有的是扣大帽子,甚至是歪曲事实、无中生有的东西。     
这时报社十二个编委中八个打成了右派,工作人员一百四十多人中划了五十四个右派分子,占三分之一强。连划为中右的二十多人加起来,打击面达一半以上,几乎将骨干力量全打光了。这样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是骇人听闻的。    
梦之由       
在1955年,我调到新湖南报驻郴州专区记者站任记者。这一阶段,我工作积极,对当时祖国大规模经济建设满怀热情,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写了许多反映建设新气象的报道,得到了编辑部的好评。内部刊物《新湖南报人》上还载文称:从我的报道中听到祖国前进的脚步声。在1956年,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解放以来的历次运动中,我都是积极分子,党指向哪里,我就奔向哪里。谁知就在我入党之际,报社领导层在改进报纸工作中出现了两种办报方针的争论:以大多数编委和编辑、记者为一方,根据中央《关于改进报纸工作的决议》精神;_认为报纸应该执行〃联系实际,联系群众,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办报方针;以官健平、孟树德为一方,却坚持报纸的办报方针只要〃联系实际,贯彻省委意图〃便行,既不要贯彻中央的方针,也不必反映群众的生活与要求。在处理中央与地方、政治思想与经验技术、中心与一般、领导与群众等关系上双方存在着尖锐的分歧。1956年3月份,报纸上以大量的篇幅刊登长篇累牍、枯燥冗长的农业社三包定额的办社经验,如积肥挑草皮多少计多少工分,犁田几类牛犁几类田计多少工分等。这些经验既不先进,也缺乏思想内容,甚至连土产公司收购土特产的价格广告也当作新闻登在一版头条。这时多数人认为报纸宣传的应是先进经验,在宣传先进经验中应该着重宣传其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而不应不加选择地刊登烦琐的、不成熟的经验技术。因此在争论中和鸣放中,大家对这些稿件提出了批评。谁知这些稿件是官健平从省委某个部门拿来,是周惠书记要登的,还要用碗大的字做标题。由此官健平从中挑拨离间,说报社多数同志是反对省委、反对周惠,而多数编委和干部执行的办报方针被定为资产阶级新闻路线,以此划线便打了一个庞大的党内以原社长邓钧洪、副总编辑苏辛涛为首的右派反党集团。     
我并没有参加争论,也不知道上层的分歧,只是觉得中央《关于改进报纸工作决议》、老社长李锐、朱九思的办报作风和以前自己所学的新闻理论并不如官、孟所说,而以前新湖南报在全国报刊中是算办得好的,它的报道屡受人民日报表扬,这样,自然而然对官、孟执行的那套办报方针格格不入了。我完全是从办好党报出发才发表自己的意见的。     
由于周惠、官健平、孟树德掌握大权(周惠派官健平、 孟树德来就是为了改组报社),利用反右派斗争之机,把他们错误的办报方针说成是正确,而把报社大多数编委、编辑记者的正确意见说成是错误,又以人划线,颠倒黑白,因而无中生有地制造了一个反党右派集团的大冤案。我也因赞同多数编委的意见,在被调出后又抓回扣上右派帽子,打成以邓钧洪、苏辛涛为首的反党集团的小丑、应声虫、爪牙。(另外还打了个党外同人报集团和一些零散的右派近二十人,也都是〃莫须有〃的。)     
到1958年4月26日,报社宣布对右派分子的处分,我受到严厉的处分:开除党籍,撤消原有职务,降任待遇较低工作,由行政十八级降到二十三级。在开除党籍的支部大会上,孟树德神气十足,把我们被划为右派的人,比做有毒的种子,不论撒在哪里,都会开出有毒的花,结出有毒的果来。还说:〃给你们戴上右派帽子下去劳动,比不戴帽子下去对你们的改造更加有利。〃真是血口喷人,强词夺理。  
从这天起,我就开始了人生中受人歧视、颠沛流离的漫长厄运了。    
漫 漫 长 夜       
这时,我由人变成了鬼,由一个共产党员变成了阶级敌人,被划为五类份子,下放南县农村劳动改造。我在南县农村 _戴着右派帽子作过田,喂过猪,看过羊,放过鸭子,守过西瓜地,经过劳动的磨练由肩不能挑到能挑一百五十斤重担;还当过给公共食堂绘宣传画的画匠师傅,做过酱菜,给公社酱食厂设计过商标,参加过五类份子集训,学了推拉疗法给农民治过病,当过兼差的理发匠。在〃过苦日子〃时得了水肿病,吃过老鼠、青蛙、野鸡蛋和蛇,还吃过细糠与野菜等,我被命令独自一人在寒冬半夜冒着北风跑二十多里路去送通知,又曾因衣服破烂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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