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夜红楼-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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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说,那公子可愿与我一夜春宵?男子迟疑。这时,女子已亲昵的挽住了他的手,说,走吧……”
走吧,这一瞬隆基心念一个驱驰,当真极想牵住怀抱里女子的手带着她走。走到天之崖、走到水之湄,云台仙境、海中蓬莱,松间溪谷、峭壑深潭……走到哪里都好!
太平只静静的听着,不语不言,脑海之中神思翩跹,有那么一点灵光荧火一般闪烁于永夜的深黑间,须臾恍惚,渐趋铺陈,氤氲成无边璀璨生鲜,华光万丈间就这样展开一幅画卷,清晰的看到女子与书生两个模糊的轮廓,存活在窈娘的世界里一笔一画认真勾勒着他们的故事。
“男子恍恍惚惚的跟着女子站起来,出了室内正门、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座华美的府邸。”就此缓一口气,隆基将身姿渐渐松弛,心境也彻底的做了一个闲适的舒缓,开始就口继续将这故事顺下去,“进了正厅之后,女子嘤嘤然点燃了红烛。”刚好有更为璀璨的一道夜光破窗而入,又兴许是不知何处落入屋舍的别家灯火,映的太平姿容更为明丽、精绝的眉目愈发显得艳丽生鲜!隆基痴意联翩,恍惚中似乎眼下当世的景致与故事中窈娘与男子的世界相呼相应、有了巧妙且颇为相得益彰的完美重合,“她美轮美奂的姝绝眉目、那明艳动容的脸庞与勾魂摄魄的眸子,那柔软款款的腰肢,那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忽而显得愈发真切生动……男子又一次看得痴了!不由起了更甚的恍惚,惝恍间下意识再问女子,‘姑娘到底是谁?’”喉结微动,隆基敛目含情,“女子却只又说,‘取你命的厉鬼。’”
决计是取他命的厉鬼!在她面前,他会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命交付到她的手里,这样的感情莫名又美好、深切凿凿且却根本不能控制!所以他突然有些羡慕来俊臣了……
隆基心头先是起了一簇滚烫的火,却又在至为鼎盛、距离肆虐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时候急剧兜转,很快便转而化为一丛流瀑的水!瞬息心头火浇灭,但整个人都被融化的缱绻酥麻、不成样子!
“男子却道,‘既是厉鬼,又为何会找上我?我本性良善少争,便是日后为官亦会清廉正值,更从来不曾害人性命。’”
“却是为什么呢?”终于,已微微陷入梦寐的爱。抚、就有些分不清现实与睡梦边界的太平,这个时候徐徐然轻问一句。
闻声间,隆基把目光倏然错开,抬首微凝着眼前不远处的一道烛火,声息比之先前忽而显得不再那样柔软缱绻:“女子说,因为我不喜欢你在这个地方,所以我来带你走,你怕么?”
不喜欢这个地方,从来不喜欢,却又跳不出去,怎样都跳不出去!看吧,这就是戏剧话本儿与直白现实之间存在的差异,活在现世里的人到底是不会如那戏曲本话里的人一样,何其幸运的会有那么一个突然出现在生命里的救度之人将谁带走、结束这一场苦苦熬耗不得欢喜的浊世苦旅的!
一点灵犀,太平忽而不再言语。
温温的视野里,显得静好而安详。隆基如是不缓不急含温的字句便忽而显得有些疏疏郎朗:“男子说,如此美丽的厉鬼,纵是勾我魂摄我魄,我又有什么可怕?”他再停一停,这本该诡异的故事此时此刻被隆基讲来,便越来越趋近于莫名的温馨暧昧,“女子叹一口气,幽幽的道着,‘我名唤窈娘,三年前嫁于此地,婚后七日便新寡,此后一直独居;后见公子于此地停留,几面交集后遂恋上公子姿容神韵,但妇道贞节一直不敢逾越,便一直隐忍不发,只将此绵绵情谊深埋心底。但奈何近日得知小妇身染顽疾,这顽疾已入膏盲。小妇将不久于人世,实不想令此生此世留有遗憾,遂鼓足勇气深夜暗访公子,不知大人可否垂怜,成全小妇这心愿一桩,与小妇春宵一夜,便是死去也再无遗憾……’”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便是死去也再无遗憾”?这样的爱情,这份至为浓烈的带着斩断一切生机的决绝与霸道,当真只因此生此世一面认定、一眼万年?还是前世有缘、后又历经无极命盘的冥冥作弄与宿命昭昭?太平倦意渐深,却还这样费解的思着念着,没个结果。
“此景此人、此心此情,极自然的事情。公子动容,遂与女子一夜床榻缠绵。”隆基信口徐徐,声息复而再度软款下来,“次日女子醒来,痴痴抚摸男子的面颊,后垂泪与男子话别,尔后顽疾发作,登时没了气息。”
这是一场注定会以悲剧收场的故事了?随着轻轻一个字眼的徐徐落定,隆基停住,却不再往下讲、也并不宣布这个故事已经完结。他只含笑,让太平猜猜接下来的故事会是怎样。
潋潋温存的氛围之中,听得太平轻轻“嗯”了一声。她歪着头,阖了一双若兮离合的眸子,就此愈发静下心来想了又想,但久久不回答。
隆基重又颔首,一看却见那歪在膝头的太平已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光影明灭,见她姿容安详、睡颜陀醉,明艳绮丽如一朵怒放的牡丹,即便是如此安详的入梦沉睡,她与生俱来的那种美丽、那份高贵也已然倔强、强势的昭著在她周身上不见敛去。这般模样的太平公主,叫隆基越看越欢喜!
但是心境却很安详,许久后,隆基笑着摇了摇头,将睡意深浅的太平于那榻上放好,取了锦被抖开后为她盖在身上。就此一番仔细安顿,周全之后吹灭了嗒嗒垂泪的暖色宫烛,就此离开、轻俏悄怕吵扰到她纯净、正酣的一怀幽梦。
第一百三十九章 庐陵回朝()
来俊臣的伏法死去,于武周历史可谓是一个浓墨重彩的标志。
随着来俊臣被以谋反罪斩首论处,这在他前后持续了整整十四年的“酷吏”时代就此拉上了层叠厚积的帏幕。
有这样一个清明的道理,武皇是深谙的:酷吏可以震慑天下维护统治,但以暴制暴只能作为开始的根本方针,却绝对不可能成为永远的主力政策。说白了酷吏就是一个工具,待有一日这个工具不需要了,便自然会被丢弃一旁、甚至彻底毁去!
从一开始,本就注定会是一场悲剧的落幕、戏谑的收场……
自此后,武皇侧重科举制上,他提高进士科的地位,发明殿试、广纳贤才,应试者无论出身、无论贵贱,只看自身才华与灵气,尽最大限度为朝廷选拔有用之人!
如此,武周统治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君王贤明而思想开阔、臣子学识且自信满膛,颠簸了如许久的一段时日终于拨开阴云迷雾就此过去,国运渐渐走上一条清晰可见的正确轨迹。次第延伸、一路直行间,武皇推动了继太宗时期贞观盛世之后,另一个繁荣昌盛高伟治世的风云帏幕……
阴阳交替、月落日升,凡事物极则反、否极泰来,从来都是冥冥中自有运转的天道钦定。
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也会坏起来。天道如此、规律若斯,无需着急、也无需惊异!
。
一场荒唐的游戏在历经了嘈嘈杂杂燥燥乱乱的交织混沌之后,终归还是要回归到正轨上来的。一切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终归会在某个时刻尘埃落定。
这一大早,尚且未到上朝的时辰,武皇便命了上官婉儿遣人传旨,破天荒的一次这般急切将国老狄仁杰召见于长乐殿。
应命前来,狄仁杰自是不敢怠慢分毫的。虽这一路之上亦是有了好几轮辗转思量,但当面圣时武皇同他主动言起庐陵王之事,他还是免不得定了一下神!
感情,这是陛下她又一次犹豫了不成……
不过,无论是当今皇嗣李旦还是被贬斥的庐陵王李显,他们都是高宗皇帝之子、是李唐皇室里距离金銮宝殿中那把龙椅最近的人!在他们的身上都流淌着李唐皇族的血统,骨子里沉淀着李唐皇室最正统的精髓啊!
所以不管武皇从李旦、李显他们中间挑选出谁来沿袭这大统,都是谢天谢地的天大喜事!虽然李旦一直在都城、且在武皇继位之前为帝,不过李显也是被武皇从皇帝的宝座上被生生一把就拽下来的,既然时今她主动提起了庐陵王,那且便随她吧!
狄仁杰这样想着:我却又何苦死死守着一个皇嗣?庐陵王亦是正统,而弃皇嗣选庐陵王,他知道武皇在顾虑什么,也明白武皇想要保全的是这朝野中各方各派的势力,故而选一个若许年来不在帝都的庐陵王显然是最合适的。不如便与武皇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本着这样一种无论两位皇子谁为储君,这江山都会是顺顺当当还政李唐的原则,狄仁杰将那思绪极快的转了个弯儿,趁热打铁,当即连声不迭的附和着武皇的思绪、且沿顺着她的话题寻着契机予以开拓,那自是有着一番凿凿切切的慷慨陈词,顺势间又心之所至的言语出了庐陵王身上那千万般的好处来……
但此时此刻的狄仁杰仅仅只是以为武皇一夜之间想明白了、决心隐下了。故而他只是一味的思量着顺着武皇已经倾向的那杆天秤在另一端加重砝码,就此将她那个决心更为深刻化、下的更彻底一些。无论如何,他都实实没有料想到,武皇今儿一朝所带给他的惊喜,远不止一个还政李唐之事上窥见曙光的希望这样简单……这个秘而不发的惊喜太大了,大到那样出乎他的意料、大到放在素日他连想都委实不敢轻易去想!
光华如织,成绮的流云缎金浸了目之所及处的景致,流水一样筛洒入殿,幻似一条溶溶的金色河流。
一层层的雕花牡丹缠枝影像、伴着寻琼丹鹤那些稀稀疏疏的暗影斑斓,这样恢宏瑰丽的景致映的龙椅之上武皇这一抹兀染出的淡淡微笑,显得那样高贵唯美不可亵玩。
轻敛翠眉,武皇噙着这抹单瓣白莲般的清雅徐笑,将那染了丹砂的朱唇浅扬微启:“既然卿这样想念庐陵王,那朕便把庐陵王还给你!”
这句话来的实在突兀,叫原本还怀着恳挚的心谏言阵阵的狄仁杰倏然抬首顿目,不明所以的一个愣怔。
满殿的空气就在此时凝结,一时静默,唯有婉儿眯了弯弯的盈眸向武皇谦然颔首。尚未待得狄仁杰自这一怔祌无措中醒缓过来,便见她抬了天青夹袖往那不远进深、委垂一道的水墨缭绫帘幕的方位轻轻一指:“国老且看,那是谁?”简约明澈,云淡风轻的句子里含着微微的莞尔笑意。
应声在耳,并着一个不可思议又充满着无限憧憬、直叫人想要落泪的念头并蒂而袭,来不及几多思绪轮番辗转于脑,狄仁杰忙循那声息引目往过看去。
“刷——”的一声,团蝶牡丹的薄纱帘幕就此被拉开,几近同时——却见一个清瘦的有些过度、甚至整个人已经略显干瘦的男子站立于彼,未着任何华衣覆体,一袭简单朴素的粗麻布衣上盛了跋山涉水、羁旅之间几多颠簸疲惫的昭著痕迹,面目体态倒自是一番过尽千山、踏遍暮雪之后方能炼就而出的淡淡一脉老城与沧桑气息。在这之间混杂着的还有一些疲惫、一些幻似认命的没有脾气、一些若有若无的敏感微惧、还有一些别样心疼的与收敛适度的恭谦……那是,庐陵王?!
入目一瞬狄仁杰甚至都没有认出来这个干瘪的小老头他是谁,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饱经沧桑、质朴无华而消减至此�