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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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太平的说辞,回过神来的武承嗣不得不按下心绪细细忖度,他了解来俊臣的行事、亦明白酷吏那一套特有的原则,且他时今在立储一事上风头渐衰、不得不思量着是不是武皇已经决定拥立李氏皇子、即而要除去他这个与之对立的武家子侄?如此想着,便有了四五分相信;更要命的是,他也曾经风闻来俊臣于武皇面前说过自己的坏话,这便又有了七八分的相信;且想想来俊臣上次主审的那场皇嗣谋反之案……被酷吏、还是被他精明能干的来俊臣接手的案子,从来都是百密无疏的事情,却怎么会让那皇嗣李旦成了漏网之鱼?对,来俊臣他是在有意跟他武承嗣做对!就是这样!
桩桩件件全都于冥冥只有了一个指向,这个指向由模糊逐渐走向清晰,且时今武承嗣又从太平公主的口里亲自听说这样的事情,倏然一下,他便全信了!且深信不疑!
心口陡然打了一个起落,“咕咚”一声胸腔钝闷。武承嗣敛目,他方才周身不期然涌起的一层滚烫*早在听到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时便减温、又慢慢消退。他对着太平投了一个淡淡的眼神,眼底却带着并不淡淡的弥深的意味。
太平的心思,他亦能摸到半分……
无利不起早,自扫门前雪。若非这件事情亦是牵扯到了她,她又怎么会来登门相告、唆使自己?披着一张大义凛凛的虚伪皮相,他们这些人平素里头不怎样频繁往来,尽是管着顾着关乎自己的利益都还不够,若说起有什么情分,自是寥寥而已。谁也不比谁纯粹,谁都不比谁高洁!
但是此时此刻,这份寡淡的境况突然有了一个渐趋变轨的移转……就在扳倒来俊臣这一件事情上,即便谁也心照不宣,但是武承嗣深知,他们之间,或许可以达成某种共同目的的利益联盟……并且他们会彼此相信,试问这世上还能有何等样的关系会比拥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共同的指向、处在共同的阵营来的更加坚韧不移?
“信人莫若信己,防人毋存幸念。此道不修,夫庸为智者乎?”这是来俊臣自己说过的话,这样的总结当真适用于权利场上注定的角逐啊!什么是自己?这不是一个个单独且零散的个体,而是一个有着共同目标与利益结盟的整体,这个为达目的固结而起的人群便是某种意义上的“自己”!
《罗织经》是一部奇书,无论承认不承认、敢不敢承认,都是谁也不能去否定的!这部精华之作它教会世人如何谋权夺利、如何在这污浊不堪的恶世里行走自如不被诟害、如何做到征服恶世并且与之同流合污的攀高走远一路扶摇……而如今,他们却是用来俊臣自己的经验之谈、官场乃至人生处世的精粹谋略,去对付来俊臣他自己!
徐徐萦风漫溯进深、过了走堂、掀起帘幕。这看不见的无形风儿一圈一点的扑着面眸、拨动发梢袭来身上,虚空间一股清澈而干净的质朴感是那样久违,就此轻而易举便透过每一寸肌体发肤、接连着渗入到了骨髓里去。是那样的使人想哭,好似寻到了归乡的路而又再也不能回去。
武承嗣颔首沉默,沧睿智慧的双目里融化开狡黠的光。
虽然他已不再支声,虽然这一遭魏王府之行他的言语实在寡寡。但是他的心下所想,太平明白。
太平才错开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往冉冉香炉那边看去,很快便又感知到他投递向自己的那样一道含着笑意的天渊目光。她便慢慢转眸,还之以微微一笑;接连着,殷殷朱唇便凑化了一个开合韵致,眉心舒展、轻微呓启。她说:“魏王,我们……得自救了。”轻飘飘淡幽幽的,如一阵过谷穿花拂了一身落雪还满的微风一样。
第一百三十四章 联名上疏()
这苍凉且寡情的世界上,最直白最痛彻心扉的残酷便莫过于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而不得不相爱相杀;更残酷的却是在这一个要一个死一个不让一个活的过程中,却仍然深深的爱着对方!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无法含及的残酷?吞噬着人性心魄、嗜咬着虚空灵魂,命途的淡漠、世道的无情与人本身自性的被罪!
这样好一场浩浩汤汤的铺陈呵!不知在行谋铺路的时候是否有着几许幻似心碎的痛?这样的感觉若隐若现、若迷若懂;又或者时间实在太过紧迫,根本就无暇去想、去念、去煽情、去回忆、去顾及、去……
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诚然不错。
“真相”已知、筹谋在心,武承嗣立刻便付诸了行动……最开始的时候是他与太平公主结成了一至的同盟,二人守着昏光月色费心经营一晚,后不动声色的草拟了奏疏一道,并在这拟定好的洋洋洒洒尽是道尽酷吏来俊臣罪孽的奏疏之下,最先将各自的名讳签署。
但只有他们两个人诚然是远不够的,这样的大局既然做出来便一定要做到更大,大到牵扯进整个李家与整个武家,且这两家必须做到空前的团结,至少表面上也应该表现出这样的团结来。于是很自然的便又想到皇嗣李旦。
可若这样去找李旦,旦委实不是个易被煽动的人,他从来都很有着自己的主意,且他心下做好的打算决计不是可以由谁轻易唆使便改变的。更要命的是这位皇子内里的城府委实过于深沉,以至于没谁能够清楚的洞悉他心里究竟做着怎样的打算!况且就当初武皇派遣酷吏审讯皇嗣谋反一事来看,来俊臣怎么说都是放了李旦一马,是对李旦有恩的,却又如何会答应拉自己的恩人下马?
因心知皇嗣李旦不会签署,且动摇起他来便又得耗费一番口舌心力,更搞不好还会泄漏风声出去、给来俊臣方面可乘之机!因顾虑重重,于是二人又将脑子转了个弯儿,便干脆就由太平公主代签了李旦的名目。
这样,皇嗣、公主、魏王,全部牵扯了进来,且这几个人都是家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个人足以代表身后的家族。那么结成的联盟之力委实不同小可。
为了使计划更为周密、人迹脉络铺陈的更为广泛,他们又将这张洞张开来的大网继续向外扩张,后又干脆秘访禁军将领、连着禁军将领也一并拉了进来……
如此一番手段狠戾、行事迅捷的忙碌,这等样的事情自然是尽早不尽晚的。在铺陈好了一切之后,次日,以魏王武承嗣为首的一道联名上疏的折子,便出现在了武皇的案头。
纵观那折子其上,字字句句皆是状告着来俊臣为恶多端,跋扈无礼;更有甚者,桩桩件件口口声声的状告着来俊臣谋反!
谋反的定义其实很广泛,所以理由其实不难找,诸如某时某刻抬头对着夜空看了看星星,便可以说这个人是心怀不轨、意欲从星相中看出关乎政途的走势、伺机而动等等;又譬如他说过怎样无礼的话、这话里含沙射影的预示着对圣上的不服等等;再有更简单的,舌头长在人嘴里、话是由人说的,随便编造一个七七八八的理由便扣上一个谋反的动机是最省事儿的!
此刻这道联名折子上,寻到的理由便是说来俊臣曾自比五代十六国时,后赵皇帝石勒。
这位唤作“石勒”的后赵君王本为穷苦卑贱的奴隶出身,凭借自性骁勇聪慧与天运昭昭,后又从奴隶成为了将军,经年之后即而便又从将军成为了皇帝、建立了后赵……若说他与当下的来俊臣比拟起来,且看这么一干命格走势顺着下来,倒是符合了来俊臣截至目前的那一通现状,且丝毫都不牵强附会!
来俊臣本就是贱民混混出身,后又经了一番波折坐到了时今的官位,如果按着石勒的命运走下来那不就差最后承天景命登基为帝这一步了?那么说来俊臣自比石勒,不就是要谋反么!
很自然的,谋反之罪又该如何判定与论处呢?便唯有,一死方是啊……故而无论这一道奏疏怎样洋洋洒洒兜兜转转,抛开表象观其本质,归根结底他们这字字句句皆是指向来俊臣、针对来俊臣,要将这位优雅邪佞、俊美内睿的武皇心腹置之死地,定其死罪,只请武皇朱笔御批!
这一场强盛而华艳的年代,无论表象看起来是多么的妩媚撩拨缱绻似醉,却终究还是容不下纯粹不染尘垢的、可以一路走到最后的一段感情。肆夜唐宫、紫殿华廊、西风何限、几回争相见……当那一段天真无邪的韶华年景、那所有的感动与最初的纯粹都被阻挡在了世事的残酷与命运的浮沉飘摆毫无着落之外,感情?真可笑!所谓感情又都是些什么样的东西?
对于人心的离合、感情的淡泊与多变,身经太宗、高宗、并着时今这动荡的几朝转变之后的武皇早已看过了太多且实在太明白!面着这样一道突兀而至的折子,武皇忽而一个好笑盈在唇际。她的心里,真相是什么、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她清楚的实在就跟明镜一模一样!
然而目光顺势滑过底部,赫然看到女儿令月的签名,她心中只是微微的动了一下、却也没有十分惊疑。她识得女儿与来俊臣之间的那些情愫,当初不就正是太平把俊臣推举到自己身边为官的么?但世事多变、前路莫测,当下看来女儿已在不觉间同这位昔日的情郎有了权势的交锋与那一份走势相反的触碰,故而为了自己的利益,太平选择将来俊臣置于死地。
果然但凡为人便全都是自私的啊!不是么……武皇摇首一叹,唇畔笑意未淡。
她知道时今的来俊臣已经树敌极多,但如此这般大算上三天三夜都未必算的尽的说道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因她而起……俊臣所办所行每一桩案子、每一场官朝事态,皆发源于她自己的授意,等同于其实是为武皇背了黑锅惹了咒怨。越是这样,武皇心里越是不忍对他加以凉薄,又加之来俊臣委实是个人才,故而武皇对他的恩宠与其能力的信任可谓不断水涨船高升温加火。
至于状告来俊臣心怀谋逆、说来俊臣对上不敬想做皇帝,呵……想都不用多想,这简直是荒谬至极!自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武皇相信的。
说实在的,相信不相信其实也都不重要,甚至做没做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武皇她愿不愿意去动这个人!显然武皇不仅不愿动,还愿护。所以一任这道疏奏写的再怎样文词华美洒洒洋洋,无论有多少身份地位高且尊崇的人签署名讳,在武皇这里根本就是废纸一张、毫无用处!
没多停滞,武皇只是扬了扬袖,随手将那折子扣住、即而扔下。那煞费苦心撒网颇深、波及面儿其实颇广的一道气势汹汹的奏书,就此大海石沉、音信杳杳。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武皇越是如此,这些状告来俊臣的宗亲子侄并着朝廷官员便越是心里发麻!虽有道,“事缓则圆”,由不得急性燥燥自乱阵脚,但诚然的,那折子如果未上便还好些,一旦上了便不可能不叫来俊臣听闻风声。待俊臣逐渐摸清都是哪些人想置他于死地之后,为自保、为打击,免不得会迎来他一连串的有所动向!
来俊臣是酷吏,是武皇面前的首要红人之一啊,如此,若是来俊臣不死,便只能是他们自挂东南枝、自行准备棺材料理后事去了!始至如今这已经不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