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 中国哲学简史-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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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新道家已经接受了,只是在接受过程中按照老子、庄子的精神对它们重新作了解
释。
例如,《论语·先进》中说:“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
颜回的学问道德差不多了吧,可是常常穷得没有办法。‘空”是缺少财货。可是《庄子
·大宗师》里有一个虚构的颜回“坐忘”的故事,太史叔明(474—546年)心里想着这个
故事,对孔子这句话作了以下解释:
“颜子……遗仁义,忘礼乐,隳支体,黜聪明,坐忘大通,此忘有之义也。忘有顿
尽,非空如何?若以圣人验之,圣人忘忘,大贤不能忘忘。不能忘忘,心复为未尽。一
未一空,故屡名生也焉。”(皇侃《论语义疏》卷六)
顾欢(453年卒)对孔子这句话的解释是:
“夫无欲于无欲者,圣人之常也;有欲于无欲者,贤人之分也。二欲同无,故全空
以目圣;一有一无,故每虚以称贤。贤人自有观之,则无欲于有欲;自无观之,则有欲
于无欲。虚而未尽,非屡如何?”(同上)
新道家.尽管是道家,却认为孔子甚至比老子、庄子更伟大。他们认为,孔子没有
说忘,因为他已经忘了忘;孔子也没有说无欲,因为他已经无欲于无欲。《世说新语》
记载了裴徽与王弼(辅嗣)的一段这样的“清谈”。王弼是玄学的大师之一,他的《老子
注》、《周易注》,都已经成为经典。这段谈话是: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
申之无已。何耶?’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
恒训其所不足。’”(《文学》篇)这个解释,也就是《老子》第五十六章中“知者不言,
言者不知”的意思。
向秀和郭象
郭象(约312年卒)的《庄子注》,如果不是这个时期最伟大的哲学著作,至少也是最
伟大的哲学著作之一。这里有一个历史问题,就是这部著作是不是真是郭象的,因为与
他同时的人有人说他是剽窃向秀(约221一约300年)的。事情似乎是这样的:两人都写了
《庄子注》,思想大都相同,过了一段时间,这两部《注》可能就合成了一部书。刘孝
标在《世说新语·文学》篇的注中说,当时解释《庄子·逍遥游》的,主要有两派,一
派是支遁义,一派是向郭义。向郭义就是向秀、郭象二人的解释。现在的《庄子注》,
虽然只署郭象的名,却像是《庄子》的向郭义,可能是他二人的著作。所以《晋书·向
秀传》可能是对的,它说向秀作《庄子注》,后来郭象又“述而广之”。
据《晋书》所说,向秀、郭象的籍贯都在现在的河南省,都是玄学和清谈的大师。
这一章以这两位哲学家为新道家唯理派的代表,并且沿用《世说新语》的用语,以《庄
子注》为向郭义,称为“向郭注”。
“道”是“无”
向郭注对于老子、庄子原来的道家学说作了若干极重要的修正。第一个修正是,道
是真正的无。老庄也说道是无,但是他们说无是无名。就是说,老庄以为,道不是一物,
所以不可名。但是向郭注以为,道是真正的无,道“无所不在,而所在皆无也。”(《大
宗师》“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注)
向郭注又说:“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物,而阴阳者即所谓物耳。谁又先
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
无也。既以无矣,又莫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已,明物之自然,非有
使然也。”(《知北游》“有先天地生者物耶……”注)
向郭注还说:“世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耶?
无耶?无也,则胡能造成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造物者无主,而物各自造。
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齐物论》“恶识所以然……”注)
老庄否认有人格的造物主存在,代之以无人格的道,而道生万物。向郭则更进一步,
认为道是真正的无。照向郭的说法,先秦道家所说的道生万物,不过是说万物自生。所
以他们写道:“道,无能也。此言得之于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大宗师》“傅说
得之……”注)
同样,先秦道家所说的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也不过是说有生于自己。向郭注说:
“非唯无不得化而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是以夫有之为物,虽千变万化,而不
得一为无也。不得一为无,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存也。”(《知北游》“无古无今……”
注)
万物的“独化”
万物自生,向郭谓之“独化”。这个理论认为,万物不是任何造物主所造的,可是
物与物之间并不是没有关系。关系是存在的。这些关系都是必要的。向郭注说:“人之
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必具。故虽区区之身,乃学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
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大
宗师》“知人之所为者……”注)
每一物需要其他的每一物,但是每一物的存在都是为它自己,而不是为其他的任何
一物。向郭注说:“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
相与为唇齿,唇齿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
可以相无者也。”(《秋水》“以功观之……”注)照向郭的说法,物与物之间的关系。
就像两支同盟国军队之间的关系。每支军队各为它自己的国家而战,同时也帮助了另一
支军队,一支军队的胜败不能不影响另一支军队。
存在于宇宙的每一事物,需要整个宇宙为其存在的必要条件。可是它的存在并不是
直接由任何另外某物造成的。只要一定的条件或环境出现了,一定的物就必然产生。但
是这并不是说它们是任何唯一的造物主或个体造成的。换句话说,物是一般的条件造成
的。不是任何另外特殊的物造成的。比方说,社会主义是一定的一般经济条件的产物,
而不是马克思或恩格斯制造的,更不是《共产党宣言》制造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
以说,物自生,而不是他物所生,
所以物不能不是它已经是的样子。向郭注说:“故人之生也,非误生也;生之所有,
非妄有也。天地虽大,万物虽多,然吾之所遇,适在于是”,“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
其所遇,弗能不遇也。凡所不为.弗能为也;其所为,弗能不为也。故付之而自当矣。”
(《德充符》“死生存亡……”注)
社会现象也是如此。向郭注说:“物无非天也,天也者,自然者也。……治乱成败……
非人为也,皆自然耳。”(《大宗师》“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注)“皆自然耳”,
向郭是指它们都是一定条件或环境的必然结果。《庄子》《天运》篇讲到圣人乱天下,
向郭注说:“承百代之流,而会乎当今之变,其弊至于斯者,非禹也,放曰天下耳。言
圣知之迹非乱天下,而天下必有斯乱。”(《天运》“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注)
制度和道德
向郭认为宇宙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他们说:“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
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
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
(《大宗师》“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注)
社会也是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人类的需要都是经常变化的。在某一时代好的制度
和道德,在另一时代可能不好。向郭注说:“夫先王典礼,所以适时用也。时过而不弃,
即为民妖,所以兴矫效之端也。”(《天运》“围于陈蔡之间……”注)
又说:“法圣人者,法其迹耳。夫迹者,已去之物,非应变之具也,奚足尚而执之
哉!执成迹以御乎无方,无方至而迹滞矣。”(《(月去)(无此字:ocr)“然而田成子
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注)
社会随形势而变化。形势变了,制度和道德应当随之而变。如果不变,“即为民妖”,
成为人为的桎高梏。新的制度和新的道德应当是自生的,这才自然。新与旧彼此不同是
由于它们的时代不同。它们各自适合各自时代的需要,所以彼此并无优劣可言。向郭不
像老庄那样,反对制度和道德本身。他们只反对过时的制度和道德,因为它们对于现实
社会已经不自然了。
“有为”和“无为”
因此向郭对于先秦道家天、人的观念,有为、无为的观念,都作了新的解释。社会
形势变化了,新的制度和道德就自生了。任它们自己发展,就是顺着天和自然,就是无
为,反对它们,固执过时的旧制度和旧道德,就是人和人为,就是有为。向郭注说:
“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群,不得已之势也;旷然无情,群知之府也。承
百流之会,居师人之极者,奚为哉?任时世之知,委必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大
宗师》“以知为时者……”注)
一个人在他的活动中,让他的自然才能充分而自由地发挥,就是无为。反之是有为。
向郭注说:“夫善御者,将以尽其能也。尽能在于自任。……若乃任驾骥之力,适迟疾
之分,虽则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众马之性全矣。而惑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
闻无为之风,遂云行不如卧;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庄生之旨远矣。”(《马蹄》“饥
之渴之……”注)虽然这样批评,其实这些人对庄子的理解似乎并不是错得很远。不过向
郭对庄子的解释,的确是高明的创见。
向郭还对先秦道家的“纯素之道”作出了新的解释。他们说:“苟以不亏为纯,则
虽百行同学,万变参备,乃至纯也。苟以不杂为索,则虽龙章风姿,倩乎有非常之观,
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质而杂乎外饰,则虽犬羊之(革享)(无此字:ocr)庸得
谓之纯素哉!”(《刻意》“故素也者……”注)
知识和模仿
老庄都反对社会上通常公认的那种圣人。在先秦道家文献中,“圣人”一词有两个
意义。一个意义是完全的人(按道家的标准),一个意义是有一切种类知识的人。老庄攻
击知识,因之也攻击这后一种圣人。但是由上述可知,向郭没有反对那些是圣人的人。
他所反对的是那些企图模仿圣人的人。柏拉图生来就是柏拉图,庄子生来就是庄子。他
们的天资就像龙章凤姿一样地自然。他们就像任何一物一样地纯素。他们写《理想国》,
《逍遥游》,也若无事然,因为他们写这些东西,不过是顺乎自己的自然。
这个观点在向郭注中是这样阐明的:“放知之为名,生于失当,而灭于冥极。冥极
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是故虽负万钧,苟当其所能,则忽然不知重之在身。”(
《养生主》“而知也无涯”注)如果按这个意义来理解知识,那么,不论是柏拉图还是庄
子,都不能认为是有任何知识。
只有那些模仿的人才有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